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是非非
正当这边肃宗与李辅国商如何陷害陈玄礼之时,陈玄礼却是毫不知情,正陪着玄宗在下棋,二人下棋下得全神贯注,都忘了时间,几盘棋下来,天色已有些黑了。玄宗道:“玄礼,朕看今晚你就不要回去了,就在朕这里用饭吧,吃过饭咱们再接着下。”
陈玄礼见玄宗已开了口,自己也不好推辞,说道:“是,太上皇。”二人离开棋桌,玄宗吩咐服侍的太监的多加一套碗筷,陈玄礼忙道:“太上皇,这可万万使不得,微臣怎能与太上皇同桌而坐,这就坏了朝庭的章法,微臣万万不敢。”
玄宗道:“玄礼在这里就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了,不就是吃一顿饭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快来坐吧。”陈玄礼道:“太上皇,这君臣之礼万不可废,请太上皇见谅。”玄宗见状,也不再强求,命人在一边另摆了一桌。陈玄礼谢过恩后,这才坐下。
用过晚饭,天色已经大黑,高力士走了进来,说道:“太上皇,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赏赏月?”玄宗道:“是吗,朕已经很久没有赏过月了,走玄礼一起瞧瞧去。”高力士扶玄宗起身,来到殿外,陈玄礼跟在后面。来到院中抬头望去,就见一轮明月悬在半空之中,形如圆盘,皎洁如雪。
玄宗望了片刻,心中不禁又想起十多年前,他与杨玉环在西内苑一起赏花观月的情景来。如今明月依旧在,百花依旧开,却只剩他一人在此,孤单形影。想到此节,玄宗不禁泪水满眶,依稀间又望见杨玉环在花丛中轻歌缦舞的倩影来。
高力士在一边见玄宗神情大动,微一思索便已明白玄宗心中所想,心下暗骂自己真是不长脑筋,又让玄宗触情生情,连忙上前道:“太上皇外面风大,您还是先回屋吧。”玄宗道:“无妨,力士你去搬两只凳子来。”高力士应了声是,回到殿中搬了两只圆凳,玄宗赐了一只与陈玄礼坐,陈玄礼谢了恩,在玄宗右下首坐下。玄宗道:“玄礼,这两日可有郭了仪、李光弼两人的消息?”陈玄礼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微臣估计,再过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太上皇不必担心。”玄宗道:“朕倒不担心他二人会打败仗,朕只是怕朝中有人会在背后说他二人的坏话,使皇上动摇对他二人的信心,万一又将他二人召回,那朝庭就危险了。”
陈玄礼心念一动,想起李辅国的事情来,暗想:“这个李辅国定对我怀恨在心,不过眼下帐册在我手中,想来暂时他还不敢怎样轻举妄动。”正想间,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叫道:“抓刺客呀,快抓刺客。”跟着四下里又有多人高声喊叫。
陈玄礼一惊,急忙起身闪到玄宗身前,就听见祟胜宫周围呐喊声四起,锣声阵阵。高力士上前忙道:“太上皇,这里危险,还是先回殿内吧。“玄宗笑了一笑道:”有刺客,那有什么好怕的,朕倒想看看这刺客是个什么样子。“他自杨玉环死后,又被迫退位,已经将生死看得极淡,根本不在乎这些了。
陈玄礼道:“太上皇,你乃万金之躯,不能有损伤,还是先回殿去吧。”正说间,忽见两条黑影从南侧的宫墙上跃下,飞奔而来。陈玄礼心头一惊,上前伸臂拦在玄宗身前。
那两名黑衣只看了众人一眼,也没过来,径直奔到北面的排房屋前,一纵而上。这时又有大批宫中的侍卫从四周蜂拥而来,火把灯笼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一般,有人发现上了屋顶的两名刺客,大叫道:“他们在上面,别让他们跑了。”
十余名侍卫也跃上屋顶四面围那两名刺客。那两人武功颇是了得,展开拳脚,不大功夫,便将跃上房的众侍卫打下一大半去,落到院中个个摔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不过宫中侍卫越来越多,那二人打倒几人,又有几人上前补充。
高力士叫道:“太上皇在此,你们还不快过来护驾。”他这一叫,顿时有数十名侍卫奔了过来,围在玄宗四周围。
那两名刺客见宫中侍卫越来越多,再打下去必难脱身,当下双手连掷出一大片暗器,打得众侍卫东躲西藏,那二人趁机翻过宫墙,消失在夜色中,众侍卫大声吆喝,分头追去。一时间宫内宫外,人声嘈杂,叫嚷声不绝,一队队御林军、神策军,分守住宫中各处门户,宫中侍卫则一间一间的搜查刺客。
陈玄礼与高力士扶着玄宗回到殿内,陈玄礼命人将殿中各个房间中正点上灯火,故布疑阵,让刺客不敢擅入,高力士守在玄宗身边,陈玄礼则在外厅守护。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宫中才渐渐平静下来,也不知抓到刺客没有,想来即使没有抓来,刺客也该给吓跑了。陈玄礼松了口气,盘膝坐定,闭目凝神,调运真气,很快便进入无我的境界,方圆数丈之内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他的双耳。后半夜静悄悄的倒没在出什么事,陈玄礼自是想不到一场阴谋正悄悄逼近自己。
天刚亮,就见一名太监匆匆奔进来,向高力士禀道:“高总管,皇上来了。”高力士一惊,道:“皇上来了?”那太监道:“是啊,皇上听说昨夜有刺客惊扰了太上皇,所以特来看望太上皇。”高力士原本以为不是真的,现在看来假不了,忙道:“快,赶快去布置,我去禀告太上皇。”那太监连声应是,转身而去。
玄宗听到肃宗要来看他,但是大觉意外,问道:“这……是真的吗?”高力士正要回答,就听宫外有人高声道:“皇上驾到。”玄宗轻轻哦了一声,道:“走,出去看看。”
高力士与陈玄礼扶着玄宗走出殿门,就见肃宗带着一群太监及大批的侍卫急步而来,肃宗见到玄宗,忙上前行礼道:“儿臣叩见父皇。”玄礼咳了两声,道:“哦!是皇上啊,这么大清早来有什么事吗?”
肃宗道:“儿臣昨晚闻有刺客闯入祟胜宫,十分但心父皇安危,所以特来探望父皇。”玄宗嗯了一声,道:“有劳皇上挂念了,朕一切都安好。”肃宗道:“那儿臣就放心了。”
陈玄礼与高力士上前向肃宗行礼问安,肃宗笑道:“陈将军也在这里,那朕就放心了。”陈玄礼道:“昨晚微臣恰在此与太上皇下棋,惊悉宫中进了刺客,所以就留了下来。”肃宗道:“有陈将军在此,谅那两个小小的刺客也伤不到太上皇。”
进得殿内,玄宗与肃宗分开而坐,陈玄礼与高力士站在一边。肃宗道:“ 不知父皇在此住得可曾习惯?”玄宗淡淡的道:“都住了好多年了,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肃宗道:“这此日子来前线战事吃紧,国事日宜繁重,儿臣也没有抽出时间来看望父皇,还请父皇恕罪。”玄宗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看不看朕那都无妨,皇上还要以国事为重。”肃宗起身道:“谨遵父皇教诲,儿臣时刻都不敢忘。”
玄宗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肃宗又道:“对了,眼下已入八月,不知父皇今年可还去骊山华清宫消暑打猎?”玄宗道:“皇上不说,朕还正要提这件事呢,这几日朕正在想这件事情,不知皇上可有兴趣同往?”肃宗道:“眼下朝中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儿臣恐怕无法同父皇一起去了。”
玄宗哦了一声,说道:“那就算了,皇上还是以国事为重,朕自己去就行了。”肃宗望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陈玄礼,说道:“让父皇一人去,朕实在是不放心,这样吧就由陈将军率人保护父皇去吧,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玄宗点头道:“朕也正有此意。”陈玄礼上前一步,向肃宗道:“皇上请放心,微臣一定尽心皆力,保护太上皇的安全。”肃宗道:“那就好,朕相信陈将军会办好这件事的,不知父皇准备何时动身?”
玄宗道:“朕已经想过了,准备就在今日动身,皇上就是不来,朕正要派人去告诉皇上一声。”肃宗道:“那好,儿臣就送父皇一程。”正说到,一名太监匆匆由殿外跑进,陈玄礼一瞧,认得是御膳司总管刘允,只见刘允上前向玄宗肃宗叩头行礼,道:“奴才刘允叩见太上皇、皇上。”肃宗道:“瞧你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事?”刘允道:“回禀皇上,中书令杜严杜大人、兵部张万吉张大人有要事求见皇上。”
肃宗道:“朕知道了,你让他们先到御书房等一会,朕送完太上皇回头就去见他们。”刘允应了一声,面有难色,道:“杜大说事情紧急,须得皇上立刻定夺。”
肃宗面色一紧,道:“什么事情,有那么急吗?”玄宗道:“既然朝中有要事,那皇上就不要送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先回去处理朝中事情吧。”肃宗道:“那儿臣就不送父皇了,父皇路上多保重。”玄宗点点头道:“朕会注意的,你快去吧。”肃宗起身行过礼出殿而去。
玄宗命高力士准备好一切,陈玄礼让一名小太监出宫向家里通报一声,说自己陪太上皇去骊山,要过些时日才能回府。宫内要办什么事,那自是办得极快。前后不消一个时辰,所用的物品已经全部备齐,装在十几辆大车上面。陈玄礼点了两百名祟胜宫的禁军随行护驾,别还有几十名太监宫女随行侍驾,一切准备妥当,高力士扶玄宗上了轿子,启驾出宫。
一行人刚到玄武门,守门的一名将官上前拦住道:“等一等。”高力士上前喝道:“怎么了,没看见这是太上皇的御轿吗?”那将官道:“末将奉皇上旨意,盘查一切出入宫中的人员,以防昨晚潜入宫的刺客逃跑,都停下来接受检查。”
高力士喝道:“你眼睛有没有毛病,难道辖太上皇的御辇也不认得,也要进行检查?”那将官道:“高总管莫怪,皇上旨意说是任何人都要检查,因此太上皇也不能例外,末将也只是奉旨行事。”
高力士大为恼火,怒道:“太上皇乃皇上之父,连皇上地太上皇也要礼敬三分,你一个小小的守门官竟也拦太上皇圣驾,胆子可是不小啊?快快让开,不然太上皇怪罪,第一个就砍了你的脑袋,对太上皇不敬,也就是对皇上不敬,这你担当得起吗?”
那将官退后一步,手按剑柄,说道:“高总管,太上皇砍了末将的脑袋不要紧,但若只放走了刺客,皇上怪罪下来,只怕末将要满门抄斩,说不得还会因此而诛连九族,相比之下,末将也只能依皇上旨意办事。”高力士大怒,道:“反了你了,你即不要性命,那本总管就第一个先砍了你的脑袋。”
那将官哼了一声,说道:“高总管要砍末将的脑袋,只怕还没那个本事吧?”高力士听罢,脸都气得白了,想当年玄宗在位之时,他那是何等的威风,在朝中便是亲王大臣们见到了,也是十分的客气,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守门官。但今非昔比了,此时的他虽仍是内侍总管,但权势已经大不如前,说话也没几个人听了。那将官也在宫中多年,见高力士发怒,也不禁有些心怯,毕竟高力士还是内侍总管手握实权。真要是得罪了他,只怕自己日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正在这时,就听一边有人道:“高总管,这是怎么了,是谁把你气成这个样子?”众人闻声扭头望去,只见一人慢慢走来,却正是李辅国。高力士与陈玄礼瞧见是他,心中都不由皱眉头,均想:“他现在来士什么?”
那将官面露喜色,上前行礼道:“末将见过李大人。”李辅国道:“怎么,是不是你惹到高总管了?”那将官道:“末将奉皇上旨意,盘查出宫的一切人员,以防昨晚行刺皇上的那两个刺客借机逃脱了,但高总管却坚持不让末将盘查。”李辅国哦了一声,道:“即是皇上旨意,那自是都要遵守了。”高力士道:“那他也要看看是谁出宫,哼!胆子倒是不少,胆敢拦太上皇的御轿,这又该当何罪?”
李辅国早年便是在高力士手上当差,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打杂太监,后来高力士看他手脚勤快,做事麻利,这才推荐他到李享府中云养马,若非如此,只怕到现他李辅国也还是个下贱无名的小太监,只因机缘巧合,他辅助李享登基为帝,成为从龙之臣,这才一步登天,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了。高力士的话虽十分严厉,却也吓不住他了。
李辅国笑了笑,又望了陈玄礼一眼,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走到玄宗的御轿前,叩头行礼,道:“微臣李辅国叩见太上皇。”玄宗在轿中早就听到外面的争执了,心中亦也是微微有气,不管怎么说他也在位过三十余年的大唐皇帝,如今却一个小小的守门官拦住,岂会有不气这理。听得李辅国请安,便道:“不用多礼,起来吧。”李辅国过恩,站起身来,道:“太上皇,昨晚上有刺客行刺皇上,至今仍未抓到一个,皇上很是恼火,已下旨将宫各处门户关闭,所有出入宫内者都要进行搜查,他们也是忠于职守,还望太上皇请勿怪罪。”
玄宗哼了一声,道:“朕要出宫,你也要检查吗?”李辅国道:“这……这个……恐怕也不能例外吧!”陈玄礼踏上一步,喝道:“李大人,你是怀疑我们这些人中间有刺客了?”李辅国微微笑道:“下官可没有这样说,陈将军千万别误会,当然了在刺客没有抓到之前,这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的。”
陈玄礼大怒,喝道:“李辅国,在太上皇面前竟也如此放肆,你可知你这是在说什么?”李辅国冷冷道:“当然知道了,但有道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将此事交由李某来查办,李某自当是尽心皆力办好此事,不然怎么向皇上交待,陈将军你极力阻止,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听其语气显是已怀疑陈玄礼隐藏刺客了。陈玄礼又怒又气,但他拙于言词,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李辅国,直气得脸色铁青,真想一拳打死李辅国。
玄宗自是一切瞧在眼中,轻咳了一声,道:“玄礼不要管他咱们走,谁要是敢拦,就砍下他的脑袋来见朕。”陈玄礼大声应是,朗声道:“太上皇启驾出宫,胆敢拦路都,定斩不饶。”那将官与众侍卫面面相觑,玄宗毕竟是太上皇,当今皇上的生父,真若让他们拦,却是谁也不敢。
高力士催促众侍卫、太监、宫女正欲前行,李辅国退后数步,叫道:“微臣乃是奉旨查办刺客之事,太上皇若不停下,就莫怪微臣无礼了。”话刚落音,立时从左右两边的宫墙后面冲出数队神策军,约有七八百人,将玄宗、陈玄礼等一行人团团围住,个个是刀出鞘,箭扣弦,一副杀气腾腾、蓄势待发的样子。看样子显然李辅国是早有准备。
陈玄礼、高力士均是大惊,高力士叫道:“李辅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犯上,难道不想活了?”李辅国嘿嘿一笑,道:“李某有皇命在身,也是身不由已,不得而为之,还请太上皇见谅了。”
玄宗长叹了一声,不禁想起数十年前,当时正值壮年的他,同葛福顺、李仙岛率领御林军,便是从玄武门这里冲进宫中,杀死韦后和安乐公主,继而又把韦氏家族全部诛灭,两年后他又逼迫姑母太平公主交出大权,自己登基为帝,做了大唐的皇帝,而今数十年过去了,这玄武门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人却已是今非昔比了。恍若相隔两世一般,当年的那副雄心壮志,就已是不复存在了。
两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眼见便要起冲突,高力士在宫中多年,一见这等阵势心中便知,李辅国定是得了肃宗的支持行事,不然他也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这要是冲突一起,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对方人多势众,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忙前大声喝道:“反了,反了你们都想造反不成,皇上只是让你们检查出入宫的人,但太上皇是何等之人,他老人家可是皇上的生父,太上皇与皇上是同根相连,你们冒犯太上皇,便是冒犯皇上,这可是欺君的大罪,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赶快退下,向太上皇情罪,不然太上皇发起火来,让你们个个人头落地,死无葬身之地。”
高力士这一翻话对于李辅国来说,是吓不住他的,但对于那些神策军军士来说,却是不敢不考虑考虑,毕竟大多数军士家中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亲戚朋友也少不了。玄宗不管什么说都是肃宗的生父,且又在位过三十余年,神策军中大半军士都是由玄宗朝过来,在他们眼中玄宗与肃宗的地位仍是一样的,高力士的一翻话并非是危言耸听,倘若真得罪了太上皇,那后果可就堪忧了,说不得真会被满门抄斩。
众军士互相瞧望了一阵,均慢慢收起刀剑,朝后退了数丈,留出一条路来。陈玄礼与高力士见状,这才都松了一口气。李辅国未想到高力士的几名话起了这么大的作用,大出他的意料,原先计划好的计策,此刻全然行不通了。
不过他能从一个小小的养马太监,爬到现在的这般高位,自然也不会全是因为偶然,毕竟有他的能力。李辅国眼珠转了转,心中很快有新的计谋,扭身向一名心腹手下低声讲了几名,那人连连点头,慢慢退了下去。
陈玄礼见高力士一翻话震住了神策军,心下一喜,叫道:“太上皇起驾。”八名太监抬起御辇向前走去,众侍卫、太监、宫女紧跟在后。数百名神策军列在两边,无人敢上前去拦阻。
众人行到近半,忽听左边众侍卫中有人大叫道:“刺客,刺客快抓住他。”跟着跃出数名侍卫,冲入护送玄宗的侍卫当中,按住其中一个,挥拳便打。陈玄礼见形势不对,急奔上前,喝道:“住手、都快住手。”但那几名侍卫仍不停手,拳脚朝那名侍卫身上不住招呼,只打得那人口鼻流血,全无还手之力。
陈玄礼见众人不听,又见那人快要被打死了,心中不由一急,大声喝道:“都给我让开。”双臂一伸,分别抓住两名侍卫的后心,向上一举将那二人摔出几丈开外。再一伸手又抓住另外两从,也摔将开来。
李辅国巴不得陈玄礼发怒,见状心中大喜,大声叫道:“快来人啊,抓刺客不上让他跑了。”众神策军军士一时也弄不清谁是刺客,但均知皇上下严旨捉拿刺客,闻得李辅国大呼小叫,一时也不及细想,纷纷拔出兵刃围了上去。
陈玄礼怒声道:“住手,都住手,你们想造反啊!”李辅国喝道:“陈将军,宫中侍卫脸认出此人便是昨晚入宫行刺皇上的其中一个人。”说着伸手一指那名被打倒在地的侍卫,只见他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下巴也被打脱了臼,痛得满头大汗,一名话也说不出来。
高力士上前道:“这不可能吧,这个名叫关亮,乃是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怎么又会是刺客呢?”陈玄礼更是疑云大起,昨晚他曾亲眼见到过刺客,虽然没有看到那两名长得是什么模样,但两人的武功却是记得清楚,而这名侍卫被那四人围攻,竟全无还手之力,更是不大可能,若依昨晚所见到的那两名刺客之身手,早就将那四人打倒了。四周虽然有数百名神策军,但只要他不出手,要想逃脱亦并非难事。
李辅国闻言,冷冷哼道:“人心隔肚皮,高总管你能担保他不是刺客吗?”高力士一怔,道:“这……这……”李辅国又道:“昨晚刺客行刺皇上没有成功后,便逃了出去,宫中侍卫一路追到祟胜宫便没有刺客的踪影,李某当时就怀疑是宫中的内奸所为,哼!果不其然,让李某猜中了,这只怕与高总管也开脱不了干系吧?”言下之意自是他有主谋之谦了。
高力士又怒又急,大喝道:“李大人,这饭可多吃,话可不能乱讲,无凭无据你莫要血口喷人。”李辅国道:“下官岂敢,不过这刺客确是千真万确的,这此侍卫昨天与刺客交过手,不会认错的。”扭身一摆手,叫道:“来人啊,给我仔细搜一搜,看看还有无刺客的同党。”众军士齐声应是,上前逼开众太监宫女,围住随驾的侍卫,然后将玄宗随行所带的箱笼等物全部打开,一 一翻拣,弄得乱七八糟。
陈玄礼怒不可遏,大声喝道:“反了你们,竟敢不把太上皇放在心中。”玄宗长叹了一口气,道:“算了,由他们去搜吧 。”陈玄礼对玄宗忠心耿耿,眼见玄宗受辱,哪里还能忍得住,大喝一声,疾冲上前双掌翻飞,片刻之间便已将左近的十几名军士打的斜飞了出去。好在他并不想伤人性命,出手力道甚轻,不然那些人早就呜呼哀哉了,命归西天了。
李辅国见陈玄礼发了怒,正中自己的下怀,心中冷笑,大声叫道:“陈玄礼你竟也违抗皇上圣旨吗?”陈玄礼飞脚又踢飞两人,怒道:“李辅国,你如此冒犯太上皇,难道就不怕杀头吗?”李辅国哈哈一笑,说道:“李某是在替皇上办事,又何罪之有,倒是你陈将军,如此的维护刺客,哼!莫非这刺客与你有什么牵连?”
陈玄礼心中一惊,微一思量,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看来这定是李辅国早已设计好的一个陷井,用意便是引他上钩,好陷害于他。果然就听李辅国叫道:“来人啊,将陈玄礼一并拿下,交由皇上亲自发落。”数十名军士齐声吆喝,端起长枪大刀围了上来,刀枪齐施向陈玄礼刺到。
陈玄礼避开后面刺来的三杆长枪,双手长伸,抓住前面刺来的四杆长枪,手臂一震,内力到处,那四名军士只觉双臂如被雷击一般,双手松开长枪,身子不由自主的飞起,摔出两丈开外。
陈玄礼双手各抢过一杆长枪,双枪齐舞,水泼不进,众军士的长枪大刀一碰到他的长枪,立时被震离脱手飞出。众军士纷纷避让不敢与他想敌。李辅国瞧在眼中,心中窃喜,中口大叫道:“陈玄礼,你当真的要反抗到底,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吧?”
陈玄礼怒火中烧,喝道:“李辅国,你这个乱臣贼子,今日陈某就杀了你,替天行道为朝庭除出害。”一声长啸,声似龙吟,只震得四周各人耳朵嗡嗡作响,双枪挥出,如双龙入海,所向披靡势不可挡。双枪远挑近打,虽不伤人性命,但一被打中,也是伤的不轻,片刻之间已冲到李辅国近前。
李辅国大吃一惊,急忙往后退避,大叫道:“快、快拦住他,不要让他过来了。”两边三十余侍卫各执一面盾牌,并成数排形成一道道盾墙,挡上前去。
陈玄礼大喝一声,纵身而起双足踢出,踏在最最前面一排盾牌上面,那几名盾牌手只觉如被大铁椎重重撞了一般,止不住步,连连向后倒退,正撞在后面一排的盾牌手身上,登时摔作一团,个个撞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陈玄礼身形一晃,从众人间隙缝中穿过,直扑向李辅国。李辅国见众盾牌手尽然没有挡住他,心中大吃一惊,未待他有所反应,陈玄礼已经冲到近前,急忙双掌推出,同时提气向后退避。
陈玄礼没想到李辅国竟也会武功,见他双掌掌力不弱,不可小视,当下急转身形,向右避开,跟着左手一扬,左手中的长枪飞出,如流星逐月般,直射向数丈外的李辅国,嗤嗤声大作。
李辅国大惊失色,知道这一枪要是被射中了,那是必死无疑了,急切间疾提一口真气,双脚一顿拔地而起,说那时那时快,只见长枪从他脚底下三寸处飞过,射入他身后三丈外的地面上,直没入土中大半,威力极是惊人,倘若李辅国刚才不是避得及时,即便是不死,也会要受重伤,腿脚不免要残废。可谓是险到了极致,只把李辅国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玄礼见一击未中,跟着右臂一震,手中的长枪也甩射出去,但刚才那一耽搁,已有十几名侍卫奔了过来,一名侍卫见长枪射来,忙挥刀去格,铛得一声大响,那侍卫右手虎口暴裂,血流如注,手中的单刀只剩下半截。不过长枪被他这一挡,失去了准头,斜射入李辅国身旁半丈远的宫墙上,没入将近一半,若非那名侍卫从中扰乱,李辅国这下是必死无疑了。
陈玄礼见还未击中李辅国,暗叫可惜,眼见四周围的神策军越来越多,心知久战下去自己极为不利,暗想:“反正已经捅下这个大篓子了,说什么也要铲除这个奸臣。”大踏一步上前,左拳呼得击出,将一军士打飞,跟着右足反撩,将后面两名偷袭的军士扫倒,右手又一长伸,抓住一名军士的胸口,劈手夺下他的单刀,反转刀柄将他打昏过去。
李辅国惊魂刚定,见陈玄礼越战越勇,又快要打到自己身边,不由吓得浑身直哆嗦,他在朝中多年,何时经历过这等场面,也压根没有想到有人会敢对自己如此,饶是他诡计多端,此刻却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只得大叫道:“快、快拦住他。”
十几名李辅国的卫士见陈玄礼将近,连忙各挥兵刃围了上去。这些人虽都各负武功,但与陈玄礼相比,那就差得远了,没几个回合但便被陈玄礼打倒了四五人,其他人见状,均心生了怯意。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高声叫道:“皇上驾到,皇上驾到。”众侍卫、神策军听闻,纷纷跳开收起兵刃退到一边。陈玄礼心中亦也一惊,见四周侍卫都停了手,也抛下手中的单刀,回身望去,就见数十名大内侍卫拥着一顶御轿勿勿而来,到得近前,御轿落地,肃宗从轿中走出,见此场面不由吓了一跳,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李辅国见肃宗来到,胆气顿时一壮,上前道:“回禀皇上,微臣在此奉皇上旨意,检查出入宫中之人,刚才在太上皇侍卫之中发现了一名昨晚行刺皇上的刺客,正在捉拿之际,不想陈玄礼却从中阻挠,还动手打伤了众多宫中侍卫。”陈玄礼连忙分辩道:“回皇上,事情不是这样的,请听微臣解释。”
肃宗右手一摆,止住他的话,说道:“朕还没问你话,先退一边去。”陈玄礼无奈,只得行退到一边。肃宗又向李辅国道:“李爱卿,刺客抓住了没有?”李辅国道:“回皇上,刺客已经拿住了一名。”回身道:“来人,把刺客押上来。”
一名侍卫走上前去,躬身道:“启禀李大人,那名刺客已……已经……”李辅国道:“别吞吞吐吐的,快说他怎么了。”那侍卫道:“刚才混战中不知怎的,那个刺客已经气绝而亡了。”
李辅国心中暗喜,这一切都是他派人预先安排好的,目的自是杀人灭口。当下故作惊讶万分的样子,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功夫就没气了,你们是怎么看管的?”那侍卫道:“刚才光顾打斗了,没有注意那个刺客,也不知是谁暗中下了重手,将他给打死了。”李辅国连连跺足,装作十分焦急的模样,走到肃宗面前跪地叩头,道:“臣无能,臣罪该万死,刚才那名活捉的刺客已被人暗中打死了。”
肃宗心中自是也有数,说道:“那就算了,李爱卿你已尽心尽责,不必自责了起来吧。”李辅国道:“谢皇上恩典。”爬起来身,又道:“皇上,刚才陈玄礼一味的维护那名刺客,依微臣看,只怕这其中……”言下之意自是不言自喻了。
陈玄礼又气又急,明明是李辅国意图不轨,却偏偏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连忙说道:“启禀皇上,并非是微臣维护那名刺客,而是李辅国他胆大妄为,竟连太上皇的御辇也要搜查,不把太上皇放在眼中,微臣是不得已才出手制止的。还请皇是明察。”肃宗道:“李爱卿是奉了朕了旨意,在宫中搜查刺客的,你如此阻扰,难道对朕有所不满吗?”
陈玄礼跪在地上,道:“皇上,微臣四代在大唐为臣,一心为朝庭为皇上,从不敢有丝毫异心。”肃宗哼了一声,道:“那你竟还敢阻扰李爱卿检查?”
陈玄礼道:“皇上,太上皇毕竟是您的父亲,而李辅国他如此以下犯上,实是罪不可赫,冒犯太上皇,也就等于冒犯皇上,微臣也是为了维护太上皇的尊严,这才出手的,李辅国他欺君犯上,颠倒是非黑白,还望皇上明察。”
高力士也上前奏道:“皇上陈将军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是李辅国先挑起事端的。”李辅国哼了一声,道:“高总管,那名刺客藏在侍卫之中,而这些侍卫又都是你手下,只怕你也与刺客开脱不了干系吧?”高力士又惊又怒,说道:“李辅国,你莫要血口喷人,信口开河,凡事都要讲凭据,你切莫要血口喷人。”李辅国哼道:“我信口开河?刚才是从你管的侍卫中查出的刺客,这总假不了吧,这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难道这是我李辅国胡编乱造的不成?”
玄宗咳了两声,出轿说道:“好了,你们都不要再吵了,皇上,陈玄礼高力士都跟了朕几十年,朕相信这件事情与他们无关,刚才那只是一场误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捉拿刺客之事另行再说吧。”
玄宗毕竟是肃宗的父亲,虽然已不在位,但说话仍极有份量。肃宗还是敬而礼之的,眼见玄宗发话了,他也不好回绝,迟疑道:“啊!这……这个……”眼角斜望了李辅国一眼,示意让他快想个办法。
李辅国岂会不明白肃宗的意思,上前上步,说道:“皇上,此事不能就此了结,需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目前宫尚还有一名刺客没有查出来,太上皇与皇上安危仍无法完全保障,陈玄礼和高力士与此事必有关系,微臣肯请皇上下旨将他二人治罪,严加追查幕后主使,以确保太上皇与皇上的安全。”
肃宗故作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道:“这……这……”扭头向玄宗道:“父皇,您的意思呢?”玄宗望了肃宗一眼,道:“难道皇上不相信朕刚才所言?”肃宗道:“儿臣不敢。”
李辅国上前扑嗵一声,跪在肃宗面前,叫道:“皇上,万万不可啊,倘若他们有罪而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那岂不让朝中大臣们寒心,国无法治,何以立国啊,请皇上三思啊!”
肃宗道:“这个,李爱卿说得也有道理,眼下你们各说各的理,让朕也难以决断。”李辅国道:“皇上,为了您和太上皇安全,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刺客行刺之人,如果就这样放了他们,那是养虎为患啊!”
肃宗想了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就先将陈玄礼高力士等人先行收监,交于刑部审查,倘若他们确与刺客有关,那朕必定严惩不贻,倘若他们与行刺之事无关,朕再颁旨还他们清白,父皇不知您意下如何?”
玄宗叹了口气,他少年时便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又历经九死一生方登大宝,此后又在位数十载,所见所识自是不凡,适才一翻变故,他冷眼旁观,心中已猜知此许,知此事怕是难了。
玄宗望了陈玄礼高力士二人一眼,说道:“好吧,那就先这样吧。”肃宗见玄宗同意,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父皇刚才受惊了,依儿臣看父皇还是先别出宫了,朕差太医为父皇调理一下,在宫内好好静养几日。”
经此一变故,玄宗早已看出这其中必有蹊跷,看样子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不由得意念全消,心灰意冷,转身坐回轿中,肃宗另派了一队神策军护送玄宗回祟胜宫。
肃宗待玄宗走远了,这才回身,向李辅国道:“李爱卿,此里的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理,你一定要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李辅国躬身道:“皇上请放心好了,微臣一定会将此事处理的妥妥当当,不会让皇上为难的。”肃宗点点头,道:“那就好,朕还有事先行回宫了。”李辅国躬身道:“微臣恭送皇上。”肃宗嗯了一声,坐上御辇回宫去了。
待肃宗走远,李辅国回过身,面向陈玄礼高力士,笑道:“刚才皇上的话,二位想必已经听到了,李某可是奉旨行事,也是身不由已啊,请两位委屈一下随李某去一趟刑部吧。”
陈玄礼踏上一步,大声喝道:“李辅国,不要以为你骗得了皇上,你就可以只手摭天了,哼!只要我陈玄礼活着一天,就容不得你胡作非为,”李辅国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是吗?那李某倒要看看你陈大将军在牢中还怎么样来管闲事?”
陈玄礼怒从心起,沉喝一声,双足贯力,喀喇喇两声响,在他脚下石板上面出现一对脚印,深达数寸,由此便可见陈玄礼内功之深厚。四周的神策军军士齐声惊叹,不少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李辅国见陈玄礼发功,以为又要过来对付自己,吓了一大跳,急忙跳开身子,怒道:“陈玄礼,你……你想造反不成?”
陈玄礼重重哼了一声怒目相向。李辅国定下神来,本想说几句装门面的话,但一瞧见陈玄礼正气凛然、杀气凛凛的样子,又是忌恨,又是害怕,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几步,道:“来……来人,将他们都拿下了,交上刑部审查。”
陈玄礼向李辅国重重呸了一口,骂道:“小人。”昂首挺胸,大踏步向前走去,四周的众神策军军士被他气势所慑,均不敢靠近他,只远远的跟在他身后面。李辅国定了定神,见众人眼中对陈玄礼都流露出敬佩、畏惧之色,不禁大为恼火,但对陈玄礼又无可奈何,生怕把他又惹怒了,自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陈玄礼与高力士因涉嫌勾结刺客一事,而被肃宗下旨捉拿关入刑部大牢之事,一在朝中传开,立时如煮开锅了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众臣议论纷纷各有见解。大致可以分为三方,一方以李辅国为首,主张对他二人严加拷问,杀一儆百。另一方是以苏天放为主的大臣,力劝肃宗三思而后行,要彻底调查此事,还他二人的清白。第三方则是一此没有主见的两面派大臣,两边都不相帮,只在一边静观其变瞧热闹。
数日来,李辅国一方与苏天放一方在含元殿上争执不休,各执一词,忽不相让,吵得是不可开交,连肃宗也无可奈何。本来他是偏袒李辅国一方,但朝中半数以上官员皆不同意,加之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之事,肃宗心中发虚,因此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偏向李辅国一派,如此争来争去又过了数日,仍是没有决断。
陈玄礼虽身陷刑部大牢,但也没吃什么苦头,除了住得条件差了一此,行动受到限制外,倒也一切安好,牢中的狱头狱卒对他也是十分的客气,连日来还不断有朝中大臣前来看望他。
忽忽又过了数日,屈指算来他已在牢中住了大半个月了。这日傍晚,陈玄礼正牢中自己摆子下棋,狱头提了个食盒走了进来,说道:“陈将军,该吃晚饭了。”边说边将食盒打开,端出几样小菜摆在旁边的小桌子上面,未了还拿出一壶酒来。
陈玄礼丢下棋子,走过来笑道:“天天这么麻烦你,陈某真是有些过意不去。”那狱头笑道:“陈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将碗筷摆上,又道:“对了,刚和听外面说,从洛阳传回了捷报。”陈玄礼闻言,心中不由一喜,连忙问道:“是吗,捷报上是怎么说的?”
那狱头道:“据捷报上说,李光弼将军在洛阳城外打了个大胜仗,将史思明杀得是人仰马翻,折损了上万兵马,吓得退军三十里,不敢再攻洛阳,皇上已经颁旨为李将军记功,犒赏三军。”
陈玄礼长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来,他虽身陷牢房,但心中无时不刻不在关注前方战事,挂念国家之安危,这下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那狱头又道:“对了,郭老将军那里也传来好消息,听说郭老将军一路长驱直入,连破数城,歼敌近万,直攻向史思明的粮草大营,逼得史思明从洛阳抽调不少兵力回防他的后方。”
陈玄礼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叹道:“倘若皇上早些启用他们,又可至于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还好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那狱头道:“外面的人也都是这么说的,陈将军您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些日子来,朝中为了您的事,可是吵翻了天,叹!像您这样的忠臣大将,都要含冤受屈,这哪还有天理啊!这皇上也真是的,忠奸不分,善恶不辩,如何令天人信服?”
陈玄礼道:“不要说皇上的不是,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皇上一个哪能顾得过来,都是那些乱臣贼子在作怪,你放心好了,终有一天,你们这些人会自食其果,自取灭亡。”
那狱头连连点道:“不错,不错,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时候未到,啊呀!我这光顾说话了,打扰陈将军用饭了,请陈将军莫怪。”陈玄礼笑道:“无妨无妨。”那狱头收起食盒,走出牢内,反手锁上门下去了。
陈玄礼心情舒畅,连连饮了数杯,不禁诗兴大发,放声吟道:“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忽头牢门外不完处有人拍手笑道:“好一句‘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好、好。”陈玄礼扭头一瞧,只见从长廊尽头走来一人,此人中等年纪,表衫宽、袖簪笔垂绅一身清逸,手中还拎有一只大酒坛。陈玄礼仔细一瞧,不由一喜,识得来者正是翰林大学士,工部左侍郎,被誉为当朝第一才子的杜甫杜子美。
杜甫笑道:“怎么陈兄不识得小弟了?”陈玄礼笑道:“怎么会呢,对了子美兄,你不是出门远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杜甫推开牢门走了进来,将酒坛放到小桌子上,盘膝坐在陈玄礼对面,说道:“当去则去,当回则回,小弟回来只三日矣。”陈玄礼笑道:“子美兄还是没有改掉老习惯,说话还这么风趣。”杜甫道:“陈兄也没有改变多少,风采依旧。”
陈玄礼笑道:“子美兄莫要挖苦我了,你看这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风采可言?”杜甫叹了口气,道:“让陈兄受苦了,这个李辅国,杜某日后定要写上他一首诗,让他遗臭万年。”陈玄礼道:“像他这种人不劳子美兄动笔,也一样会遗臭万年,要子美兄动笔,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杜甫道:“不错正是,要写像他这种人,还怕弄脏了我的手呢!”二人齐是哈哈大笑。陈玄礼又道:“对了,我现在可是朝庭重犯,子美兄又是怎么进来的?”杜甫笑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正门我是进不来的,不过这偏门吗,可是方便的很啊!”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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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礼哈哈大笑,道:“你呀,也学起世俗间的那一套了。”杜甫道:“不说这个了,来来,小弟知道陈兄最好美酒,所以特地弄一坛来,请陈兄品尝。”
刚才来送饭的狱头从后面匆匆而来,打开陈玄礼的牢门,杜甫道:“有劳老哥了。”那狱头连连摆手,道:“杜大人言重了,只举手之劳而已,你二位大人慢叙,有些只支会小的一声就行了。”杜甫点了点头,拱手致谢。那狱头又那了张短凳来,而后拱手退去。
杜甫打开酒坛口的酒封,倒出两碗酒来,顿时一阵酒香飘出,扑鼻而入,满室皆香不饮已醉 。陈玄礼赞了一声,接过酒碗一口饮下,连连赞道:“好酒、好酒,子美兄却不知是从哪寻来的如此美酒?”杜甫道:“陈兄不妨猜猜看。”陈玄礼又喝了一碗,细细品味了一阵,说道:“洒香浓郁,入口绵净回味无穷,嗯!当是城酒街口的那家百年老店杏花楼的佳酿,品这酒力,当至少也有五六十年的火侯了。”杜甫笑道:“陈兄好见识,不错这正是杏花楼的佳酿,不多不少刚刚六十年,我可是在他那酒窖里翻了好一阵子这才找到这两坛。”
陈玄礼道:“那子美兄岂不花了少小的价钱?”杜甫笑了笑,道:“ 不多不多,我只是给那店掌柜的墙上题了首诗而已,那店掌柜就送了我这两大坛,这是一坛还有一坛在我家中,等过几日陈兄出狱了,小弟再与陈兄好好痛饮一翻。”
陈玄礼哈哈笑道:“世人谁不知子美兄一字千金,这次那店掌柜可乐歪了嘴巴,别说是两坛,便是二十坛他也愿意。”杜甫道:“二十坛只怕是拿不出来了,我翻遍了酒窖,只找到了这两坛酒,好了不多说了,来来来陈兄咱们喝酒。”
二人边喝边叙,不觉间一坛美酒已喝进肚大半,二人都有了几分的醉意。杜甫喝完一碗,将酒碗放下,叹道:“陈兄,眼下是奸臣当道,忠言逆耳,你可否有激流勇退之念?”陈玄礼想了片刻,说道:“这个,我倒是也想过,但时下天下正处危难之际,烽火四起天下动荡,百姓流离失所,陈某实不愿苟安一方,坐视不问。”杜甫道:“陈兄有此博爱之心,实令小弟敬佩,可依你目前之处境,又何以为国分忧,安邦定国呢?”
陈玄礼沉默片刻,说道:“事在人为,我陈玄礼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对得起天地良心,无愧于陈家的列祖列宗也就是了。”杜甫站起身道:“其实不瞒陈兄,小弟是早有退念,叹!与其在朝中处处受制,不得施展抱负,倒还不如离开朝庭,退隐山林,填词作赋,乐得逍遥自在。”
陈玄礼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道:“子美兄话虽说的不错,但若朝中人人皆有此念,那还有何人辅佐皇上,再者史思明叛军尚未平定,若朝中一乱,必定会危及前方,到时国之危矣,天下的黎民百姓还不要遭大殃,又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暴尸荒野,子美这些你可是自己都经历过的。”
杜甫叹了口气,道:“陈兄说得不错。”不由的又想起天宝十四年时,安禄山率叛军攻破长安,不仅将皇室的霍国长公主等百余人尽数杀戮,其手下更是将长安城及附近地方洗动劫一空,使长安在方圆数十里内十室九空,满目凄凉,直到十余年后才逐渐恢复元气。当时他还没来得用离开,被安禄山叛军所抓,吃了不少的苦头,幸得陈玄礼的师兄天冲道长相救,这才逃离长安。
陈玄礼又道:“为官只要为国为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的良心,还管那么些功名利禄,恩怨情仇干什么,倘若隐居山林,做一个不问世事的俗人,那当初你我又何必要投身官场呢?”
杜甫呆了一呆,起身向陈玄礼一揖,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枉我杜子美读过那多么圣贤书,却也参不透这些。”陈玄礼连忙扶起他,道:“子美兄太过谦了,论学识学问,我可比你差的太远,刚才我那也只是由感而发罢了。”
二人重坐回座,举碗对饮,不大会酒坛已经见底了。杜甫起身,拍拍衣襟,说道:“时间不早了,小弟也要告辞了,待陈兄平反昭雪,你我再痛饮一翻,作促膝之谈。”陈玄礼笑道:“好、好,那就一言为定。”二人哈哈一笑,杜甫拱了拱手,走出牢门而去。待杜甫走后,陈玄礼端起桌上的酒碗,将碗内的一饮而尽,忽觉那醇香怡人的美酒全变了味,一点味道也没有了。心中一愣,不由回想起前尘往事,又想起刚才杜甫之言,不禁感到心头一片茫然。
忽忽又过了数日,一切如旧,陈玄礼在寂莫中打发着时间。又过几日,这日午后陈玄礼正躺上床上闭目养神,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睁目一瞧,只见有数人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当前一个却正是李辅国。陈玄礼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也不加理会,李辅国走到牢门口,笑嘻嘻道:“陈将军,别来无恙啊,这里一切可好?”陈玄礼没声好气道:“多谢李大从关心,陈某在这里吃的饱,睡的香舒服得很。”
李辅国又道:“只怕陈将军这样悠闲的日子住不久了。”陈玄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下站起身,喝道:“大丈夫顶天立地,死又何妨似你此等小人,纵使能长命百岁,又有何用,死后还是要永受世人唾骂,遗臭万年生又有何用?”
李辅国脸色大变,心中极为恼火,但怕自己一发火,惹到陈玄礼,那就不免有性命之忧,心中暗骂了几句,干咳了两声,说道:“陈将军先别生气,李某这次来是给陈将军带来好消息的。”陈玄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罗罗嗦嗦的。”
李辅国从袖内取出一个卷轴,高声道:“皇上有旨,陈玄礼接旨。”陈玄礼见有圣旨到,不敢怠慢,起身跪地道:“微臣陈玄礼接旨。”
李辅国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擅离职守,护主不力,辱骂朝庭命官,依大唐律本就应地处斩以儆效由,但姑念其陈家四代在朝为官,忠君为国,朕特旨赫免死罪,削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即日起三日内离京,不得朝庭召还,永世不得返回长安,钦此。”
陈玄礼一怔,心中暗自琢磨圣旨中的内容,从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悲凉之气,又是伤心失望,又是心灰意冷。李辅国在一边见陈玄礼发愣,心中大是得意,说道:“陈玄礼还不快接旨谢恩?”陈玄礼长叹了一口气,道:“臣陈玄礼领旨,谢皇上恩典。”接过圣旨,看了一眼,圣旨上所书果然与李辅国所言一点不错。
李辅国干笑道:“这还要多亏了众位大臣为陈将军求情,不过皇上对你也可算是仁志义尽了,以后陈将军要好自为之了。”陈玄礼冷冷道:“如此说来,陈某还要感谢李大人了?”李辅国道:“不敢、不敢,来人啊!送陈将军回府。”
陈玄礼出了刑部大牢,来到外面,阳光刺得他双目一阵阵的发黑,只觉头昏目眩,过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过来。一狱座牵过一匹马,道:“陈将军请上马。”陈玄礼苦笑一声,说道:“什么陈将军,自今已后我也就是个平头小百姓了。”纵身上马,挥鞭奔去。不一刻便已来到家门前,就见大门两边各站有一队兵马,看模样已将陈府围住了。一领兵将领上前拱手行礼,说道:“陈将军,未将等也是奉旨办事,有得罪将军之处,请将军多多包涵。”陈玄礼道:“将军太客气,如今陈某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长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门去。
老管家陈忠正在打扫院子,见到陈玄礼回来了,顿时大喜,急忙放下扫帚,奔上前去道:“老爷、老爷,您可回来了。”神情激动,眼泪不由自流的流了下来。陈玄礼点点头,道:“家里都还好吗?”陈忠擦擦眼泪,道:“好、好,都很好。”一边说,一边向堂内奔去,叫道:“夫人、少爷,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冯氏闻言急忙从内堂迎了出来,一见陈玄礼便哭道:“老爷你可回来了,这些日了你可把我们担心死了。”
陈玄礼故做轻松,笑道:“怎么一见面就哭哭啼啼,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冯氏道:“还好好的呢,你在牢中一定受了不少的苦吧?瞧你这身上,都成什么样子了?”转身向陈忠道:“老陈,快去让厨房烧一锅开水,准备几样酒菜给老爷洗尘压惊。”陈忠连声应是,快步而去。
陈剑飞闻得父亲回来了,飞步从后院跑来,扑到陈玄礼怀中,哭道:“爹爹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怎么也不给剑飞说一声?”陈玄礼笑笑道:“怎么是不是想爹爹了?”陈剑飞点点,道:“是啊,你老是不回来,我练武功都一点劲也没有了。”冯氏道:“剑儿,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爹是出远门去了,你还不信,这不你爹不是回来了吗?”陈剑飞扭头问道:“那为什么爹不说一声就走了?”冯氏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陈玄礼道:“爹是有要事去办,不能随便对外人说,所以过没有告诉你们。”陈剑飞问道:“什么事啊,去了这么久?”陈玄礼道:“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了别多问了,等你长大了就会都明白的。”冯氏道:“剑儿,你爹刚回来够累得了,你就别缠你爹问这问那了,回去写你的功课去吧。”陈玄礼道:“是啊,待会爹要检查一下你这些日子来的功课,可是不及格,爹可要打你的板子了。”陈剑飞道:“爹你放心好了,孩儿保证个你满意,不会吃你的木板子。”
待陈剑飞离去后,冯氏叹了口气,说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将你下大牢呢?”陈玄礼道:“这个一时半会我也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我是受奸人所陷害,叹!”冯氏道:“是什么人啊,难道皇上就那么不明事非吗?”
陈玄礼道:“这怪不得皇上,皇上能放我一条生路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他那里知道,这正是肃宗亲自授意李辅国陷害与他,若不是因为满朝文武大臣中许多人极力反对,加之郭子仪与李光弼也分别从前方传来奏折为陈玄礼求情,那这次陈玄礼可就没那么容易被放出来。
冯氏道:“能保住这条性命比什么都好。”陈玄礼道:“性命虽然保住了,但皇上也下旨革去了我一切的职司,贬为庶民,三日内离京返乡,不得朝庭召唤,永远不许回到长安。”
冯氏擦了擦眼泪,道:“怪不得一大早便来一大群官兵,把咱家前后都给围上了,不过也好,无官一身轻,这些年我老是为你提心吊胆,这下可好了,以后不用再担心这个了,咱们回老家去,种上几块田地,一家人快快乐乐,可比在这强多了。”
陈玄礼笑了一笑道:“夫人说不错,这些年来我光顾着朝中之事,很少顾及家里,以后我要好好补偿你们母子俩。”冯氏笑道:“一家人还说这些话干什么,只要咱们全家在一起,那比什么都好。”陈忠端茶上前,说道:“老爷,先喝杯茶吧。”
陈玄礼接过茶杯,喝了两口,想起一事,说道:“老陈啊,你把大家都叫到大厅来,我有话要对大家说。”陈忠应了一声,转身而去。过了一会陈府中的丫环、下人都来到大厅,陈玄礼待众人到齐,说道:“此次我遭逢大难,皇上已经下旨革去我官职,让我三日内返乡,此次返乡路途遥远,大家若还跟着我们,只怕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扭头向陈忠道:“老陈,你去把帐房里的钱全部都拿出来,分给大家,给大家作个盘缠路费,你们大家就各奔前程吧。”
话刚落音,众丫环、下人齐齐跪下,都道:“老爷,我们都不走,你和夫人走到哪里,我们也就跟到哪里。”陈忠道:“老爷,我们都跟了你和夫人好些年了,你和夫人待我们就如一家人一样,就里就是我们的家,无论你和夫人走到里,我们都不会离开你们。”
马夫老郑也道:“是啊,老爷夫人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苦日子是过惯的,这些年来你和夫人待我们亲如一家,在这个时候我们怎么能舍你们而去,那岂不是连畜牲也不如了?”
陈玄礼连忙道:“起来,都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陈忠道:“老爷夫人就不答应留下我们,我们就不起来。”其他人也纷纷道:“是啊,老爷你夫人你们就留下我们吧。”冯氏道:“这……这……”扭头忘了陈玄礼一眼,道:“老爷我看这……”陈玄礼忍不住热泪盈眶,说道:“好、好你们对陈某如此有情,陈某岂能无义,以后大家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快快请起。”
众人听陈玄礼这么一说,均是十分欢喜,齐站起身来,都道:“谢老爷夫人厚恩。”冯氏道:“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回房去好好收拾一下,将衣服等细软之物带上,其他笨重的东西就不要带了,老陈老郑你们去街上的骡马行雇几辆大车来,咱们明日就走。”陈忠老郑应了一声,出门而去。其他人则分头回房收拾行装。陈玄礼在前后院来回走了两遍,他在此住了几十年,此刻要离开他,心中甚是有些不舍。
陈剑飞见府中的人都忙碌着收拾东西,心中奇怪,跑到前院见父亲站在那里,不前问道:“爹爹,他们这是干什么啊,咱们要搬家吗?”陈玄礼摸摸他的头顶,道:“是啊,咱们要搬家了,要到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陈剑飞不解道:“为什么啊!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搬家呢?”
陈玄礼道:“这个……剑飞,你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么多,就别多问了,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好了快回去收拾一下你的房间,把有用都带上,没有用的就不要带了。”陈剑飞道:“每次说到这些,你都说我长大了就会懂,爹爹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啊?”陈玄礼道:“要不了几年了,叹!”仰头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心中不免思绪万千。
次日清晨,陈忠所雇的大车来到,众人将行礼装细软装上大车,然后将各处房间关紧锁好,住了多年的地方此时就要离去,众人都是依依不舍。刚出了大门,那统兵的将领就带人上前,用铁链将大门锁住,贴上封条。陈玄礼望着住了几十年的故居,竟然落到这个地步,不禁心中一酸,心潮起伏涌动着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陈剑飞问道:“爹爹,我们什么时候还回来啊?”陈玄礼道:“也许会很快,也许侍永远也回不来了。”回身向众人道:“大家都上车吧。”抱了陈剑飞与冯氏上了第一辆大车。其他各人分乘另外几辆大车。车夫挥动马鞭,吆喝一声,车队向城外行去。
一行人向东出了延兴门,行了数里,忽听后面有人远远叫道:“陈兄,陈兄。”陈玄礼心头一震,忙命马夫停车,掀开车帘跃下车,朝后一望,就见大道尽头奔来十余骑,当前两人正是苏天放与杜甫,其他也都是朝中同僚。
陈玄礼连忙迎了上,众人驰到近前纷纷下马,陈玄礼道:“苏兄,子美兄你们怎么都来了?”苏天放道:“陈兄此次一别,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与陈兄相会,我们怎能不来送送呢。”杜甫叹道:“适才早朝我等又力劝皇上收回成命,可惜皇上他……叹!”陈玄礼拱手道:“多谢众位兄台的好意,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即是如此,那也不必强求,有缘我们大家还会见面的。”苏天道:“话虽如此,但……哼!这一切还不都是李辅国在暗中捣鬼。”
陈玄礼道:“对了,不知道太上皇怎么样了?”苏天放道:“那就更不要再提了,自从你和高力士入狱以后,李辅国就把祟胜宫中的所有人全都换了一遍,说是为了太上皇安全着想,哼!只有鬼才会相信。”旁边一名官员道:“连高力士已因刺客之事,而被逐离宫中发配边关,叹!可怜高总管服侍太上皇几十年,到头来临走时连要见太上皇一面,竟也不被准许,这个李辅国真是太可恶了,眼下你和高总管一走,他的气焰更嚣张了。”
陈玄礼将苏天放拉到一边,悄声道:“眼下能参倒李辅国的只有那本帐册了,苏兄你看现在能否做最后一搏?”苏天放道:“不错,但我担心,经此事以后皇上对李辅国更加信任了,现在这个时候去参李辅国一本,单凭一本帐册只怕不足让皇上为信,需得收集更多的证据才行。”
陈玄礼道:“苏兄言之有理,李辅国贪赃枉法,胡做非为,总不能不露出一马脚,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只要用心就一定会找得到。”伸手入怀,取出那本帐册交给苏天放道:“李辅国曾派人到我府上偷窃,试图找到这本帐册,后又接二连三的向我贿以重金,想拿回这本帐册,看来这本帐对他十分的重要,眼下我已离京,这本帐册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还是由苏兄保管,以待时机成熟之进再用。”
苏天放点点头,接过帐册放入怀中,道:“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待他日参倒李辅国,届时我再同各们大人共同联名向皇上保荐陈兄官复原职。”陈玄礼道:“只要能够铲除李辅国这个奸臣,我这个官做不做也无关紧要。”
杜甫从马鞍边解下一只大酒葫芦,递给陈玄礼,说道:“陈兄这是特地给你路上喝的。”陈玄礼接过拔开酒塞一闻,酒香浓郁,与那日在牢中与他带来的酒味一样。杜甫道:“本来这坛酒是要与陈兄出狱洗尘压惊时再喝,却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这坛酒就留与陈兄路上慢慢品尝吧,也算是小弟为陈兄送行。”陈玄礼心中感激,道:“多谢子美兄了,他日若有缘再会,我定与子美兄一醉方休。”
杜甫道:“好,咱们一言为定。”二人各伸一掌,击掌为誓。苏天放上前道:“好酒让子美兄送过了,我们就不送了。”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子,说道:“这是我和众位同僚凑的一点盘缠,陈兄莫要嫌少,还望收下。”陈玄礼连忙摆手,道:“不、不这钱我不能要,诸位也都是靠朝庭奉禄吃饭,日子也紧紧巴巴,这怎么能要这钱呢?”
苏天放将布袋硬塞到他的手中,道:“好了,陈兄这钱你一定要收下,也算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朝中谁不知你为官清廉,这一路而行少不得要多有花费,光靠你自己那一点积蓄,只怕走到半路就不够用了,快收下吧。”
陈玄礼坚持不收,但苏天放杜甫等人坚持让他收下,争执良久陈玄礼见盛情难却,也只得收下。向众人深深一揖,道:“各位对陈某的恩情,陈某将铭记在心。”
苏天放急忙扶起他,说道:“陈兄这样讲就太见外了,咱们大家肝胆相照何必在乎这些?屈屈小事何住挂齿。”陈玄礼拱手向众人道:“青山不改,绿水常流,他日与诸君再相逢之时,定为各位痛醉一场。”众人也都道:“陈兄一路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陈玄礼与众人互道完珍重,转身跃上大车,接过车夫手中的马鞭,猛得抽数鞭,那马吃痛,撒开四蹄便奔,一气便奔出出十余里,这才渐慢了下来。陈玄礼回头望去,已不见苏天放、杜甫等人的身影,陈玄礼停车驻足,遥望长安,心中惆怅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