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女真兵如摧枯拉朽般地在辽东北大地上攻城掠地的进展，大辽朝堂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状态。一则是他们一直对于各地的叛乱习以为常；二则也是萧嗣先刻意瞒报了军情，他把女真兵们在东京道各地之间的肆虐，汇报成是在自己剿灭大军追击下的四处逃窜。因为在他的如意算盘里，野蛮的女真人哪有什么雄心壮志，无非就是到处抢劫些财物与人口，最终还是要缩回他们出来的老窝里去。到时候，便就可以由他站出来宣称自己平叛成功了。</p>
辽国朝堂此时是如此不靠谱，就更不要说宋国朝廷对这件事的迟钝了。</p>
他们反倒觉得：杭州太子府尊武威郡王秦刚为尚父一事更让人头疼。原来是想通过封王一计，挑拨秦刚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以图渔人之利。谁知对方两人居然趁机结成了更深合作的关系，进而还顺势拉拢了大宗正寺，很是令赵佶烦恼。</p>
蔡京倒是一直劝阻赵佶不要在这种事情上玩小心思，不过就算是赵佶心里后悔了，面子上也不可能立即把蔡京叫回来，只能先冷落一下当初怂恿这个馊主意的蔡攸。</p>
此时的朝堂，正是何执中任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首相，然后余深任中书侍郎。</p>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因张康国因病去世后空出来的知枢密院一职，赵佶居然给了郑居中。要知道，三年前的郑居中还只是从八品的太学博士，但是一切都在他被郑贵妃认下了堂兄之后改变了。郑居中的官职便一路扶摇直上，先是从礼部员外郎升到了中书舍人、然后便就是翰林学士。在张康国生病，蔡京与何执中开始相互拉扯的时候，他不露声色地陆续得到了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等贴职，终于不声不响地完成了迈入宰执行列的准备，并于此时正式成为了知枢密院事。</p>
然后是一直攀附蔡京的的薛昂任尚书左丞，向来独行的老臣刘正夫任尚书右丞，同时还提拔了一个御史出身、与他们谁也不在一道的侯蒙为同知枢密院事。</p>
权力制衡、异论相搅，算是被赵佶玩得炉火纯青了，他把蔡党、自己的潜邸党、外戚党、旧党还有清流党全都捏合在了同一支宰执队伍中，让他们可以整日相互斗争，最终都是需要呈到御前由他来主持评判。</p>
这个时候，众位执宰就会发现，由蔡京发明出来的御笔手诏的妙处，宰执们一旦相争，原本需要通过中书、门下二省才能发诏的路径就会被堵住，这个时候，以皇帝亲笔为原则的御笔诏书便就成了可以轻松突破的一个捷径，而且这又将成为所有人争宠献媚的重点，从而最终强调并突出皇帝本人的终级权威。</p>
所以，赵佶不介意先让何相公大展身手干一阵子，等到朝堂众臣对他的怨气积累得实在多时，大不了那时再把蔡京叫回来。</p>
天下，在赵佶的眼中，也就是这宰执几人的如何摆布！</p>
但秦刚眼中的天下，正在发生着无法预测的巨大变化。他虽然知道女真人的崛起速度在历史上是一个难以超越的奇迹，但却绝不会如同眼下这般的突进速度。</p>
按常理而言，女真人至少还会在白山黑水之间继续蛰伏好几年，默默地积蓄着他们来之不易的起家之本，同时等待着大辽这样的庞然大物再持续腐朽衰落一段时间。</p>
同样，处于内忧外困之下的大宋朝廷，也会在昏君奸臣的联手折腾下，不断地自我戳破外部的光环虚像，进而最终成为躺在案板上的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猪。</p>
秦刚的本来计划，一面是在东北这里尽可能的遏止女真人的发展，甚至不惜为衰败的大辽注入一点回血，让他们能够起到更好地阻止女真人崛起的盾牌之用；另一面自然是在东南部加紧备战建设，以重构华夏文明修复与反抗的根本。</p>
而现在看来，秦刚对于曷懒甸地区的干预有点适得其反了：由于女真人从那里南下吞并渤海人、控制高丽人的势头被阻。使得他们转而去劫掠倭国，获得了大量金银物资；而更主要的精锐战力，也得以集中在宁江州一带。</p>
完颜乌雅束的身亡实在是意外，秦刚此时也不知道吴乞买在这其中的因素，只是无奈发现：此事不仅让更加剽勇好战的完颜阿骨打提前上位，更成为了压垮女真人忍辱臣服于辽国之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完颜部毫不犹豫地提前举起了反辽大旗！</p>
宁江州大捷、黄龙府大捷，两场赢得干净利落的战役，在辽国那边，因为底下官员出自私心的刻意隐瞒，显得不为人所知。但是秦刚此时却是看得明明白白：</p>
其实完颜部起兵时间的早晚，并不是他们能否打赢的重要条件。因为，如果单单只看女真人与契丹人在军事装备、战斗人数之间的差距，仅仅只靠自身积累，就算再给一百年的时间，也无法追平两者之间相差的幅度。</p>
女真人快速崛起并能夺取天下的关键能力，在于他们惊人的消化与吞并能力。</p>
完颜阿骨打是一个目光长远、胸襟开阔的开国君主。就从这两场胜仗中就可以看出，对于所有投降被俘的辽军士兵，他并没有像一个屠夫那样，只会报仇与杀戮，而是很快就被安排整编进了自己的军队中以充实军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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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顺利打下的宁江州与黄龙府，也不像目光短浅的酋长草寇，只想着财富与人口的劫掠，而是能想着如何地经营与维护。</p>
也就是说，女真人的崛起与成长，与它们开始觉醒的时间无关，而是与整个过程紧密关联：它的可怕在于自身独特的成长机制，就像后世的电子游戏“贪吃蛇”一般，不断地吞吃兼并掉所阻拦它的对手，最终成就自己的强大。</p>
原先，秦刚还曾担心，虽然凶悍但总体过于弱小的女真人，会不会在他无意中增强的大辽东京道军事实力的压制下，过早地夭折，此时看来，对方反而如巨石下的劲草，势头更加地锋利了！</p>
面对已经彻底变天的东北局面，秦刚只能派出军事院廷尉林剑，由他出任整合了九州岛、渤海国及曷懒甸三部分军事力量的东北方都督府大都督。</p>
在这场不可避免的反辽大战之中，东北方都督府的原则，就不能简单解读成帮谁不帮谁，又或者要与任何一方结盟等等。而是要及时分析并判断局势，尽可能地平衡女真人与契丹人的对战实力，为南边的大宋尽可能地多留出一点时间。</p>
杨义则是直接去渤海国保州筹建特勤本部东北房。</p>
大辽东部名义上都在东京道的管辖之下，但实际状况却是：</p>
半自立的渤海国控制了辽东半岛东部的保、宣、定、穆、苏五州及镇海府、顺化两地，他们在这里可以完全自主安排官员、收取赋税，每年只会象征性地向大辽作些进贡，然后对大辽皇帝的诏令可以选择性地决定是否听从。</p>
而日益发展壮大的女真人已经完全控制了北方的绝大部分地区，并且还在不断地向西向南对辽东中部进行蚕食与渗透。</p>
大辽在立国早期，曾将女真人的一些强宗大姓骗到辽东中部地区编入辽籍，一则分化消弱了原先的女真人，二则也算是充实自己在这里的人口基数。这些已经被称为曷苏馆的人，在大辽势力如日中天时，曾经认可并宣称自己就是辽人，并视北方的生女真人为异族。但是到了今天，在完颜阿骨打率领着生女真人在西北方向节节胜利的时候，曷苏馆们身体内的女真血液沸腾起来了。</p>
所以，辽东中部地区也开始出现了越来越按捺不住骚动。</p>
反倒是东部的渤海国以及曷懒甸南部地区成为了最冷静、也最稳定的地方。</p>
天祚帝也并非是没有任何自己的信息渠道，辽东并不太平的信息还是多多少少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在再三考虑之后，便让身边人下了一道旨意。</p>
“吏房都承旨时立爱，为御史中丞兼抚谕使，前往东京道巡察军政要务。”</p>
时立爱是生于南京道涿州的汉人，二十五岁时中了大辽的进士，之后历任秘书省校书郎、泰州军事判官、中京商税判官、以及云内、马城、文德等数县县令，再进枢密院吏房主事、直至吏房都承旨。</p>
时立爱是相对幸运的北方汉人，家境能允许他读书，之后又有机会参加科举，并步入了大辽的官僚阶层。因此，他对大辽皇帝的忠心，显然是要超过绝大多数的契丹人。</p>
时立爱此时已逾五十岁，皇帝的重托让他不敢有误，日夜兼程就赶到了辽阳府。</p>
萧嗣先对于时立爱的到来非常不悦，也因为他是一个汉官，也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让人带了一句话说：“本帅忙于辽东各地平叛军务，抽不开身，所以也没空见面，还请抚谕使在城中安心休息。由于辽东兵力吃紧，也派不出多余的护卫人手，没事千万不要出城。”</p>
按萧嗣先的想法，眼下辽东各地风声鹤唳，对方又只是个读书的文官，先吓他一吓，然后再在城里冷他一冷，估计不出一个月就会灰溜溜地回去交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