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兴庆府后,谈建便与李纲、张叔夜一同上岸进城,着手安排路上谈好的一揽子投资、贷款以及振兴商贸的计划与方案。</p>
而秦刚则是带着自己身边的人,在赵驷的陪同下,继续向北沿着黄河顺流而去,目标便是如今大辽西南招讨司的黑山分司驻地——兀剌海西关城。</p>
船只驶至顺化渡,再向北便是此时宁夏路与大辽新划定的国境线,由于此处地势平坦,河滩漫得极宽,而导致中心河道的水也很浅,幸好秦刚这次用的是平底船,船身又未载什么货,这才勉勉强强地擦着河床底面而过。</p>
前方,秦虎与郭啸已经带着手下前来迎接了。</p>
新成立的黑山分司,是秦刚与萧奉先谈判后相互妥协出来的一个奇特地区——名义上,它在西夏正式灭亡之后,由于黑山部人的强烈要求,尽数归顺了大辽。事实上,前来接管这里地区防务的,却是刚刚参加完兴庆府大战的汉军坦克营部队。虽然偶尔会有一两个小部落头领感觉这事有点不太对劲,随即就被秦虎带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顿。军队里虽然看起来都是汉兵,但是这种操作又很契丹化,所以大家很快就老实了。</p>
契丹人瞧不起党项人,党项人瞧不起汉人,但是契丹化的汉人却可以让所有人都闭嘴。</p>
由于重视了黄河的航运功能,关城在南面十里外的河边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修了码头。此时关城内的坦克营全军齐出,以最整齐、最森严的气势沿河列阵,迎接他们的统帅徐三、亦是秦刚的到来。</p>
看到西边来的三艘船靠上了码头,秦虎已经下马,带着身后几人,站在了前面。</p>
船舱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里面稳步走出一人,却是寻常的衣衫,外面披着一身北地常见的裘皮大衣,看似儒气十足的脸庞上,却有着力压全场的气势。</p>
在看到秦虎之后,那人才微微笑道:“来接就接了,弄这么大场面为何?”</p>
秦虎快步抢前,大礼拜下:“属下参见主公,闻听主公前来,三军儿郎皆激动不已!”</p>
“嗯。”秦刚先点点头,再放眼望去,码头这处高起,正好可以一眼望全前面沿河列阵的坦克营将士,这些士兵大多都是自辽阳跟到析津,又一路跟到了西南。然后又被秦虎与赵驷带入西夏,在他表明身份之后,毅然决定归宋参加了灭夏之战。如今,再重新以大辽西南招讨司的名义,专门驻守黑山地区。</p>
当他接过秦虎递过来的马鞭,遥遥向众将士挥舞了一下时,数千名士兵齐崭崭地发出了“坦克威武!坦克威武!”的口号声。</p>
赵驷此时最关心的是眼看到的规模,惊讶地问道:“坦克军回来后扩容啦?”</p>
秦虎骄傲地一挥手道:“坦克营原本都是汉兵共四个指挥,这次接手黑山部,从中重编精锐党项兵一个指挥,精锐契丹兵一个指挥,这六个满额指挥共三千人,皆是誓死效忠主公之士,决无二心!”</p>
“不容易,辛苦你了。”秦刚深知此事难度,转头看见秦虎身后的一名少年,“这位……”</p>
“犬子秦承业,前些日子让他入伍从军,这次特地带过来拜见主公与赵帅。”秦虎立刻把那少年拉到跟前。</p>
秦刚眯眼看去,这名叫作秦承业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脸庞眉眼间却是有着些许蕃人的模样。</p>
“啊,小虎你这事都能走在我们面前啊!”赵驷有点意外地瞪大了眼睛。</p>
不过秦刚却知道,秦虎在辽国追随他西征阻卜人时,救过一名极漂亮的蕃女,丈夫战死,身边带了个五岁的儿子。那蕃女比秦虎大三岁,死心塌地地随军帮他洗衣做饭做侍女,一路跟到了辽阳。在其他人的建议推动下,秦虎索性就娶了她,而她的儿子,也依北方人习俗,随他改姓了秦。</p>
秦承业从懂事起,便就没有机会见到名震大漠、权胜王侯的秦刚秦大帅,却是一直听嗣父讲过他的威名与成就,这次得到见面的机会,已经激动了两三天,而此时见到真容,虽然只一个不过三十多岁的儒将,但是他的身上,却有着令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威严与气质。</p>
他只是轻轻挥动了一下马鞭,就能令三军齐声呐喊;他只是随口问到某人某一句话,就能令包括自己嗣父在内的所有将领俯首听命。</p>
甚至在他身后的空气中都能隐隐出现动人心魄的光彩,禁不住扑通一声拜倒:“晚辈承业,拜见主公。”</p>
秦刚微笑着一把将其搀起,笑着道:“好好,别学你爹的生份,以后叫我伯父就行。你能这么早从军,定能学到你爹的一身好本事,将来可要好好地带一带我和赵帅家的同辈兄弟。”</p>
秦虎见秦刚如此和蔼地对待自己继子,感动地说:“主公待我情若父子,承业按理要自称孙辈……”</p>
“吓!想坑我这么早做爷爷吗?”秦刚笑骂道,“童营之中,你的资格最老,他们那些小毛孩子叫我义父也就罢了,你随我多年,又有同生共死的情谊,有资格做我兄弟的。就这么定了,承业叫我伯父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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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以及秦承业连连点头,激动地已经说不出话来。</p>
赵驷咂咂嘴道:“小虎,别忘了让承业认一下我这个伯父!”</p>
“走,好久没见坦克军的儿郎们操练了,看看扩军之后,战斗力有没有下降。”秦刚笑着走向为他准备的高头大马。</p>
几人先后上马,秦虎纵身跃前,从岸边列阵前方快速奔过,手中长刀挥过,高声下令:“全军听令,目标关城,战斗编队,协防突进,全程演练!”</p>
随着口令下达,中军立即吹起号角之声,随后多匹多持令旗的骑兵开始在边缘快速散开,数千骑兵立刻产生出此起彼伏的分列行动,虽然初时感觉有些眼花缭乱,但是几个呼吸之后,平时极致的训练效果立刻显现,立刻分出了以百骑为单位的一个个整齐的方块队列。</p>
号角声音随即变化,马匹身上的挂甲哗哗齐响,一块块整齐无比的铁甲方块呈品字阵型,快速启动。</p>
三千重甲骑兵一旦开动,整齐的步伐如巨雷划过草原,震人心魄。</p>
赵驷此时看着整体队形,评价道:“新扩的党项兵与契丹兵,个人骑术都不差,甚至有人会比中间的汉兵还好,但是队列配合稍差,整体性不足,但是虎哥把他们安排在两翼,恰恰发挥了他们机动能力强的优势,有利于战场上的灵活补位!”</p>
此时发令完毕的秦虎已经从阵前跑回,顺便邀请秦刚与赵驷一起到前方一处高出来的小坡之上能更好的观看。</p>
于是三人撇下其他人一起上前。</p>
“扩军之后的饷粮可有问题?”秦刚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p>
“没有问题,过去的西夏穷兵默武,黑山部地区除了负担自己的三千部族军,还要负担威福军司中至少两千人的军费,赋税十分沉重。此次收归西南招讨司,我只从中整编保留了一千人,虽然坦克军的军费翻倍,但算下来只只有之前的一半都不到。”</p>
突进的距离不会太长,一般一两百步之内便就会进入到双方短兵相接的状态。所以,中军第一排两端的是吹号角的士兵,立即开始吹出变音的号声,两翼迅速开始向两边拉开,而中军由于人数充足,开始相互靠拢成三支密集冲锋阵型。</p>
在观看演练之时,秦虎也问起刘仲武的西征军的情况,赵驷便就如实相告。</p>
“刘帅孤军深入千里,全然靠不了后援补给,还能屡传胜绩,实在是令人敬佩。”</p>
“哎!依我之见,那还是刘帅运气太好,西贼之前谋划环庆,把甘凉能战的兵马几乎都调走了,再被察哥统统输掉,现在谁去打都是捡便宜啊!”赵驷心直口快地说道,“要是带上小虎兄弟这支坦克军,不要多,五百人就够拿下这些功劳了!”</p>
“话不能这么说。”秦刚斜眼瞧了瞧赵驷,再安慰秦虎道,“好刀要用在刀刃上,些许西夏边境残余,要是用坦克军,实在是浪费了!”</p>
秦虎的眼中突然升起了无比的兴奋与希望。</p>
此时,号角声高起,三支收拢成密集阵型的坦克军开始了全力冲锋,现在的这种三队齐冲的阵法已经比最初的更加先进,不仅更加锐利难挡,而且一旦扎进对手的阵中,还可以相互呼应;只要有一支能够成功杀透,便可立即回头,形成包围。</p>
秦刚三人一起站在这处高坡,注视着阵地上坦克军的模拟冲锋演练。看得出,秦虎对这支部队的训练从未放松过,就算是在之前大战中共同指挥过的赵驷,也能看出眼下他们队列阵形变化的迅速、冲锋配合的默契以及对于新加入两队兵马的巧妙运用。</p>
秦虎并不太在意下面的战场,他更关心秦刚这次过来的目的,既然话题已开头,他便接口说道:“属下本以为,主公此前在辽国,多是意外加上各种巧合,更有的是将那辽国蠢相萧奉先玩弄于股掌间的助力。但是,其后东南的大布局,并不影响在辽东的呼风唤雨。再加上这次覆灭西夏的神鬼奇谋,已然将这天下之局尽数掌控在手。属下资历愚钝,却是觉得,如今的主公,如果选择留在大辽,再借助朝中萧枢密之配合,足可叱咤天下;要么选择留在大宋,有这当朝异姓郡王、太子尚父,又掌控天下九路之地,更是傲视八方;甚至只要主公一声令下,吾等百战死士,不吝为您身加黄袍、誓死相随。如此三种,都是好过主公今天这般,骑墙两顾,虽可看出手段的高超,但时间长了,总是免不了一着不慎、作茧自缚呢?”</p>
“小虎!”听了秦虎这番话,赵驷有点担心他说过了,担心地提醒道。</p>
“无妨!”秦刚摆摆手后,还是专心看着山下的演练。</p>
“杀!”现在山坡下的坦克军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冲锋,三支密集骑队如愿以偿地完成了击穿敌军阵地的目标,正在迅速折返进行包抄分割的战术演练。</p>
“虎哥,你认为,辽宋两个皇帝,到现在为止,还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么?”秦刚突然开口问道。</p>
“难道他们都知道了?”秦虎先是一愣,转而自悟道,“也是啊,怎么可能不知道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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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认为,为何他们明明明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p>
“属下愚钝,请主公赐教。”</p>
“想让人相信一件事,并不取决于这件事是否真的确实详尽,而是取决于这个人愿不愿意相信。”</p>
赵驷先领悟到:“主公曾说过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p>
“对!”秦虎一下子被提醒过来了,“这个耶律延禧希望手下有一个能镇压东北女真、力压西南黑山的集贤殿大学士兼招讨使。只要他坚持不醒,一切就能照旧。如果他清醒过来面对真相,就无法对天下人解释,为何糊涂提拔一名宋臣为大辽的封疆大吏!”</p>
“确实确实。”赵驷继续补充,“京城里的那个鸟官家更是如此,原本主公掌控着东南,名义上就还是他的臣子,尊他的诏令。可非要是纠缠此事,不说会不会将主公推向辽国,就万一来场南北联击,他在东京城里的皇位可能就坐不稳了!”</p>
“只是……道理虽然如此,这两个皇帝的装睡之法却解决不了问题,有点像主公讲过的喝、喝什么止渴的?”秦虎皱着眉说道。</p>
“饮鸠止渴!没错,你们要记住,大凡昏君,少有真正愚蠢无能的。昏君之昏,在于自作聪明,只会算计出眼前有利之处,再以君权强压下去。而奸臣之奸,便奸在迎合皇帝,既为己谋私,又得其宠信。只有忠臣才会讲真话,指出皇帝的不聪明,结果就是被贬谪与厌弃!所以,眼下之局,只有奸臣可与昏君相互安慰,忠臣多被遗弃!”</p>
一段话说得赵驷与秦虎连连点头,这样的事情,无论是在大宋与大辽都处处可见。</p>
此时山坡下战场上的坦克军已经完成了最后包围分割的全部演练内容,正在进行重新收拢,恢复最后的队形集结,并在终结号角的吹响后,爆发出代表胜利的欢呼声。</p>
秦虎直接毫不掩饰地说道:“世间多邪恶,铁血当洗之。属下与这支铁军,愿做主公手中的利剑,只需一声令下,除昏君、灭奸臣、平天下、济万民,纵有刀山火海,吾等万死不辞!”</p>
赵驷更是露骨地说道:“主公深明大义,直接做个明君算了!我们便就不怕做个说真话做实事的忠臣!”</p>
秦刚看了看眼前两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心头一阵暖意,他点点头说道:“都是自己兄弟,我也知道你们心意,所以这次便是特意与你们讲明接下来的方略谋划。回关城去,等郭都监到了后,一起细说!”</p>
秦虎按住心头激动,转身面对前来请示的传令兵喝道:“大帅有令,演练甚好,全体将士,回营待奖!”</p>
大军齐声受令,井然有序地收兵回营。</p>
当晚,西南路招讨司都监郭啸带领其他主要将领赶到关城,秦刚立即升帐训话。</p>
西南路招讨司原本的地位比较尴尬,之前因为多有耶律宁西征时的旧部留任,在其被贬谪后多受牵连,一直不受朝堂重视。不过当徐三来上任时,反倒成了优势,司中无论契丹将还是汉将,多视他为自己人。</p>
虽然从一开始起,就极少有人能够见到徐三之面,不过大家认识郭啸的极多,秦虎也有旧识,所以招讨司内部极顺。</p>
之后宋夏交战,秦虎只带了极少值得信任的兵将,说是要去边境观战。之后没过多久,便就看到莫名就完成了扩军的无敌坦克军凯旋回归,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法,竟为大辽国全新开拓新增了黑山领土,司下所有将领,便更加心服口服了。</p>
此次终于得以见到招讨使当面训话,大家更无疑心。</p>
一番劝勉训诫之后,众将散去,只留下了秦虎郭啸,回到后营,赵驷在那已久候多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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