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安的画从没有在大场合展示过。
巴黎大师云集,今晚,也有扬名已久的艺术家在宴会当中,艾洛蒂认不出来,不代表莫里安不清楚,他们有的还是莫里安的学习对象。
可他看着艾洛蒂在那么多人面前炫耀他的存在,好像世界最伟大的艺术家就站在了她身边。
艾洛蒂前后的反差让国王也好奇起莫里安来,他问一旁的让-莱昂·杰罗姆是否认识莫里安。莱昂是近日最受欢迎的学院派青年画家。
他出乎意料的点头,在莫里安还没有从意大利回来时,他就从旅居归来的好友那里听说了这个名字,说他已经做到了自成一派,画风奇特。
“我那位好友很少会给人那么高的评价,他说莫里安一定会成为世界级的艺术家。”
能从莱昂口中说出的,那一定是真实的。国王闻言,也想看看他的画。
莫里安今天并没有带来他的画。艾洛蒂却傲然一笑,“请给他准备画笔和颜料,他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一幅画,需要三个小时。此刻宴会也才刚刚开始。
“哈哈哈……”陛下开怀大笑,好大的口气。
他一笑,围在一旁的人也笑,王后说:“艾洛蒂夫人,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可从头到尾,画家本人还什么都没说呢。”她问莫里安,“你觉得如何呢?”
这一切都好像在梦中,莫里安想,这是艾洛蒂给他铺的路,她发自内心的想让莫里安成为世界有名的画家,为此,她带着他出席各种活动。
重逢时,她对莫里安说,她会让他名利双收。
莫里安点头,“很荣幸在这里作画。”
王后看出他的决心,这将会是他扬名的机会,应该没有人会拒绝。
“那我们要出个什么主题呢?”她问国王。
国王稍作思考,说:“这里是凡尔赛宫,那么就是它了,莫里安,我很期待你会画出什么样的它。”
这里是浪漫巴黎,是凡尔赛宫,象征国王至高无上的权威,它离市民太近,又太远。奢靡的贵族们在这里尽情欢乐,沉浸在这充满香精味的繁华世界里,对外面的苦难恍若无闻。
可它依旧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莫里安目光所及,都是盛装打扮的人们,他们面带微笑,问候彼此,保守派和激进派在白日里针锋相对,到了这里,他们和谐的站在一起,和银行家们举杯交谈。
大法官也在其中,没了上午在法庭高台上的威严,红着脸和主教们讨教上帝的事,他们抱怨如今人民的难缠,只是一个小事都能让他们大发雷霆,必须要给钱才愿意坐下来和解。
可那小事确实决定家庭命运的大事,那钱也本来是被告人该补偿的薪水。
国王王后身边沾满了官员,他们是最热衷在脸上涂粉的,带着假发也是各有各的夸张。妆容遮住表情,看不清他们到底是笑还是哭。
国王这时举杯,对着众人说,“让我们在这个时刻共同举杯吧!”
坐在角落的几个人却没有如国王周围那些一样露出笑颜,他们还很年轻,虽然他们同样带上了假发和涂上白粉,可他们也会狠狠的拿出手帕擦掉脸颊,抱怨现状,对阿谀奉承的父辈感到生气。
艾洛蒂呢,她正和薄蒙夫人说着话,此刻她心里已经充满了不耐烦。这个时候她更想安静的看莫里安作画,而不是给薄蒙夫人心理安慰。
薄蒙夫人和莱莫朗西的感情已经到了平淡如水的时候,她对莱莫朗西冷淡她的行为很难过。
伊内斯也宽慰了几次,说男人就是这样的。但都没能让薄蒙夫人释怀。
莱莫朗西的情妇很多,他英俊绅士,还很大方,他之前一直都是好聚好散,最后他总会回到薄蒙夫人的怀抱,没人可以威胁她的地位。
“可他这几日有些变了。”在场都是已婚妇人,加上薄蒙夫人又是新派,非常推崇自由,包括性…爱。也没有隐瞒,“他抗拒和我进行床上运动。”
艾洛蒂很少会和她人谈论这些,所以听到后,一向从容的她呆了下。
她对别人床上那些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可薄蒙夫人铁了心要她分享一下经验。艾洛蒂的经验说给她,说不定会被吓到。艾洛蒂不合时宜的笑出声,在薄蒙夫人疑惑的目光下,她笑眯眯的让她凑过来,小声说了几句。
博蒙夫人眼睛瞪得很大,似是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她还在思考,艾洛蒂却不打算陪聊了,她让伊内丝继续安慰薄蒙夫人,自己则是朝莫里安走去。
就连她自己没注意到,她看莫里安的眼睛有多么的亮,宫廷的灯都偏爱美人,光打在她身上,使她和周围人切割成两个世界。
莫里安眼里将那一瞬间定格在了画画里。
画里充满了人,中心是国王王妃他们,延展开来,就是一副宫廷宴会画。之前的古典画都要真实,要还原一切。
莫里安却没有追求真实,他只是把人们的行为画了下来,笔触轻盈,采用的并非红黄黑标准宴会配色,而多用白粉蓝等一些浅色。
这幅画呈现在国王面前,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要拿放大镜看,满口称赞,他怎么也想不到可以这么画。
而他也注意视角的特殊的处理,这并非是从莫里安这个角度看的。
莱昂则直接言明,“这是艾洛蒂夫人吧。”他指了指这幅画的下方,看起来是个女人的倒影,除了艾洛蒂,他不做他想。
他还没有说完,这画到倒影的笔触和上方不同,在画上方时,虽然他用色偏柔,可却给人一种冷漠旁观的感觉,这倒影却截然不同。
在场有多少能欣赏到这幅画的本质呢,莱昂看向周围露出惊艳的眼睛。
艾洛蒂看了收尾的部分,她几乎是被击中,整个人目眩神怡。
她敢说这故意画的美好是莫里安的诈骗,他根本没有变过,他还是在讽刺这里的一切,但他给这幅画留了余地。
是因为她?艾洛蒂心潮澎湃,她为这个发现而感到兴奋。
莱昂率先鼓起掌来,有他的开头,顿时掌声雷动。
这一刻,莫里安已然成了人群的中心,坦然接受来自他人的赞美。
艾洛蒂也情不自禁的拍手,他们在人群中深深的对视。
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国王愉悦的声音响起,“让我们一起享受今晚最后的时间,来跳舞吧。”
莫里安毫不犹豫的握住艾洛蒂的手,相拥彼此,再分开,不停的跳跃,旋转的裙子静静的绽放,无论他们有多少秘密,但在此刻,他们只有对方。
“满意你看到的吗?”莫里安在她耳边问。
艾洛蒂点头,“这也是你应得的。你不高兴吗?今夜过后,你不是之前那个被人嘲笑的穷画家了,谁也不能诋毁你。”她强调,“谁都不能,哪怕他是国王。”
莫里安扬眉,“这话可真该让国王自己听听了。”
“在他面前我也会这么说的。”她说的随意,可莫里安却知道她会和他说一样。
贵妇艾洛蒂在巴黎社交圈,是个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以外,没有任何思想的人,她还疯狂迷恋一个情人。她的情人莫里安是一名天才画家,长的一张俊俏的脸,他性格随和,会帮助贫穷的人,尽管他也并不富裕。
那幅画被国王留在了法尔赛宫。他说这样的画已经堪称国宝级别。
他最后还问莫里安,“它叫什么名字好?”
莫里安落笔那刻,他就想好了名字。他斩钉截铁的说:“她的倒影。”
第二天,几乎人人都在讨论莫里安,“有关《她的倒影》的复印版已经卖到一万法郎……”
“真是不可思议。”
“你买了吗?”
“我当然买了啊,不过我买的时候还不贵,才五十法郎。”
“那赶紧给我们们看看!”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各个聚集的角落。
莫里安只是正常走在路上,就有人认出来他和报纸上的画像很像,仔细一看,就是本人,立马喊了一嗓子,“莫里安!”
刚看完复印版的人一听,想都没想就围了上去,问他要签名。不知情的人见状,也凑了这个热闹。
他们的狂热让莫里安有些不适应,不过他动作灵活,腿脚快,很快就摆脱了围堵。
他走到家门口,绕过了狂热的人民,却没躲难缠的记者。
莫里安只好和记者说:“我的人生没什么可值得书写的。”
记者惊讶道,“你可是天才级别的画家!只是这一点就值得。”
“你们再不走的话…”莫里安的手已经放在靠墙上的铲子,见他们没反应,就拿起来,依然带着笑,重重的掷在地上,硬是在光滑的地面上敲出裂缝。
记者抖了抖,招呼也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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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迅速离去。
莫里安把门关上,蹲下来擦了擦,判断这样下去只会扩大。“看来该换了。”
那离开的记者只是被吓了跳,他回到报社,缓过劲来,觉得莫里安很有意思,一个画家,力气比一个壮工还要大。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记者没忘记莫里安初入巴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是博蒙夫人。他接下来就要采访她。
他的上级端着咖啡走来,“哦,博蒙夫人啊,她是个很优雅聪慧的夫人,能采访到她,新人你也是好福气了。”
记者采访博蒙夫人的过程确实很顺利,夫人也是接受过很多采访,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新手,还主动告诉他怎么采访自己。
在提到莫里安,薄蒙夫人没有掩饰自己的喜爱,她欣赏莫里安,她说曾经和莫里安提出做情人的建议,只是被艾洛蒂夫人制止了。
“艾洛蒂是很保守的人呢。”
薄蒙夫人很可惜的表情也被新人记者记录下来,不过就记者而言,他更喜欢艾洛蒂的观点。没错,虽然当下大家都提倡恋爱自由,爱高于一切。可他还是想只找一个人与之相伴到老。
博蒙夫人很诧异记者的想法。“年轻人像你这样的可不多了。那我也希望你可以找到那个她。”
记者羞涩的说:“我已经找到那个她了,现在正在筹备资金结婚。”
“那可真不错呢。要好好的努力赚钱啊。”
“多谢,我一定会的。”
记者收获颇丰,他高兴的回到住所,和爱人说了今天发生的事。
爱人近日也随了大流,很喜欢莫里安,听到他还见到了莫里安,就连忙问莫里安是不是很帅。
爱人竟然没关心自己,记者心酸酸的,但还是说:“确实帅气,我还看到他屋子里放的画,非常独特的视角,像是被拽入一个神奇国度。”他加上一句,“但他这个人很暴力!”
“这很有个性啊。”爱人蹂躏他委屈的脸,“他打你了吗?”
“没有。”
“所以说啊,你太大惊小怪了。”
她缠着记者说出更多关于莫里安的事,不过事关工作,记者也是挑自己能说的说。
记者精神抖擞的醒来,他亲了亲爱人的额头,“我走了。”
爱人捂住眼睛,咕噜咕叽的说了什么,记者没听清,但他猜那是让他注意安全。
艾洛蒂坐在窗边,莫里安回去后就没有来找她,来报信的人说他一大早就被叫去了警察厅,要他画像。
管家这个时候来找她,“门口有记者拜访,态度很诚恳,他说在做莫里安相关的报道,需要采访一下夫人。”
她问都不问是谁,就说:“不见。”
管家也拒绝了很多次,所以也没疑问,就要请对方离开。他已经下了楼梯,艾洛蒂忽然就出现在他身后,“等等,是哪家的报社?”
管家说了个名字。艾洛蒂觉得耳熟,“这家来找过很多次了吧?”
“是,他家来的很勤。”
“那让他进来吧。”
艾洛蒂不按常理出牌,想法变的快,管家也没有意外。
他走到门口,让门房把大门打开,和来人说:“请,夫人在会客厅等你们。”
记者和拿着大块头照相机的同伴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们难掩高兴的走进来,停在了会客厅。
“夫人就在里面,有什么需求叫仆人,他们一直在门口恭候。”
记者生涩的嗯了声,他不是第一次登贵族的门了,但还是不太适应。
他出生在清贫公务员家庭,为了省钱,他们家什么都没有请,所靠的都是自己的双手。他还没有见过这么有气质的人,虽然他是个管家。
“你们好。”艾洛蒂坐的很随意,并没有坐在主沙发,她让他们坐上去,“不必拘束,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记者上来问的第一句就是,“你和莫里安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众所周知,艾洛蒂和莫里安的初见是在薄蒙夫人的沙龙宴会上,他们一见钟情,莫里安为了引起艾洛蒂的注意,他画下所有人,唯独没有画下艾洛蒂。
“为什么会这么问?”
记者不好意思的说,“就是感觉二位不像一见钟情的人,总觉得他们说的初见更想重逢。”
这个小记者不知道这句话给艾洛蒂的心带来多少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