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慕北音只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让一股龙卷风般强劲的力量卷入暗无天日的法阵里,身体被无限挤压,搅得她五脏六腑快要挤作一团从喉咙口冲出来。

    不容她稍缓口气,即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生拉硬扯,自法阵里拽出,整个人恍若一只任人拿捏的小沙包般掷到杂草丛生的山野中。

    隆冬天气,剜骨的寒风刀刃般直往脸上削,剌得脸生疼。

    慕北音却出了一身薄汗。

    双腿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脑袋还晕乎乎的呢,迎面就扑来一头高大威猛的妖兽,足有九尺来高。其状如雕而有角,其声如婴儿之音,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哈喇子直流,嘶吼着劈头盖脸朝她袭来。

    她曾在话本上读到过,此物乃蛊雕,是头食人的上古妖兽啊!

    慕北音两股战战,本能后退。

    幸而她生来力气大,情急之下,双手齐上,径直接住了蛊雕龇出的一对獠牙,粘稠的液体自妖兽口中淅淅沥沥往下滴,沾了她满身。

    寒风更劲了,周遭拢上来黑沉沉弥天大雾。慕北音强忍住恶心反胃的冲动,不禁分神去想,不愧是魔族的地盘,连雾都是黑黢黢的,浓稠得化不开。

    心中虽惶恐,却不得不铆足牛劲与妖兽抗衡。

    蛊雕明显是轻敌了。何曾料到有朝一日能叫区区人类制住獠牙,堪堪与之打个平手,愤愤然仰天长啸三声,气势如山崩塌。

    排山倒海般的劲力骤然来袭,慕北音手脚并用,双手用劲攥住妖兽的獠牙,不让其凶残的大嘴得以咬合,两只脚死死蹬住碎石嶙峋的地面,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乍一看,她像是占了上风,实则不然,她修为不高,空有一身蛮力,只知格挡,不懂进攻,无甚技巧。

    正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余光瞥见侧后方闪现一道绯红色的修长身影,眼神立时明亮起来,忙偏过头吆喝:“你站在那里看什么呢?快过来帮忙呀!”

    红衣身影负手而立,并未应声,亦无相助的打算,只远远观望这一出难得的好戏。

    劲风四起,扬起他如瀑布般垂落的银色长发,绯色衣袂翻飞,恰似一条条蜿蜒的血色缎带。

    妖兽仍在施力,慕北音双手酸软发胀,腿弯瑟瑟发抖,两膝微屈,稍不留神,即有往前栽倒的趋势。她又急又气,忍不住催促道:“你愣着做什么呢?我快要撑不住啦!”

    双方僵持不下,迟迟分不出胜负,柳清越耐心告罄,不由嘀咕一句“没用”,随即飞身上前,右手微抬,一掌劈向妖兽天灵盖。

    其声砉然作响,方才还龇牙咧嘴的妖兽霎时间皮骨分离,血肉簌簌落了满地,体型魁梧的蛊雕瞬息之间化作一具森森白骨,轰然倒塌。

    碾压式击杀啊!

    慕北音大受震撼,觑觑正用巾帕擦拭手指的红衣男子,再瞅瞅紧握在手里的妖兽獠牙,不禁毛骨悚然,一扬手,将两枚白森森的獠牙扔到妖兽的尸首旁——

    好歹给它留个全尸吧。

    “谢谢你!”慕北音抖了抖衣襟上妖兽留下的黏液与血渍,遂摸出一枚净秽符,涤净身上脏污,恍惚间听得一阵阵薨薨作响的声音。

    慕北音眨了眨眼,慢半拍循声望去,只见斜后方黑云压顶,一团团黑雾般的蚊蝇席卷而来,倏忽之间将那堆垒得跟小山包似的妖兽白骨以及散发出腥臭味的皮肉吞噬殆尽。

    “这些是什么虫子呀?”慕北音用手捂住口鼻,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待那群蚊蝇饱餐一顿后相继离开,柳清越这才惜字如金般应道:“腐蝇。”

    “腐蝇?”是她不曾听过的物种呢。慕北音噔噔噔小跑着来到他跟前,歪了歪头,静候答案。

    少女微仰起头,棕发长而浓密,如海藻般铺散开,梳双螺髻,由于与妖兽奋战时太过投入,发髻双双往中间倾斜,凌乱的碎发紧贴着汗湿的脸颊,好不狼狈。

    “腐蝇是什么?”她又问。一双澄澈的淡紫色眼瞳浑圆清亮,恍若镶嵌了两颗珍贵透亮的紫水晶,说话时忽闪忽闪的,如小鹿一般灵动,又恍若能看穿人心思。

    柳清越调开视线,“魔界独有的蚊蝇,以腐尸为食。”

    “咕噜噜——”慕北音摸了摸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的肚子,赧然一笑,“哦。”

    开玩笑!做了那个可怕的噩梦,又从细枝末节里琢磨出这般噩梦极大可能成为事实后,她可说是连滚带爬地从家里逃了出来。

    念及家里人碍于仙魔大战时期签下的不平等条约,不敢追到魔界。慕北音一路往东,一心只想逃到魔族的地盘。

    连日舟车劳顿,饥肠辘辘,整个人狼狈至极,都没来得及安心喝口水,遑论用上可口的饭食。

    随即伸手在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啊掏,不知要掏什么玩意。

    柳清越不自觉后退半步,立即警惕起来,宝石般晶莹的翠绿色眼瞳紧盯着她的动作。

    须臾,慕北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食盒,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打开食盒嗅了嗅,里面竟是——

    几枚酥饼!

    柳清越一时语塞,未及开口,就听她特大度地说:“看在你救我于水火的份上,分你一块凤梨酥吧!”

    柳清越未接,眉头微拧,说不要,顿了片刻,没忍住道:“眼下的光景,你还有心思吃。”

    慕北音咬一口凤梨酥,满足得微眯起双眸,还不忘抽空回应他:“跟妖兽纠缠耗费了太多体力,我快要走不动道啦!”

    柳清越不远不近地打量,此女并非魔族,来历蹊跷,又恰好出现在九幽谷,距离噬魂阵阵眼仅数步之遥。柳清越难免怀疑是修真界派来的细作,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少女十七八岁模样,穿一身粉蓝相间的衣裳,做工精细,质地上乘,裙摆间有荷花刺绣,不似小门小户出身。视线上移,对方随身携带一个巴掌大小的储物袋,用一根花呢细绳斜挎在肩背,腰间悬挂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以及——

    一枚白玉质地的物件,乍一看是枚玉佩。

    柳清越微眯起双眼,认出那是一枚可折叠的灵镜,灵镜上灵力充沛,并非凡物。

    正思量间,隐约听闻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柳清越抬眸,锁定哭声的源头。

    少女抱膝坐在石头上,小口咬糕点,边默默流泪,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柳清越疑惑,不自觉放柔了语调:“跟妖兽决斗的时候没哭,眼下人无大碍,又有糕点吃,你哭什么?”

    慕北音把嘴里的凤梨酥咽下,眼圈红红偏过脸来瞧他,“母亲与父亲明明很是疼我,自小悉心呵护,好吃好喝照顾我,每顿膳食都不重样,漂亮衣服与首饰多到穿不完,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大坏蛋?”

    柳清越先是一怔,旋即回过味来,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道:“见过农人养猪吗?”

    慕北音怔怔望着他,摇头,说没有,“但我吃过猪肉,炸排骨又香又脆,咬在嘴里嘎嘣脆,山药排骨汤和玉米排骨汤很好喝,鲜而不腻。”

    柳清越一时无语,都什么时候了,尽想着吃。

    然谈及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话题,他难得生出点感慨,耐着性子解释道:“农人先把猪养肥了,待时机成熟,再行宰杀。自家吃也好,贩卖也罢,终归是肉越肥越值钱。你父母的做法,是同样的道理。”

    慕北音听得认真,嘴里嚼着凤梨酥,越嚼越慢,越嚼越不是滋味,终是停下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只当她伤心于父母狠心,念及自身经历,柳清越不免唏嘘,这世间不疼爱子女的父母不在少数。

    魔族如此,修真界亦如此。

    见她越哭越声势浩大,听得人莫名心烦,正欲出言打断,却见对方抬眸望了过来,纤长卷翘的眼睫叫泪水打湿,凝成一簇一簇,可怜兮兮道:“你竟然说我是猪!”

    柳清越汗颜,他是这个意思吗?打个比方而已啊!

    却懒怠在这桩无意义的事情上同她周旋,生硬地调转话茬,“你只身来到魔界,要往哪里去?”

    慕北音心大,并未纠结对方拿她跟猪作比较这茬,卷起袖子抹了抹眼泪,据实道:“我去魔族的地盘。”

    “这里,”柳清越脚尖一点脚下的碎石子,“就是魔族的地盘。”

    慕北音认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要到修真界的人不敢来的地方,你有好去处推荐吗?”

    柳清越眉梢微挑,眼角荡漾开轻蔑的笑意,“修真界那帮废物,自是不敢踏足魔尊的宫殿,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慕北音深思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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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虑后,觉得他说的在理。

    一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修真界吃了莫大苦头,以至于一众修士不敢轻易在仙盟盟主跟前提及此番挨打的经历。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即最安全的地方。家里人不敢追到魔界,更想不到她能冒险躲进大魔头的老巢里。

    至于大魔头本人吗,想来是没见过她的容貌。思及此,慕北音满意地颔首,当即拿定主意,遂往嘴里送了口凤梨酥。

    “走吧!”说罢起身循着山路就往山上爬。

    柳清越双手抱臂,远远端量她远去的身影,扬声道:“往哪里去?”

    慕北音头也不回,喜滋滋道:“魔宫。”

    “巧了,”柳清越禁不住轻笑出声,“我正要往魔宫去。”

    慕北音欣喜回首,小跑着回到他跟前,拉他衣袖道:“太好了,我们结伴而行,相互有个照应。”

    柳清越闻言一哂,“你拿什么照应我?你这点修为,遇上妖兽亦只能沦为口粮。”

    慕北音扬了扬手里的凤梨酥,满目诚挚,“我的糕点分你一半。”

    迎上对方澄澈明亮的双眸,柳清越愈发好奇了,斟酌着字句,询问她的来历,旁敲侧击道:“你是如何通过层层防御阵法进入魔域的?”

    慕北音一口咬掉剩下的半块凤梨酥,又伸手在储物袋里掏啊掏,掏出一盒未开封的点心递给他,并未隐瞒——

    “刚离开修真界的地盘,我就遇见一位好心的神秘人,听说我要到魔界,她主动用缩地术将我传送到了目的地。”

    “神秘人?”柳清越眉峰微蹙,没接她递来的食盒。

    慕北音说对呀,“一位神仙姐姐。”

    柳清越心下微动,微蹙的眉头略舒展开,堪称迫切地问:“对方长什么样子?是何来历?”

    慕北音摇头,说不知,“神仙姐姐头戴幕篱,我没看清长相。”

    柳清越垂下眼睫,情绪肉眼可见的失落。

    “你不知对方容貌,怎知是神仙姐姐?”

    慕北音底气十足,“她穿一身纯白衣衫,自称姓白,让我唤她白姐姐,说话轻声细语,声音很好听,形似话本里描绘的神仙姐姐。”

    柳清越苦笑,舒展的眉头复又紧紧蹙起,心说真是笨得可以,“如此轻信他人,你不怕叫人坑蒙拐骗。”

    慕北音歪了歪头,不解地望向他,“我什么都没有,她骗我做什么呢?”

    一问三不知,外加十万个为什么。

    柳清越耐心再次告罄,心想能破开他布下的防御结界,用缩地术将人传送到魔族的禁地,定非凡人。

    只当她胡言乱语,搁这儿跟他装疯卖傻演戏呢,抑或她口中的神仙姐姐是修真界某位大能也未可知。

    此事急不得,遂按下不表,不露声色道:“我会使些术法,可以带你到魔尊的宫殿。”

    “太好啦”慕北音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伸手就欲握他手腕,忽觉一阵天摇地动。

    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抵达一处宫殿门前。

    刚落地,慕北音身形不稳,又在连日奔波的情况下与妖兽浴血奋战数个回合,双腿疲软发胀,脚下趔趄半步,脑门儿直直撞向柳清越紧实挺拔的胸膛,吸了满口苦橙花的香气,头更晕了。

    慕北音抬手揉揉晕乎乎的脑袋,望向巍峨壮丽的宫殿,一时不敢上前。

    忽而想起什么来,小声儿问:“我叫慕北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吗?”柳清越整理了给她弄皱的衣襟,眉眼含笑,“我姓柳,名清越。”

    柳清越?

    咋这么耳熟呢?

    正思忖间,一众魔族护卫迎面行来,纷纷立正向柳清越问安,称他为尊上。

    慕北音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正是话本里将她折磨致死的大魔头柳清越!

    登时惊得目瞪口呆,不敢作声,又担心神色慌乱露馅了,遂暗自调匀气息,强作镇定。

    “尊上?!”

    “怎么了?”柳清越垂眸瞧她,“你不是要到魔宫寻求庇护,本座好心好意带你来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慕北音紧紧攥住腰间的香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香囊的一个角,半晌方才缓过劲来,不觉脱口而出一句:“原来你就是大魔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