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咏这话讲的颇具宗师风范。
江流觉得有装逼嫌疑，她一开始愣了下，而后才理解反应过来：“原来小说里从招式里能分辨出各个门派是真的啊……”
恭喜小徒弟回答正确，月咏比了个赞：“各家有各家的招式，施展出来总会不一样，只要足够熟悉，总能认出是谁家绝学的。”
那江流就很好奇了：“那我们33碰到的那些人，看我施展招式，也能认出我出自什么流派咯？”
没想到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问，这问题却把月咏问住了：“你这个，还真不是……”
江流心说我那时自问自答不是疑问句啊，怎么还冒出来个否定答案呢。
难道是月师傅没有教给自己他们师门的专属功夫，教的只是些基础武功？毕竟只是网络上的徒弟嘛……
月咏发现，自己的小徒弟在熟悉以后，心事其实挺好猜的：“想什么呢。我教你的就是杨家武学。只是你先接触的游戏招式，再接触的武术，所以游戏风格比武术风格更明显，目前还认不出来而已。”
江流挠头。月师傅怎么跟自己肚子里蛔虫似的，话还没问呢他先学会抢答了。
“我们33遇到的对手，应当学的是左氏剑法。你和他们对战时候，有什么感觉么？会不会和我对战时候有区别。”
江流努力回忆：“感觉他们的剑法进攻性更强，和月师傅你对剑时候，你的剑是灵活多变的，但他们是完全的以攻代攻，剑招更‘重’，几招下来来势汹汹，扛不住压力就很容易被压垮了。”
月咏点头：“你的感觉很对，左氏剑法浑厚大气，讲究以势压人，与学习左氏剑法的人对战，开局退一步让一步，则步步退步步让，从头被压制到尾……”
月咏不止口头分析，还上阵实操。他在包里搜索一会儿，找出一把略阔些的剑来，猝不及防朝江流压来：“你看我现在的招式是不是和以前打你的招式有区别？”
有个好好说着话就突然掏出游戏道具捅你两刀的师傅怎么办？
凉拌呗！
江流持铃铛勉力抵挡两招。第三剑躲闪不及，脖子凉飕飕被刺了个正着。
她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脑袋——全息游戏这种关键部位为了避免造成玩家恐慌，是做了防护的，看似命中，实际就是从脖子边上擦过去，脖子能感觉到点凉飕飕的风。但大脑收到了信号，难免有种自己脑袋从脖子离家出走了的错觉。
不过月师傅下手也是越来越黑了……以前他不盯着要害捅的啊！
月咏收剑行了个持剑礼，面上微笑差点没挂住：“对不起，最近在练刀房和同门对战，越来越敢朝致命部位下手了。吓到你了？”
却是有一点，不过还可以接受吧！江流的脑子确认完自己的老家还牢牢立在脖颈上，那一点点鸡皮疙瘩消散了：“月师傅你们武术圈同门对战都这么……凶残的吗？”
“你说反了，现实里其实大家都不敢打，生怕一招半式让对面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出了游戏以后，这些动辄抹脖子捅心口的杀招才能被使用出来。”
好吧……江流绕回刚才的话题：“月师傅你刚才的气势确实很不一样，和千金笑千金裘他们，有一点点相似了吧！”
“现代武学，已经不是各家敝帚自珍的年代。大家多多少少有一定程度的信息共享，我自幼习武，百家功夫有会得一些，左氏剑法也会一些。但各家对自家武术浸淫许久，招式理解自然不是那些信息共享后自行摸索的旁人可以比拟的。我教你的武术，也脱胎自一部剑法。是我们家家传的剑法。”
但月咏科普着科普着，口气突然严肃郑重三分。
“剑，检也，所以防检非常也。剑乃百兵之君。我杨家剑法传承千百年，讲究，的是刚柔并济、虚实结合、轻灵沉稳，对战往往后发先至。是武术界公认的上乘剑法。”
似乎是觉得这里讲得太严肃，他又笑眯眯补充了句：“《杨家剑法》印刷成册以后，是武术界各门各派武术秘籍里卖得最好的那本哦。”
江流汗。她上学时候，经常在学校后门的书店逗留看书。
书店老板并不赶客，甚至大部分书都有一册开封的供学生们阅览。她记得在书店的某个角落，就有一堆摞起来的小册子。封面是各种刀叉斧钺，这家剑法那家拳法有一家掌法腿法的。她隐隐看过几眼，摆在最上面的似乎就是《杨家剑法》。
她一直以为那是三流武侠小说的区域！她这人学生时候有点迷信权威，武侠小说看的也是放在书架上最火的金古梁温，愣是没去翻过。心里还吐槽老板真是个武侠迷怎么进了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冷门武侠小说。
现在想来，店主那地中海到锃光瓦亮的头顶，居然透出几分智慧来。
那居然是真货！
江流还在那里感慨呢，突然面前弹出一个交易框来。
嗯？
月师傅点自己交易做什么。
他在交易框放了一把剑。
[一把轻剑]任务道具，唐铸送给自己孩子唐小天的生辰礼物，提交给小塘村的唐小天可开启下一步任务。
……
月师傅现在搜集游戏道具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连NPC送给自己小孩的生日礼物都要昧下来的程度了吗？！而且小塘村，那不是新手村隔壁那个风景小镇吗？江流除了开服做新手村任务去跑过腿、后来未央拉着固定队拍照去挂过机卡过动作，从来没踏足过那片区域。
小塘村有叫唐铸的NPC发放这个任务吗？
江流在自己脑子里属于《九歌》的记忆模块检索一圈，得出结论是：空白。
他到底是哪儿挖来的呀！
和这把看似搞笑的任务道具不同的是月咏的口气，他的口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之前说过，我拜师时候，我师傅送了我一把名剑。”
江流点头：“你也送了我一把武器。”
额，虽然不是一把剑是一把……铃铛。
“游戏里也有各种各样的剑，各种各样的武器。《九歌》美术系统很强，给不同的剑全部做了不同的区分。我找遍了游戏里的剑才找到这一把。这把剑，是最适配杨家剑法的剑。”
月咏点下交易确认键。
“山不转水转，我叫杨柳，是《杨氏剑法》第四十七代传人。你可愿收下我的剑，拜我为师。
“你已经接触过除我和陈青萍外的武学中人，若一脚踏进武林，出了左家，你还会遇到其他很多人，有些甚至可能会给你造成麻烦，这你愿意吗？
“当然，如果你只是把武术当成一种业余兴趣爱好，我也永远是你游戏里的师傅。这是这柄剑，我就不会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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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场合并不是游戏，山不转水转若要踏入某条特殊的河流，河水总会沾湿她的鞋子。今天是左氏剑法，明天可能还有罗家枪法、余家棍法、闫家熊家拳法。
全息游戏给习武之人提供了太大的舞台，出了他们这些小的，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练刀房。
山不转水转若正经习得杨家剑法，这些注视的目光也会落在她的身上。
甚至……
月咏的眉目低垂，睫毛在眼睑留下一段浅浅的翳影。
甚至山不转水转面容姣好，会引来同自己当年遭遇的那样的目光注视。
他闭目沉思一会儿，笑了。
好在自己已非当年之我，现在总还护得住自己的徒弟了罢。
道家讲究随缘应机。他今天突然想收山不转水转做徒弟，自然是出自这段时间对其品行之认可、天赋之赞叹。小徒弟若对武术感兴趣，他自然愿意教；若后面不感兴趣，那也不过是师徒缘浅。
收徒从来只有他愿意与否，山不转水转愿意与否。考虑那么多外物又何苦来哉？
《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顺其自然即可。
愿意吗？
江流看着交易框里那柄[一把轻剑]。
她是孤儿，从小孤儿院长大。
中途被一对夫妇领养了，但那对夫妻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又回到了福利院。
她从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她不是一个笨蛋，为了好好活着，她学会了模仿。
小孩子都要上学，所以她好好学习，上了名校。
大人都要工作，所以她毕业后没有履历无人教授，跌跌撞撞进了一家企业。
人们都在追求更好的工作，所以她工作三年后为自己积攒履历进了她觉得薪资更高待遇更好更光鲜体面的姜氏。
她身边的人来来走走，她似乎和每个人都不熟，但大家都有自己的爱好，于是她也学着发展自己的爱好。
她模仿大学室友学会了打游戏。
她发现自己很擅长打游戏，所以她很喜欢打游戏。
她的人生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她会再学会相亲、谈恋爱、生子。
如同每一个平凡的人，足够平凡的度过这一生。
那样怎么能不算一种幸福呢？
如果在她入职姜氏的那一天，她没有被何若兰女士一眼认出来，她是她的亲生女儿的话。
其实江流不想收何若兰的20万，不想收姜瑶的10万，不想收姜奶奶的10万。
她觉得挺羞辱人的。
但当时的她，不收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而现在。
江流点下确定交易。
【系统】[山不转水转]与[月咏]交易成功，获得[一把轻剑]。
江流想，她要谢谢月师傅的，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告诉了自己，原来她有和打游戏一样，甚至比打游戏更擅长的东西。
月咏想，自己一定会记住面前这个女孩儿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记得很久很久。
江流笑着对他说：“自我介绍一下，杨柳师傅，我叫江流。”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