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三子,磨蹭些什么,快点杀了好走人!”车外几个流匪打杀了车夫和剩下的院卫,一路骂骂咧咧靠近马车。听声音似乎有人跳上车来动手掀帘。
孟琬颓然跪坐于地,她已经放弃了抵抗,只盯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发呆。
“妈的!”眼角带疤的男子看见倒在车中的小三子,立马伸手一探,发现人早已经没了呼吸。他顿时怒从心起,举刀便朝孟琬砍去。
就在孟琬闭上眼睛等刀刃落下之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那箭带着万钧之力破帘而入,又直直洞穿了刀疤男的胸口,仅剩箭尾还留在那人的身体中。
血顺着抖动不停的箭镞溅落,孟琬抬眼见那男子正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破碎的胸口。然后他缓缓倒下,背后豁然出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眉眼深邃正是孟甲。
“琬娘子……”话音刚起他突然愣住了,只见车中孟琬一手一脸的鲜血神色麻木,而地上躺着的流匪和扶风皆已没了呼吸。孟甲的冷汗“唰”地下来,完了,这下被郑士祺这个小白脸害死了……
好在那些血似乎不是孟琬的,孟甲稍稍松了口气,他上前查看了那两人的伤口,顺手将短刀拔了出来。这时孟琬似乎缓过神来对着他急切说道:“你救救扶风……”
“娘子,他已经死了。”死了个男乐孟甲其实并不在意,但是他怕刺激到孟琬,便放缓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心中却想这扶风为了大公子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今日之前,他都没有见过我们。如今就这样死了……”孟琬轻轻抚上扶风苍白的脸,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她蓦然冷笑一声:“我没死,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那日在荀府中了圈套孟甲都没这么紧张,毕竟公子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们只要听令行事便可。但是这小娘子却委实难以捉摸,不好回复。孟甲便有些结结巴巴:“娘子,公子的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是喜嬷嬷……”
孟琬却突然打断孟甲的话:“逗你呢,我自是相信公子的。”她垂下眼,冷漠代替了麻木。书上怎么说来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呵呵,她还期待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呢,无非是推托狡辩之词罢了。
孟甲并没有把她带回丹溪城中,只是轻声告了声罪便翻身上马,与孟琬同乘一骑朝城郊而去。扶风的尸首却着人安置在车中带回了红楼。一代名伶扶风公子,一柄玉箫名动江北,却死的这般寂寂无声,实在令人扼腕。
路上孟甲一直试图向孟琬解释,依照计划他们会在日落时分来城门口接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出蒋府的时间提前了,收到消息他们已经快马加鞭赶过来,却依然慢了一步。最后他还恨恨骂了郑士祺几句,要不是他疑神疑鬼觉得时间有变怕是王氏奸计,害他们晚了一刻钟,不然那男乐也不会死于非命。
此时孟琬已经并不在意了,她知道纠结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处。该死的已经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她侧脸问道:“我们现下去哪里?”
孟甲诧异小娘子的镇定,这种时候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反而很冷静地问他后续计划。看着她那双没有睫毛的大眼睛,孟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回安县。公子说有些债总是要讨回来的。”
说到安县孟琬便想起了莲生,她顾不上马背颠簸,急急侧身抓住孟甲的胳膊:“杜府有个叫莲生的人有恩于我们!你快派人去救他,不要误伤!”
孟甲“嘶”了一声,小娘子下手忒重,但也老实回答:“只怕是晚了,我来之前收到的命令是片草不留……”
听到此话孟琬心中大恸,连日的奔波劳累、适才的死里逃生,让她心中激荡难抑,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孟琬似乎陷入了极其可怕的梦魇之中,面色苍白的莲生和扶风,被洞穿胸口的流匪,还有眼神冷漠的大公子和喜妹,不停交替出现在她面前……似乎有冰凉的手巾压在她的额头,孟琬猛地抓住那只持巾的手叫道:“救他!”
“阿稚,别怕。”手的主人垂眼细看,发现孟琬真的醒了过来,眼中带上了惊喜之色,“你觉得怎么样?”
“孟……孟珩?”眼前人影模糊,好半天孟琬才渐渐对焦看清楚,面前丰神俊秀又略带担忧的男子正是孟珩。她挣扎着起身问道:“莲生,你们可有救他?”
孟珩见她明明身体疲软无力,却挣扎着要坐起来,便伸手环住了娇小的女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还妥帖地帮她拉了拉滑落的薄毯。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迟疑,倒是站在下首的几人心中有些诧异。
但他们也不敢抬头再看,明明公子事多烦忧,却不放心琬娘子独卧病榻,巴巴地守在一边。以至于他们几个幕僚也只能呆在此处。
见孟珩示意,桓子瑜自觉站了出来回话:“杜守义肆行私弊、蠹政害民,已革去官职依律处斩;其女杜云月恣行跋扈秽乱民风,本可收监押后问罪,但是她悍然拒捕妄想逃脱,当场被斩于街市……与她同行之人皆已伏法。娘子所说的莲生亦在此列。”
孟琬想起那个笑得坦荡的少年,明明身在浊沼却心有善念。他仗义相助,却没有想到自己身死之时,竟然无人相救。
这时桓子瑜却从后边拖了一个侍女出来,接着又道:“此人亦是杜府之人。她当时手持公子白玉笄,故而没有被当场斩杀。”
孟琬闻言看去,那侍女手中果然是当日莲生来不及还给她的白玉笄。小侍女双手托着这笄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小荷?怎么是你?”孟琬一眼认出这是客院的小荷,“你怎么会有这个?”
“禀娘子……这,这个是莲生给我的。他说凭此物或许可以保全奴婢……呜呜呜,莲生,他是奴婢的哥哥……”小荷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本来就不是个胆大的,这下更是被吓破了胆。
下人将白玉笄送还到孟琬手上,她轻轻摩挲着这失而复得的白玉笄,“你哥哥这是把生路留给了你啊。”
“哦,还有一事,”桓子瑜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移:“这人,是个男的。”
孟琬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男,男的?”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跪在地上的小荷,明明是个瘦弱清秀但是胆小怕事的小姑娘啊!!她有耳洞,声音轻柔,怎么会是男的?
这也有些出乎孟珩的意料,他不禁挑了挑眉。又似想到了什么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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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怒道:“那日是你帮琬娘子换的衣服?”
小荷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趴在了地上:“不敢,奴婢不敢,那日是马婆子帮娘子换的衣服……公子饶命,奴婢不敢乱说。”
听到此处,孟珩稍稍敛了怒容,又问:“你何故男扮女装?是何居心?”
于是那小荷便抽抽噎噎回禀:“杜娘子爱美少年,她强抢了好多俊秀男子……还甚爱貌美小童……我哥哥怕我也和他一般被人作贱,便让我扮作女子……又怕我一人在外没有饭吃,就让我去客院做了杂役……呜呜呜,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公子饶命,奴婢并没有害人之心……”
哭声凄惨,让人闻之不忍。这杜云月真正害人不浅,父女两人狼狈为奸,把好好一个安县弄得乌烟瘴气。好在此次孟珩持节北上,还了安县一个清明之治。不管孟氏初衷如何,对于小荷这些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的底层百姓来说,总归是纾解疾苦。
待人都走了之后,孟珩扶着孟琬躺下。他摸了摸小娘子的额头,发现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明日我便会继续北上,你就安心留在此处养病。等赈灾事毕我带你回新都,可好?”
不过一日,孟珩已经重新接手大权,甚至还借着此番暗杀事件清洗了内部暗桩。他联手蒋氏水豪,为之后重整江北漕运和地方权柄打开了新的局面。
看似步步惊心,实则处处筹谋。哪怕孟琬此时心中依然郁结,却也不得不赞孟珩一句公子无双,算无遗漏。
“小荷,你可以留给我吗?毕竟莲生也算有恩于我……”孟琬知道自己这个娇惯的女郎,能走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接下来北地荒蛮赈灾事大,实在不好强行跟随。
“自然,如果不是莲生,怕你也救不了我。”孟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把郑士祺给你留下。让他给你赔罪,顺便帮我收拢辽郡几县。”
孟琬想起当时孟甲骂郑士祺的话来,便道:“其实不怪他,毕竟事有可疑,不可不防。”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那个背主之人,是秦老?!”她一直猜测郑士祺才是那个暗桩,竟然没有想到有问题的会是看上去沉着老练的秦太之!
孟珩点点头,却不愿多说:“你再睡会儿,晚些我让人送些饭食甜糕过来。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孟琬闭上眼睛,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一室寂静。秦太之竟然会背叛大公子,着实令人意外。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又有什么好争的?哦,或许正因为他这么大年纪,才要为自己争一把,毕竟公子身边这么多青年才俊,哪一个都精彩绝艳能力非凡……
世事浮沉,聚散皆缘。转眼之间,多少执念深陷?终究物是人非,拂袖而过。不管怎样,孟琬松了口气,这次如果能平安回到新都,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建元十四年,秘书郎兼巡赈巡行使孟珩持节北上,渡顺江,取道安县直至淮阴。孟珩及其下属沿途清查受灾州县,核验户籍名册;开仓放粟、散施棉衣;抚恤孤寡流民,以工代赈,修葺坍塌民舍。同时严核钱粮出入,抑制粮价,规整地方吏治。数月之间,北地灾黎尽得安居,灾情悉平。孟珩于当年四月整饬行装,还朝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