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城东北,就在护城河与黄河水之间,原先的开阔大片空地,此时已经尽数开垦为阡陌纵横的田地,长满了顺利过冬的麦子,一片片浓浓的绿色中间夹杂着少许黄色,正处于返青向拔节孕穗过渡的关键生长阶段。</p>
李纲带着手下,此时没有着官服,而是便装从田边的道路走过,跟着的手下在介绍这里情况时,略有担心地说:“今年冬天的雪化了后,还是有些苗株没能够返青,主要是第一年的经验不足,今年的收成要打点折……”</p>
这个手下是从陕西跟着西军一起打到兴庆府的,因为懂农活,在李纲考核选拔幕僚时,提拔专门分管在兴庆府的劝农事宜,也是第一次当官,不知道怎么做,但却明白跟着李纲效仿言行,态度十分地认真踏实。</p>
李纲笑笑道:“你都说是第一年,能有收获就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今年好好总结经验,明年再去争取丰收年。”</p>
兴庆府原先差不多二十万人,但是其中军队就差不多占了一半以上。在灭国战后,西夏军队绝大多数人都投降了,少量被整编后继续随着宋军出去征战,大部分则被原地解散各自回家为民;然后加上王室成员被送去东南,中层贵族又基本上跑掉了不少。所以,最后剩下来的人已经不足十万。</p>
人口缺少,是兴庆府面临的最主要问题。不过,由于王室内迁与贵族逃跑,兴庆府空出了大量现成的土地,这便给李纲努力提升人口数量带来了一定支撑条件。</p>
首先是内需,李纲与赵驷商量好。一是原先被优化裁撤的西夏士兵,只要愿意在兴庆府落户,就可免费获得一定的田地;二是针对原先的西军士兵,同样是愿意落户的,可以获得更多数量的田地,而且如果娶了当地女子成家的,官府另外还会奖励给牲畜与农具。</p>
其次就是对外招募,招募对象自然是临近边境的宋地农民,虽然不会直接提供给他们现成的农田,但却会在州城周围,尤其是沿着黄河岸边,按户丁口提供可以开垦荒地的指标,开垦出来的田地,连续耕种三年,就给其办理田契,归属个人。</p>
在陕西境内的许多州县,由于战前有过太多和平日子,各地的土地兼并现象越来越厉害,失去土地只能为地主们耕种的佃户也越来越多,日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一听到新辟的宁夏路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入秋时就先跑过来了一批,他们在自己新垦的土地上成功种下了麦子之后,消息迅速传回他们的家乡。整个冬天,一直都有陆陆续续跑过来的宋人。</p>
的确,要想加强对宁夏路的控制能力,宋人的比例提升、还有耕地的面积提高,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p>
至少,像兴庆府这样的沿黄河分布的州城市,城外的河边就是肥沃的土地,黄河又提供了充足的灌溉条件,只需要有吃苦耐劳的宋人,就不担心农耕文明在这里再度兴起。</p>
除了授田与鼓励开垦之外,李纲安排大批随军而来的工匠,顺势在这里安扎下来,开设了相应的工坊,把已经在中原地区广泛使用的新式耕犁、新式工具都推广到这里,再加上这里战事结束,大量淘汰下来的牛马牲畜,让宁夏这里开垦田地的效率变得非常高。</p>
而且因为眼下参加耕种的人群,大部分都是士兵,都受过良好的军事培训,集体意识较强。所以,当李纲再拿出今明两年的税赋优惠条件后,他们都能在冬闲时,积极参加开辟水渠、建造风车、以及修建田陌道路等等这些基础建设,的确展示出了与中原以及江南那里完全不同的风貌。</p>
而且这些看似只是为了来年耕种提升保障条件的建设工程,也在无形中提升了周边民众的生活条件。每一项工程的附近,就算是那些没有什么能力与力气的老弱妇孺,也可以过去卖些茶水吃食、又或者去做些缝补洗刷的工作,可以挣得一点或养活自己、或补贴家里的些许收入。</p>
整个宁夏路还有一类特殊的人,那就是在战争中相对比较顽固的俘虏。由于这类人顽固不化、拒绝投降,又或者他们的手上染有太多宋人的血债。在俘虏了他们后,则按照当年秦刚为西军制定并慢慢完善的规则,会对他们分别判以年数不等的奴役期,然后相应遣送至各个需要大量人手的矿场、盐场以及林场,还有一些为了保障官府基本收入的官田与工坊进行劳作。</p>
不过,李纲毕竟是读书人,也给他们许了诺言,只要老老实实地做事,会有不同的赏罚条件,每半年会作一次评定,好的减少时间,不好的加长时间。</p>
至于大家都很老实地干活,减期之后,这种奴工人手减少了后怎么办?放心,刘仲武与钟傅此时在各地的征战一直没有停止,他们送回来的战利品并不多,但是各种俘虏补充却管够!</p>
李纲眼下正在视察的,便就是由这些俘虏奴工们负责耕种的兴庆府官田。有了经验丰富的农事官的指导,以及对于他们的严格管理,第一批的冬麦收割之后,还会趁着这其间的空隙时间,再种一轮豆粟,既充分利用了这段空窗期,又可以恢复一部分的地力,这样的先进耕种方法,自然来自于无所不能的格致学在农业中的研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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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这一趟看下来,心里便就安定了不少。</p>
耕种的推广能顺利,百姓的日常生活就能稳定;毕竟解决了大多数人吃饭的问题、更是解决了社会构成的稳定问题。因为四处游牧而极不稳定的部落就会被固定的村落所替代,官府的控制能力上升,这片土地上的不安定因素就会被慢慢解决。</p>
而在兴庆府,无论是推广耕种、还是在城里新建工坊、包括繁荣市场上的商贸生意,这些事情,还是移民过来的宋人以及就地退役安置的宋兵更有优势。这恰恰也正是李纲所愿意看到的情况,要想宁夏这里稳定,宋人的比例与优势地位就是要保证。更何况,当时秦刚天街云市,就当着众人宣布过一条十分宽松的宋人认定标准——所以眼下在兴庆府的官府户籍上,宋人的比例已经占到了绝对多数。</p>
李纲此时已经是一个极富经验的官员了,他随秦刚安置过杭州及两浙路的衙门重建,有过与大批经年老吏之间的斗争经验,随后又去了大理国,有了如何在一个异族群体里从头新建官衙的实际经验。所以,即使是秦刚因为郡王就藩的问题,突然回了杭州,而把这里的一大摊子全部交给他,他也没有任何发怵,从招募吏员、分配工作、制定标准、排忧解难方面,做得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p>
治理宁夏路,还有一个眼光更加长远的重要事情——兴学教化。</p>
本来对这项工作都是官府出钱出力,是平白给予百姓的福利。但是要想真正推动教育的事情,对于刚刚结束战争、还在担忧肚里饥饱问题的宁夏人来说,让他们送子女去读书,却成了一件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p>
于是,李纲决定效仿老师的做法,一是兴建图书馆,解决无书可读可借的难题;二是开办官学,鼓励八岁以上的孩童,让他们可以免费来官学上学。</p>
只是这样一来,便会让捉襟见肘的安抚司经费更显紧张,而且也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p>
正午,经略司衙署里,忙碌了一个上午的衙吏们,稍稍有了个可以打盹休息的时间。却突然被廊道外头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惊醒。</p>
一抬眼,只见是此时的宁夏路马步军都总管赵驷正带着一身怒火,披甲携风,径直闯向经略使的办事房间,因为此时他的面色铁青,谁也没敢上前拦住问一个字。</p>
赵驷大步直入,看见正在查阅文书的李纲,在最后时刻稍稍压了胸中的怒火,却仍是止不住的满腔愤懑:“李经略!今日赵某必要向你讨一个说法!”</p>
李纲闻声抬首,神色平静地放下手中案卷,淡然问道:“赵都总管怒气冲冲,所为何事?”</p>
赵驷双目一瞪,字字带火:“虽说如今宁夏这里战火平息,可仍然时有叛贼余党作乱破坏,戍边将士浴血守边,夙夜匪懈,为的便是确保李经略所作的保证一方安宁的所有事情!可是为何本月的将士月饷迟迟不发,某却听说是钱粮被经略挪去了应付办学所用?!”</p>
他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激烈,满是委屈与不满:“赵某谨记主公嘱托,深知边地初定、民政为重。你上任以来推行的种种新政,我从未阻挠分毫,反而是反复约束麾下理解配合,一心维系文武相和、边镇安定。可包容扶持,却非是让你厚文薄武、偏私太过!”</p>
室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赵驷的一连串怒火几乎充斥于室,而李纲闻听之后并未相应动怒,却是轻轻合上卷宗,凝眉对着闻声赶至公厅门口的手下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赵都总管刚才所说的么?赶紧去查一下兴庆府各驻军的上月军饷发放情况。”</p>
“宁夏地广,塞外烽烟未熄,如今兵马大部均已开赴关外,时有激战。”赵驷声音铿锵,句句带怒,“留守将士,皆是以一当十之兵,若无他们力保辖境安宁,新垦的田地再多、开设的学堂再好,可又能守得几日安稳?民政固重,军功更不可轻弃!将士薪饷乃是养家立身之本,怎可挪用军资、寒了三军之心!”</p>
公堂之内,由于李纲的刻意退让,骤然紧绷的气氛总算是稍稍缓和了几分,在他安排了手下去查看之后,才神色坦荡地缓缓回答:“赵都总管息怒!宁夏之宁,本就需要你我文武同心共济、齐安边地,我岂会不知将士戍边之苦、军饷安定之重?”</p>
“那此事你如何解释?”</p>
“我正在解释啊!”李纲语声平和,条理清晰,“自吾到任至今,农耕经费、学堂开支,皆取自朝廷专项安抚钱粮、流民屯田税赋。而边军军饷却是专款专储、账册分明,每一笔出入皆可核验,绝无挪用克扣之举。所以,赵都总管所说之事,李纲已经让人现在去查看账册,稍后必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结果!”</p>
“哼!不管怎么说,凡是遇着花钱的事,农事、工事、学事、蕃事,总之是事事都排在我兵事之前,这可不是能够说得明确的!”</p>
李纲的目光一凛,直视赵驷:“我瞧赵都总管可是心中怨气甚重。要知宁夏路新建,垦地劝农、安抚部族、修整工坊、兴学重教,这都是边地民生之核心,并非是那所谓重文轻武,而是要治本固源。边地之乱,不止在兵马不足,更在人心离散、教化不兴、生计无着。唯有百姓安居、各族归心、境内安定,将士戍守方能无后顾之忧。此是长久安定之计,绝非一己偏好、私耗公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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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的这几句话,说得合情合理,事实上也都是赵驷能懂的明确道理,只是他是为了属下欠饷一事而来,盛怒之下,一时难以恢复,此时便就顺势找了椅子坐下,自顾自地拎了桌上的茶壶过来,自倒自喝,连喝了三杯茶水。</p>
室内此时便只剩了李纲重新拿过公文翻看时的沙沙声,以及赵驷虽然逐渐平息,但仍然还保持着的浓重气息声。</p>
“属下回复经略、都总管。”没多长时间,被李纲吩咐出去的吏员捧了一本账册回来,并说道,“下官调取了今年几个月来的军饷发放记录,这上面所记载的,一直到本月所应发放的,都已经尽数发放完毕,并无拖欠情况。尤其是赵都总管所称的有关部将,在这账册之上,都有他们各自领用后的记录。”</p>
“什么?竟有此事?”赵驷大惊,正想从那吏员手上要来账册复查,就看见门后站了一个自己的亲兵,似乎有事汇报,他皱了皱眉,知道一定是有相关要事,便随手一招。</p>
亲兵赶紧走到他的身边,凑近了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悄悄汇报:“报赵帅,陈副将方才去大营那里自缚认错,承认是他与周围几人都拿到过军饷了,但是当天就因为赌钱全输掉了,怕赵帅责骂,这才谎称军饷未发……”</p>
话语至此,赵驷这才如遭重击,脸色发白,满脸怒火瞬间化为无尽的羞愧与自责。不过,他却不是那种宁死硬撑面子之人,立即开口道:“尔言之事,既然与某找李经略责问之事相关,不妨直接就在这堂中,重新大声地再讲一遍,好让众人皆知。”</p>
“啊? 在这?”亲兵一愣。</p>
“说吧!”赵驷神情镇定。其实他这人除了性情耿直之外,素来也有细致之处,他之所以听了军饷被扣后立即动怒,主要还是因为此前心中有怨气,不过就在他冲向经略司问责前,他还是没忘安排一名亲兵去查实到底有多少人少发军饷、少了多少军饷,一旦查实便尽快告诉他,也好让他在最后问责时,更加有些实据在手。</p>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一结果。</p>
但是这亲兵知道赵驷的脾气,便一五一十地将刚才他所查证到的结果都讲了出来。</p>
等到亲兵讲完,赵驷这里自己的心理建设也已经完成,</p>
他再无半分盛气,神色恭敬诚恳,自己解下上身的盔甲,拱手长揖深深下拜,姿态坦荡无半分扭捏:“李经略,是赵某错了。”</p>
赵驷不待李纲开口,尽数自陈过错:“今日之事,赵某治下副将私赌输饷、栽赃构陷,是某治军不严、用人不察、察事不明,此为过错一也;赵某偏听部下一面之词,未查真相便贸然登门、当众争执,此为过错二也;究其根本,实际还是赵某心思狭隘,未曾领会主公治理西北大计,却无端猜忌经略公心,言语冒犯、失礼失度,险些酿成文武嫌隙、乱了边镇人心,此为过错三也!凡此三错,羞愧难当,特请李经略从依律责罚,赵某甘愿领罪。”</p>
“赵帅言重了。”李纲此时连忙起身扶起赵驷,诚恳地开口,“你心系将士、顾虑边情,初衷皆是为公,并非私怨。而且,幸得赵帅此时提醒,李纲也想起主公昔日嘱咐,做事不仅事事到位,还须多多沟通。若说此番误解,李纲也是难辞其咎。愿与赵帅共勉,今后你我二人,须得时时沟通,同心共济,彼此信任。如此这般的话,流言止于查清,嫌隙生于误会,方是正道。”</p>
赵驷闻言,心中郁结尽数消散,上前紧紧握住李纲的双手道:“李经略果然是宰相胸怀,腹可撑船。赵某愧对主公的信任与嘱咐,幸好有李经略大量,方不误事,惭愧惭愧!”</p>
两人此番误会方解,便得快报通传,说是四海商行总掌柜谈建带队自秦州而来。</p>
赵驷一听,喜笑颜开:“这不就是财神爷来了么!”</p>
李纲却是稍稍思索了一下,再看看此时厅中只剩他与赵驷二人,才轻声开口:“怕是不止谈大掌柜一个人!”</p>
“当然不会一个人,一路而来,总有随从……”赵驷突然听出李纲的话意,他的脑中也是灵光一现,“难道你的意思是……”</p>
“对!如今的形势这般,他若来西北,自然不会公开行程。所以,我想请赵帅立即安排一支向南巡查的小队,然后你我不张旗帜,便装前行以作迎接,如何?”李纲提议道。</p>
“极好极好!赵某马上安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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