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池说的单独关押,是把人锁在招讨司衙门的马厩里了。月前有几匹战马老死,刚好空了两个马厩。
景渔到的时候,武十六正对着杜嘉禾姐妹咒骂不已。
“臭娘儿们,老子早就看出来了!先前你陷害我兄弟,把我赶出巡逻队,就是为了今日之事!你就是贼喊捉贼!等招讨司的几位大人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哦,对了,武十六就是先前那位包庇他兄弟的流民巡逻队队长。
景渔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只听见武十六在卖力地骂骂咧咧,全程没有听见杜嘉禾的声音,景渔微微皱眉,杜家姐妹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抬脚踏进去,冷不丁地出现在马厩前面。
武十六被吓了一跳,随后反应极快地扑倒在地,叩头不已,嘴里念着:“大人!我是冤枉的!是杜家这娘们组织流民造反,被我洞悉,她反而倒打一耙,大人明鉴呐!”
景渔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向杜嘉禾,她刚才没看错,在她进来的一瞬,杜嘉禾眼睛一亮。此刻,她正搂着熟睡的妹妹,见景渔看过来,她下意识想起身,但是因为抱着一个人,又跌坐回去。
景渔仔细看了看姐妹二人的衣着神色,不像是吃了苦头的,看来,方才杜嘉禾不搭腔,只是是懒得搭理武十六了,她放下心来。
今夜十五,月光明亮,即使没有掌灯,马厩里也看得一清二楚。杜嘉禾坐在干草上抬眼看景渔,武十六跪在地上偷觑景渔,两人都觉得景渔的脸色比今晚的月色还要清冷。
杜嘉禾对上景渔的双眸,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让她想到四个字:月射寒江。
不等二人想更多,景渔冷声抛出一句:“不用装了,忠州闹事的人已经被我砍了,死之前什么都招了!你们这个‘杨哥’,哼,也不怎么样呀!就这点本事,还想在巴南的地盘闹事?当我们巴南的土官都是吃素的?”
说完,她紧紧盯着前面的两个人。
杜嘉禾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震惊和茫然,而武十六——脸色大变,掩不住的惊慌!这就够了!
景渔拔刀,刀尖对着武十六,冷笑:“在我面前耍把戏,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来,闻闻,刀身上的血腥味,闻得出来吗?可都是你兄弟的!”
武十六咬牙:“不可能,你不可能杀得了杨哥!”
景渔朝他迈了一步,刀尖直接抵上他的脖子:“不信?那我送你下去问问他?”
“哈哈哈——”没想到,武十六反而仰头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景渔,再不复方才畏缩的模样,“杨哥叫我提防你,叫你景阎王,叫我算了,石城不必闹出动静,我不信他的,没想到啊,还真是栽在你手上了!呵,但是你别得意,你知道杨哥是谁吗,你就杀他?杨哥死前一定没说出他的真实身份吧?哈哈哈哈……”
景渔心下略惊,还有身份?显然,这个武十六比忠州那个倒霉鬼知道的要多!但她面上丝毫不显,依旧冷笑:“哦?我不知道?呵!犯上作乱,我有什么不敢杀的?”
武十六被她的气场震住,明显一愣,随即大笑:“不愧是景阎王,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连杨哥都不放在眼里,我这个小喽啰算老几?你不必废话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既要与我们播州为敌,就等着瞧吧!”
景渔眉心一蹙,手上的刀刚要往回撤,就见武十六突然暴起,双手握住刀身,朝自己胸口刺去。
景渔的刀削铁如泥,只听刺啦一声,骨肉划开,武十六自戕身亡。
杜嘉禾也是被惊到了,先前武十六反咬她是贼首,她还以为这番被识破,这厮怎么也要跪地乞生,没想到竟然自己寻死了。她愣愣地看向景渔,就见景渔皱着眉头,反手一抽,又是刺啦一声,然后嫌弃地撇撇嘴:“才擦干净的呀!”
杜嘉禾失笑:好吧,景大小姐是嫌弃刀又被弄脏了。
景渔嫌弃归嫌弃,没忘姐妹两个还在马厩呢,她示意左右:“还不把人放出来?”说完,又对着杜嘉禾:“你今日立功了,也受委屈了,夜已深,你就带着你妹妹先在招讨司的值房凑合一宿,明日我再安置你们。”
眼见着景渔转身又要走,杜嘉禾连忙叫住她:“大——将军!”她知道招讨司的人都习惯喊景渔大小姐,但是叫人的时候,不知为何莫名改了口。
这个叫法,倒是让景渔怔了一下,随即大笑:“我倒还不是大将军,嗯……谢你吉言吧!”
杜嘉禾微微红了脸,有些窘迫,说出心中想法:“大小姐是要夜巡吗?我反正睡不着,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跟您一起去。”
景渔扫了一眼仍被杜嘉禾抱着的人。
杜嘉禾明了,忙道:“她睡着了,轻易不会醒,让她睡就好,我可以给她留个字条。”
行吧!景渔心想,观今日之事,杜嘉禾确是个有用之才,可以收为己用。
“去吧,把你妹妹安顿好,我在前面等你!”
杜嘉禾出来的时候,就见景渔身后的士兵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麻布提着,底下红红的湿湿的,偶尔有一两滴粘稠的液体掉在地上,再看景渔,正全神贯注地擦着刀。
听见来人动静,景渔收刀入鞘,下巴一抬:“走吧,边走边聊。”
杜嘉禾以为景渔说的边走边聊,只是随意客套,没想到,景渔第一个问题便是直切要害:“你有没有听过杨哥这个人?”
杜嘉禾很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没听过。”
她以为景渔会失望,没想到,景渔认可地点点头,道:“那就说明,这个杨哥,不会轻易接触你们。见过他知道他的,至少都是小头目,比如武十六。我记得你说你父亲是播州土官?”
“是!”
“你对播州宣抚使杨应龙了解多少?”
杜嘉禾大吃一惊:“宣抚使杨应龙?您是怀疑……这个杨哥和杨应龙有关系?”
景渔鼻间溢出一声轻嗤,道:“可不是嘛!武十六方才那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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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啧啧,就差明说他的杨哥大有来头,是播州的土皇帝了!”
杜嘉禾回忆了一下,点头附和:“还真是!”
“所以,对杨应龙,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景渔切回正题。
杜嘉禾面露难色:“先父在世时,我见过杨应龙几次,但那时我还小,每次见他都是跟着长辈,要么拜寿,要么拜年,挺和蔼挺大方的一个人,我……”
景渔懂了,小孩子也不知道大人底细。不过,她本来也没做过多指望,立马又换了一个问题:“去年播州遭灾,你们为何会想经巴南入蜀?为何不东去武昌、吴越等更富庶之地?”
杜嘉禾睁大了眼睛,景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这个问题,你好好想想,仔细回忆,比如,起初,有没有想过向东而去,后来,是不是有人刻意说过什么话,煽动你们入蜀?”
杜嘉禾很快就想起来了,最初,她确实是打算去武昌府的,不仅是她,她记得左邻右舍,很多人都是这么打算的。后来,就在出发前夕,不晓得是谁先起的头,一夜之间,大家的想法都变了,说是谁家亲戚谁谁谁说了,武昌府今年也遭灾,苏杭太湖也干了,只有蜀地最好,风调雨顺,沃野千里,去蜀地才有活路……
杜嘉禾半信半疑的时候,邻居大婶又劝她,她们是逃难,是流民,得跟着大伙走才有活路,若是她执意要带妹妹往东走,姐妹两个死在路上都只能喂野兽……
于是,杜嘉禾只能改了主意。
景渔听完,又是一阵嗤笑:“哟,还真是被我猜着了,果然有人故意煽动你们。”
杜嘉禾也是聪明人,想到今日之事,想到武十六的话,顿时大惊:“您的意思是……杨应龙布的局?故意骗我们,为了……”为了什么呢?
“为了在巴南闹事?可是……”可是不对呀!播州那么多流民,他们的目的是入蜀谋生,杨应龙怎么可能预料得到,他们会在巴南滞留呢?
“你们一定会在巴南滞留!”景渔像是有读心术,一语道破杜嘉禾心中疑惑,见杜嘉禾仍是震惊,她继续解释——
“先别说,蜀地会不会容你们全进去,就说路上种种艰难,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人生病,一定会有人被抛下。这就是杨应龙的把握,他安排了人,花了半年时间,在你们当中笼络人心,安排头目,为的就是在某一天一举作乱!今日就是他们择定的吉日,只不过——哼哼,我专克匪寇吉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北边城门。
周池见杜嘉禾站在景渔身后,立时明白,果然,没冤枉姓武的。他对着景渔拱手,又对杜嘉禾笑了笑以示歉意,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后边那个士兵手上,唔,那个麻布裹着的东西,这形状,这色泽……
“这是?”又割脑袋了?
景渔挑眉,伸手往城门外的暗夜一指,道:“若是有姓杨的来攻城,就把武十六这颗脑袋扔下去,给他们败败兴!”
周池:“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