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你是船 > 3. 黑色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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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围巾往脖子上圈的时候,竹音还在想,迟嘉言是怎么知道她没说出的心思的。

    绥屿今年大雪下得很晚,刚入冬时飘过雪花,只是几次天气预报都不太准,报道里的中雪变小雪,等到小雪又见不着影,基本隔了一夜都化掉。竹音在朋友圈看到有很多人都在等待一场真正的大雪。

    她的社媒一片空白,什么心思都没外露。

    但其实她也是。

    北方温度降得早,按理说对于雪这件事应该屡见不鲜,但竹音始终认为这是一件必经的仪式,每年第一场大雪,她都用自己的方式来感受一遍。

    楼层越往下,体感温度越低,竹音穿挺多,却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蜷紧手指。

    楼梯间的自动感应灯被她脚步踩得忽明忽灭,竹音凭着感觉一路跑到楼下,呼出的哈气让毛绒围巾都挂上水滴,视线短暂模糊,她推开单元门才发现自己没戴手套,手指从刚才推开窗户之后就一直凉着。

    现在有点麻。

    迟嘉言正站在门口。

    她看向迟嘉言,隔着围巾说:“我没拿手套……”

    四目相对,迟嘉言闻言,先偏头笑了声:“噢。”

    故意逗她:“然后呢?”

    然后……

    听她讲故事呢还然后。

    她哪里有什么然后。

    竹音伸手把棉服袖口往上扯,手部皮肤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心里冻得龇牙咧嘴,面上却很冷静:“所以正准备徒手抓。”

    说着正要抓旁边电动车遮布上淋落的雪。

    她动作故意慢了点,显然在等人来阻止她。

    迟嘉言抄手走近,不用看就把她手扯过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抄出,把她胳膊两边的袖子拉下来,随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双手套递给她,隔着手套拍拍她掌心。

    闷闷的两声。

    “你不就想知道我会不会拦你吗?”

    迟嘉言把兜在下颌处的围巾拉下来,“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病还没好的人徒手抓雪?”

    他哼笑:“还想让我照顾你几天。”

    竹音充耳不闻,只是朝他晃晃那双手套,不客气戴上:“那刚好惩罚你昨天可乐洒在我屋子里了。”

    一副理所应当模样。

    “不给你收拾好了么,这么记仇。”

    迟嘉言当然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本就是没理硬扯,竹音的狐假虎威在他面前装得其实还没在朋友面前熟练,于是假装没听见,低头戴手套。

    “压岁钱也给你了,打车也是我花钱。”

    “你……没那么记仇吧。”

    头顶这道声音还在继续,迟嘉言有意逗她。

    竹音已经蹲在一边堆雪人,闻言仰头瞅他,岔开话题:“这个像不像你?”

    迟嘉言看见她手下刚搓好的一个雪球。

    圆滚滚,胖嘟嘟。

    怎么和他都不搭边吧。

    话题岔得都没圆回来。

    “……”

    “没良心。”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叹气似道:“看我。”

    “嗯?”

    竹音刚才分神,下意识看他重新捕捉意思。

    视线还没完全转过去,头顶压下一顶帽子,带着点温度。

    “今天够你玩的。”

    “不过也就半个小时。”迟嘉言顺手给她脖子后衣服上的帽子也给掀起来,一圈毛茸茸的毛领将她整张脸围住,下巴缩进围巾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帽子好重。”

    她声音隔了层布,有点模糊。

    “沾雪湿了一点点,忍忍。”

    “湿了还给我戴。”

    不过她倒也没拿下来。

    迟嘉言朝她手里那团的雪球抬抬下巴:“快点吧。”

    “‘我’都要变形了。”

    ……

    湿手套竹音回家才摘,走廊里灯不好使,她摸黑拿钥匙往锁芯里怼,怼了半天也没找对位置。

    围巾濡湿的毛钝钝戳着嘴角,她正要把手套摘下来,旁边换个人来捏住她手里的钥匙,三两下拧开了门。

    “门口有东西,别磕到了。”

    迟嘉言在她身后进门,提醒一句。

    竹音说好,先回房间换衣服。

    家里供暖条件不是很好,不过也比室外强多了,折腾完这一会,她甚至身上微微发汗。

    在枕头旁边摸了半天没找到皮筋,反而抓了一手头发,竹音耐着性子扯掉扔到屋子里的垃圾桶,还是决定先去洗手套。

    水管贴着墙壁竖直向下,上面生了橙棕色蜿蜒的锈,水流声从管壁一侧流动,动静不算小,竹音埋头正在洗迟嘉言那副手套。

    睡衣袖管直往下掉,竹音侧头用牙齿咬上去,尽量曲着手臂洗。

    没有热水,竹音漂洗完拧干时,手已经发红,顺势夹在卫生间的晾衣绳上,刚出去就和迟嘉言正好面对面碰上。

    他手上正端着一个空着的瓷碗,很快注意到她发红的手。

    竹音绕过他,没有说话。

    她的屋门轻轻合上,仿佛咔哒一声落锁,迟嘉言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走得急,忘记关灯,夹子上只留着一双还在摇晃的手套。

    手套边缘缓缓划过抹深颜色,然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泪一样坠落下来。

    啪嗒一下。

    砸在地上。

    -

    “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

    “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

    这是竹音学过第一首和木槿花有关的诗。

    等到后来的后来,再看见它的时候,是在谢峻承的葬礼上。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手工布面木槿花,被放在泡得黄皱的笔记本上,成为这场葬礼里最微小的点缀。

    笔记本还是用线缝在一起的老款,上面水笔墨迹晕开,写的赫然是这首短诗。

    写在第一页,落款为2000年。

    她出生的那一年。

    发黄的笔记本和“谢槿”这个名字,成为谢峻承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她明白这些以后,她已经叫谢竹音了。

    谢峻承去世以后,家中积蓄消耗泰半,竹音和母亲还要继续维持生计,精打细算过更长远的日子。

    后面的生活仿佛自动摁下加速键,母亲经亲戚介绍,独自赴南打工做着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几经辗转和犹豫,竹音来到了迟嘉言的奶奶家。

    这一份人情,竹音小心翼翼地借着。

    什么东西不敢多要,除了必要时的开口,她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

    竹音也不知道迟奶奶当时上门和妈妈说了什么,那之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去迟奶奶那里借宿,她张张口,最后嗯了一声。

    她怎么都可以的。

    直到迟奶奶去世,这间老旧小区的居民房只剩下她和迟嘉言两个人。

    很多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

    迟嘉言读大学,而她刚读高中,竹音本以为他去上大学之后家中只剩她一个人,结果迟奶奶去世,他把所有东西拿回家,通勤一小时走读。

    她问过。

    他说是为了省下住宿费。

    少住一年,就可以省下一千块钱。

    竹音当时不知道,想了一周,问他是因为自己吗。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多出来的存在。

    竹音并非自怨自艾,也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对自己有不好的想法,只是迟家人待她很好,可寄人篱下的现实又始终像无法让她完全忽略自己存在的原因,使她不得不将钝磨锐,沉默内敛。

    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

    似乎有一种残忍的直白,以至于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惜覆水难收。

    一种羞耻感弥漫齿间,少女难为情地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自恋了,衣角被抓皱,脚趾也蜷紧。

    迟嘉言摸摸她的头说,他也要生活。

    省下的那些钱,对他而言很也重要。

    这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遵从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于是尴尬在不知不觉遁走,竹音在第二个人身上嗅出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还在没成长成大人的样子时,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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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催熟一样迅速让自己成长起来。

    他要生活,而她也需要生活。

    需要付出很多力气去生活。

    而生活需要精打细算。

    他们都在艰难向前。

    这样的同类感也让她心中找到一份例本,这个例本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和自己关系很密切的人。

    照本宣科这样不被人所推崇的做法,她一比一在迟嘉言身上复制,催熟自己的成长的脚步。

    迟嘉言这样说,她心底也不会再继续往深处想。

    她一向不擅长去思考别人人生的事。

    于是竹音想到这,这个问题就被时间封存,再也没有取出来。

    只是一切回忆的来源,是迟嘉言再送给她压岁钱的那张红包上,封皮上留下黑色笔迹——

    “一日一回新。”

    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好一些。

    是那首诗中的一句话。

    她在父亲笔记本看过的诗,和他送给她红包封面上的字。

    回忆因为一句话完成闭合。

    那是他的新年祝福。

    曾经也承载着谢峻承对她的爱。

    ……

    楼上似乎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竹音睡眠被剥得只剩下一层,潜意识不愿意醒,腾出手把被拉到盖过头顶。

    她梦到自己躺在一艘窄小的船上,水波荡漾出弧度,她也跟着浮浮沉沉,月光毫无阻碍,直接淌在脸上……

    直到她感觉床真的在轻微震动。

    “……!”

    竹音猛地惊醒,神经拧成一根线逐渐拉长,她发现床真的还在摇晃,竹音想起自己习惯睡前在床头放一杯水,伸手拍亮台灯,水面也在来回起伏。

    这是地震吗?

    她从没经历过地震,一种陌生的恐慌让她整个人木木地呆在那,一点反应也没有。

    竹音甚至在想,这栋楼会在几分钟之内坍塌。

    卧室门被人敲响,竹音心脏快跳出喉咙,尖叫被她又咽回去,好在确认门外是迟嘉言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就从床上起来,仿佛找到这一刻能够短暂依赖的支柱上。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把卧室门拉开,几秒钟跑了一段很耗力气的路,还要和努力忽略的轻微摇晃作斗争,竹音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

    脚下感觉还在抖,她握着冰冷门把手,手也在抖。

    那只冰凉的手在下一秒被人包住,柔软温暖的触感短暂捋顺她不稳的心跳。

    “是地震了吗?”

    “手机刚收到报警,是邻省四级地震,传到这波动不大,没事。”

    竹音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没动,吸进的空气风干嘴唇,头发随着前倾的动作挡在眼前。

    缓了几十秒,竹音松开门把手,发现迟嘉言还握着她。

    当她意识到这点,还没等她抬头,对面人已经松了手,然后安抚性地摸摸她头顶。

    “晚上熬了点糖水,要不要一会出来喝?”

    卧室里台灯还没关,竹音感觉自己脸应该是白的,她微微仰头:“那你呢?”

    “什么我呢?”

    竹音无措,指尖来回挠着衣角。

    “你去哪?”

    “我哪也不去。”迟嘉言意识到竹音可能还没从刚刚地震的恐慌里缓过劲,双手扶住膝盖,视线和她在同一水平线上。

    像是这样的动作还不能让他彻底放下心,真的能够安慰到她,迟嘉言抬手揉她的发顶,一次又一次。

    很安抚性的动作。

    竹音缓缓平静下来,抿平嘴角。

    台灯的光淌到门口,被过滤掉只剩一层很浅的薄光,朦朦胧胧罩在眼前,看什么都被降低清晰度,但竹音还是觉得,在迟嘉言距离很近的双眼中,有一层不刺眼但明亮的暖色。

    那是他为人的底色。

    也是流露给她最真实的情绪。

    竹音想起那双递给她时仍有余温的手套。

    手伸进去时,里面薄薄一层的温度却烫了她一下。

    而他又重复一遍。

    “我哪也不去。”

    “在家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