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夏朝弘启二十七年的春天,预示着这个王朝多灾多难的一年。
三月,就在播州宣抚使造反的消息传出不久,辽东又传出鞑靼突袭、总兵战死的消息。
四月,朝廷诏令抵达巴南,命巴南土司出兵五千,讨伐播州。
都司樊伉转手就移交了任务,命景、林两家总领征讨事宜,最后决定,林绶父子率三千兵马先行,景安民父子率两千兵马押阵,歃血祭旗后,大军开拔,驰往播州。
出征这天,景渔带着景淇,一径送出了三十里地,对着林怀济和景泽,再四嘱咐交代,才策马回城。
回石城的路上,景淇尤其难受。中途下马喝水时,他忍不住道出心中幽怨:“去年剿匪,你们三个就没带我,说我小,今年平叛,爹爹和哥哥又不带我,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景淇说完,景渔竟有瞬间的恍神,原来,距离她和父兄上一次并肩作战,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不过短短一年,竟也能让人生出物换星移之叹!
“阿姐——”
“嗯?”
“阿姐——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和哥哥一样,带兵打仗啊?”
青山空翠,绿野飘香,十三岁的少年一心想着远方的战场。
这一刻,景渔似乎懂了她娘往日的无奈。她又喝了一口水,将水囊收好,拍着少年的肩头,说道:“你呀,还是慢点长大吧!”慢慢点,慢到不用上战场才好。
少年十分委屈,又唤了一声“阿姐——”,他觉得姐姐最该懂他。
“走了,快上马!我们两个再不回去,阿娘在家该着急了!”
进城的时候,少年不曾留意到,守在城门口的周池与杜嘉禾,遥遥对着他姐姐点了个头。
遣返流民时,景渔问了杜家姐妹的想法,得知她们想留下之后,将人交给了周池。
这夜,景渔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石城。
家里两个男人出征,景渔留下,多多少少缓和了李氏的心情。一家人简单吃过晚饭,景渔又提出今夜要跟李氏一起睡,李氏是既想哭又好笑,母女两个这都多少年没挤一张床了!
夜里,当母女两个并肩躺在一处时,李氏不由感慨出声:“你知道,上一回,你这么挤在我肩窝睡觉是什么时候吗?”
景渔眨眨眼,她还真不记得了。
“十年……哦,不止,得有十一年了。你最后一次因为夜里做噩梦,哭着要我陪你睡,还是你七岁那年。哎呀——后来呀,你爹哄你,说学武之人不怕做噩梦,你就再也不缠着我要一起睡了……”
景渔微愣,她爹居然这么贼?她居然还有这么软弱好欺的时候?
景渔的反应逗笑了李氏,她干脆侧过身子,伸手细细描着女儿的眉眼,其实,女儿真的很像她。
“你呀,学武之后老气我,凡事都要比着你哥哥来,天天挂在嘴边‘为什么哥哥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不让你做的事,你总是背着我偷偷地做,做了还让你哥哥替你背锅……”
景渔赧然,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李氏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鬓角,叹道:“可是呀,忽然就长大了!长大了呀,不气我了,还知道哄我了!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吧,我没事!我都几十岁的人了,年底都要当祖母了,什么事没经过呀!”
上个月,李苑诊出了身孕,也算是婆媳两个的安慰,至少后面几个月,两人不必时时念着出征在外的人,肚子里还有个要照料的呢。
“倒是你婆婆,她身子本就不好,现在你公公和怀济一起打仗去了,她身边就剩你一个,你也不用陪着我,明儿,吃了早饭就回去吧……”
景渔还在想到底要怎么跟她娘开口,听到这儿,决定先试探着问道:“娘,要不,我让婆婆搬来石城?爹爹他们凯旋之前,就先住在咱们家好了……”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也好呀!彼此有个照应。”
“娘——”景渔顺势抓住李氏的一只手,吞吞吐吐,“娘,我不放心爹爹和哥哥,还有怀济——”
“傻丫头,你爹老是老了,年轻的时候也是亲身披甲上阵的人,不过区区杨——”李氏忽然醒过神来,她可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李氏狐疑地看着景渔,“你想做什么?”
“娘——我带五百精兵,跟在后头,给他们当后援,好不好?”
“不好!”李氏气得,恨不得当场掀被而起。
“娘——”
李氏啪的一下打开身上那只手,冷笑,闭眼:“食不言寝不语,闭嘴,睡觉!”
“娘——”
“娘什么娘,睡觉!”
半晌,李氏复睁眼,果然,景渔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李氏重重地叹气:“你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呢!”
景渔也叹了一口气,然后拱了拱身子,试图把脑袋埋进李氏胳膊里
“滚开!”李氏嘴上嫌弃,但到底没抵过心软,让景渔得逞了。
“娘——”景渔抱着她娘的一只胳膊,声音闷闷的,“娘,我是真不放心我爹他们。”
“呵,都是你爹惯得你!你是石城第一,巴南无敌,就你最厉害,他们都不行……”
“不是的!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播州有诈,想多备一手!你看啊,连巴南自己人都不知道,叛军怎么能想到大军后面还有人跟着?”
“什么意思?你怀疑……”
“我没什么怀疑,只是不太相信樊伉。”
李氏沉默,似在思索。
景渔低喃:“我就是希望爹爹和哥哥平平安安的,怀济和公公也平平安安的,有些时候,我觉得他们几个对敌,的确是没有我下手狠!”
李氏无语,对着床帐翻了个白眼。
“娘——好不好嘛?”
“即便我说不好,你不也要去?五百精兵?想必连人带粮,你都点好了吧?”
“那不止,连马都备好了。”
李氏:……
“可是——”黑暗中,景渔抬头看着李氏,“可是,我长大了,我不想让娘担心,所以我不能偷偷地去,得先告诉娘。”
“淇哥儿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去,娘同意了,我才告诉他。我让周池的弟弟留下,跟淇哥儿一起守城,守城的人马我安排好了,都是爹爹和我信任之人。”
又是半晌沉默,而后是李氏的一声幽幽叹息。
“明日,你自去忠州,把你婆婆接过来吧!”
“娘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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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闭嘴,睡觉!”
次日,当景渔把林夫人接来石城的时候,景淇还高兴了好一阵。他以为姐姐此举,意味着父兄归来之前,姐姐都会在家,父兄虽离家,但是能有姐姐每日带着他习武读书,倒也不错。
不仅如此,姐姐还赠了他一把新打的佩刀,刀鞘上还嵌着几颗宝石,一看就非凡品。更甚者,还领着他在城墙上足足走了三圈,跟他细说城防要务。
所以,晚饭桌上,当李氏察觉到小儿子的情绪,跟昨日相比,不落反升,又见他献宝似的跟他嫂嫂展示今日新得的佩刀时,李氏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当然是女儿心眼子之多,笑的是想必女儿什么都还没告诉他,小儿子迄今被蒙在鼓里。
哼,小子,等着吧!李氏轻嗤。
果不其然,饭后,景渔提出要带弟弟出门遛弯消食,李氏只是冲女儿挑了挑眉,二人心知肚明地对视一眼,只有景淇,屁颠屁颠地跟在姐姐后头就走了。
景渔带着弟弟,向着招讨司衙门的方向走。
景淇昨日难过,饭也吃得少,今日就不一样了,被姐姐遛了一个下午,心情大好,今日这顿把昨日少吃的都补回来了,这会儿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面露愧色:“阿姐,爹爹和哥哥才出门,我就吃这么多,是不是显得没心没肺呀?”
“哈哈,傻子!”景渔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放心吧,他们粮草充足,等到哪日他们遣人回来催粮了,你再少吃不迟。”
顿了顿,景渔终于敛了神色,进入正题:“下午在城墙上跟你说的那些,都记住了吗?”
“当然!”少年自信地抬起头。
“那你可愿向阿姐立下军令状,跟周海守好石城?”
“啊?”景淇的眼里闪过迷茫,“周海大哥?不是周池大哥吗?”
“淇哥儿,我现在要跟你说正事——”景渔停下脚步,双手按着少年的双肩,“我要带着周池,领五百精兵追上爹爹他们,所以,我现在要把守城之事交给你。你告诉阿姐,你可做得到?”
“什么?”一时间,少年脸上闪过疑惑、焦急、茫然、不安,最后,长久以来对姐姐的信任压过了所有情绪,脸上只剩担忧,“阿姐,是不是爹爹和哥哥他们,很危险?”所以姐姐撇下娘亲和嫂嫂,不得不去……
景渔严肃地对着弟弟点头:“是!还记得那日我们在书房说的吗,若播州真与南越勾结,后者悍勇狡诈,恐会在路上设伏。此次出征,樊伉竟直接命我们两家总领兵事,我怀疑……”
景淇大惊之下,不忘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才说:“阿姐怀疑他们有勾结?有人会泄露我方军机给叛军?”
“没错。就算不是樊伉,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先前流民闹事,我就怀疑巴南内部有播州的人。”
“所以,若阿姐悄悄领一支队伍跟在后面,便能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淇哥儿真聪明!”景渔赞赏地揉了两把弟弟的脑袋,继续说道,“可是阿娘和嫂嫂也很重要,我不能将她们托付给其他人,所以,淇哥儿,你可愿替姐姐好好保护阿娘和嫂嫂,好好守住石城?”
“好!”回答她的,是少年坚毅的眼神。
多年以后,当景渔回想往事,忆起这一幕时才知,又一个少年将军从此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