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孟琬正在房中用早膳,一条半黄不青的腌黄瓜被她用筷子戳得千疮百孔,边上是放凉了的麦粥和胡饼。太太真是小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忍冬急急从外门走来:“二小姐,老爷昨晚归家了,”她喜滋滋地说,“这会儿正和太太用早膳呢。”

    “太好了!”孟琬腾地站起,“快为我更衣,我去廊下等爹爹。”

    去太太屋里是绝计见不到父亲的,那个老妖婆一准不会让她出现在正厅。但是孟琬知道只要用过早膳,孟阔肯定要去书房。虽然他既无官身,也不沾庶务,却是第一附庸风雅之人。家中亦学那些名士豪强养几个师爷奉几个幕僚,素日无事便在书房中谈书论画,讲政清谈。

    果真让孟琬在书房的廊下等到了孟阔。

    孟阔冷不丁看见小女儿还诧异了一下。只因适才早膳时,妻子和自己说起,准备让孟琬去城外的娘娘庙住些时日。一来好避避陈郡王家的风头,二来也让孟琬收收性子去念几年经。

    等过段时日孟琬到了十五,就让她回来找个人嫁了。

    孟阔其实是不舍得这个女儿的,毕竟纵观整个新都,样貌能比得上孟琬的世家贵女寥寥无几。要是再过几年,他甚至可以说这个女儿定能冠绝新都。如此奇货可居之女郎,要是草草嫁人岂非暴殄天物。

    但是太太说的也对,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出去避避风头:避慕容王妃,也避避自己这个善妒成性的老妻。且孟琬要是远离浮华清清静静读几本经,多学些佛道之说,就更符合当下世人对淑女的定位,也更容易被勋贵世家所认同了。

    谁不知道当今太后娘娘,未入宫之前就是新都出了名的清谈女冠!

    “琬娘为何在此啊,”他拉起正俯身请安的女儿觉着她越发清瘦,心中对老妻有些不满。李氏与他相识于微末,本是少年情谊。可惜这几年越发显得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竟苛待庶女至此。“刚太太说,明日你就要启程去娘娘庙祈福。我儿不在房中整理行囊,找为父何事?”

    孟琬心下一惊,这个老巫婆,竟然这么快就要把自己送去尼姑庵。真是歹毒!

    觉醒剧情这一年,她日夜苦思也算是把和自己相关的情节回忆的七七八八。她人生的转折点可以说就是去娘娘庙了。但是书中因为自己一直病着,也未曾来寻父亲,所以孟琬是等到年后嫡母突然派人把她强行送走,才知道自己要去娘娘庙。

    没想到现在竟然提前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正好找了个现成的借口:“回禀父亲大人,女儿要出远门……便想为自己添置几套冬衣,故来求父亲的同意让女儿出门采买。”

    孟阔知自己老妻从小不喜这个庶出的女儿,衣食住行的用度自然是比不得孟璟的。现下看见严冬之中孟琬衣衫单薄,心中便愈发气闷。本来后院的事情必然是问李氏才对,但是小女儿直接来找自己,定是有了难处。

    “是该添置些厚实的衣衫,你去吧,让人好好跟着。”孟阔虽平日为人小气迂腐了些,但是对自己的儿女还是不错的,他思忖了一下又问孟琬:“可有趁手的银子?”

    孟琬咬了咬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阔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些银钱来递给小女儿,“早些回来,莫要让你母亲担心。”

    孟李氏这天外飞来的一招打的孟琬措手不及,按她的计划她需要设法和孟珩接触,然后徐徐图之取得孟珩的信任。但是,谁知道明天老巫婆就要把她打包出城去!且不说那娘娘庙素日人迹罕至,除了些清苦的尼姑无甚旁人。最要命的是那地方离新都非常远,她一个弱小女娘一旦去了,决计是没办法独自回来的。

    所以只在今日,她有机会出门去找孟珩。

    孟琬深深叹了口气,新都这么大,她有什么办法在一天之内碰到孟珩?大公子为人心机深沉,她又凭何能在三语两语之间取得他的信任?即便她放手一搏且天运顺遂,她又如何违逆嫡母的意愿留在新都啊!

    难难难!烦烦烦!

    想归想,孟琬确是没有迟疑一刻便领着忍冬出门。关关难过关关过,她就不信她孟琬拼不出一丝生机。

    马车晃晃悠悠朝五条大街行去。这五条大街是新都商铺集市聚集之地,历来是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马车里孟琬咬着自己指甲绞尽脑汁,忍冬看着自己的小姐欲言又止。

    正当她想开口想让神神叨叨的小姐不要啃指甲的时候,孟琬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生生把忍冬吓得跳起来。

    “对对对,去尘外轩!”谁还没个灵光一闪啊哈哈,她想起来小说后期女主可是经常在尘外轩和男主偷偷碰面的!因为这个叫尘外轩的茶楼幕后老板就是男主。书里曾经提到过,作为男主在新都的几个情报站最大的一个,即便不在那边,也会有心腹每日去取各处汇集过来的情报。如果她今天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遇见孟珩了!

    “尘外轩?那可是新都最大的茶楼了,听说每日还有很多学子在那里清谈辩论……”忍冬为难地提醒孟琬,“小姐,那边似乎很贵的,咱们没那么多钱啊……而且您不是说要去买衣服嘛?”

    “你不懂,去了你小姐才能有钱啊!”孟琬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五条大街繁华如斯,商铺鳞次栉比。街心最惹眼处便是那座“尘外轩”。

    只见高楼挺立古朴典雅,茶楼门口竟然还有青竹垂荫不似一般茶寮,可见主人品味独到。朱红门楣上题着遒劲洒脱的狂草,据说是孟公甫远亲笔。

    一进门便见旷阔的中庭摆着数个黑檀几案,上铺素色锦缎,砚台纸笔随意摊放。梁柱间悬挂着名士字画,或绘山水,或题玄言诗。在这冬日亦有三五书生围坐煮茶,甚为风雅;更有突然兴起者提笔挥毫,颇有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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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是雅间,远眺可见新都胜景。其外的回廊上常有辩家凭栏而立,衣袂飘飘自带名士风骨。三层则多是世家雅座。帘幕低垂,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虽如今政局动荡,手腕强势、爱清除异己的革新一派权柄日盛。但是毕竟清谈为盛世之风,依然有很多学子在此论道。只不过言辞较之前确实不露锋芒了些。

    乱世之象已显,即便要当名士,还是先保命比较重要。

    孟琬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茶楼。虽说现下有不少女性名家,清谈冠绝甚至无人可以胜辩,世家中也有很多身具林下之风的贵女,但是像孟琬这样一路行来风风火火、一看就不太像“才女”的娘子来这清谈之所,却是少见。

    当下有人认出来,这不就是城南孟家那位艳色倾城却又行为“放荡”的小庶女嘛!果然好事不出门,坏名声倒是传扬千里。

    听说这孟家小女不通文墨,毫无才情,却不知今日为何来此。那些个爱看热闹的文人早已探头探脑;几个自认年长沉稳的书生也假装不在意,其实竖起了耳朵。

    这头孟琬找到掌柜,硬邦邦就来了一句:“我找大公子。”

    掌柜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留着时下盛行的长须,瘦削身材,一眼看去像个普通的教书夫子。其实懂行的人如若细察,会发现此人呼吸绵长,步履轻盈沉稳,应该还有些厉害功夫在身上,绝对不是一般的茶馆掌柜。

    孟琬知道他就是大公子门下最擅长刺探情报的苏柳。

    孟琬这飞来一句要见大公子,着实把苏柳吓了一跳。要知道这尘外轩明面上是山阳公主的产业,和孟家并无干系。

    可这小女子却直截了当来此找大公子,背后是什么阴谋不成?还是哪里透露出了风声?或仅仅是因为前段时间大公子在此与人清谈数日,所以现下来堵人?

    苏柳转念又想平日倾慕大公子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一个一个飞蛾扑火般偶遇明遇,以至投怀送抱。莫非这娘子也是公子的痴慕之人?但看着年岁似乎小了些……

    哎等等,这小娘子似乎是城南的孟琬,那便说的通了!

    苏柳的主业可是搜集情报啊,怎么会不知道孟琬好攀附年轻公子的事!当下看孟琬的眼神便带了些了然。

    “烦你快去通报一声,就说孟琬有要事告知大公子,”孟琬有些着急,怕嫡母知道她跑出来会派人来追,到时候即便说有父亲的首肯也是耽误事。今天是见到大公子的最后机会,绝对不容有失。末了她对着掌柜很认真地加了一句,“十分要紧的事。”

    “小娘子怕不是搞混了,咱们这茶楼可没有大公子啊,”苏柳摸了摸他保养地极好的长须,朝空中作了个侧揖,压低了声音道,“我们的东家是山阳公主……虽说前几日大公子是来过……”

    话未说完,白嫩的小手一把抓过他的衣领,孟琬压低了声音说,“有人要杀大公子,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