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像蛙叫。
“靠!”好像牛叫。
“呔……”
还是“噫吁嚱”罢!
海边,太阳还没出来,雨后的濛濛雾气里,只能模糊看见个人影,双臂伸展,在栈桥大喊。
身边桥墩系着两根红飘带,被他喊得一会儿罗圈腿,一会儿一字马,都没法端庄替人许愿。
桥面比海面没高多少,男人离海水很近,乍一看,像半脚站进海里。
赶海大爷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近,愈发觉得不对。淡淡的光线里,男人一身西装,还拎个公文包,皮鞋都锃亮,怎么也不像是来看海上日出的游客。
他不再琢磨,瞪起耷拉的眼皮,一边念叨着“黑白无常,您二位老先生跑慢点哈”,一边飞快地倒腾起两条老寒腿,一溜烟上栈桥,将人拦腰抱住。
“啊!我咳咳咳……”简槐川又惊又勒,肿着的喉咙咳得要迸火星。
大爷抓着他不放,“孩子你可别想不开啊,太阳马上出来,那什么,哒哒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首次救人,紧张加业务不熟,说着说着唱起不合年纪的《青春舞曲》。
简槐川头昏脑胀,也戏精起来,“怎么?您既然真心在意我,又何必当初……”
大爷立马松手,嘴皮子抖三抖。
“咳咳……”简槐川清清嗓子,恢复正常,“那什么,我没要想不开,您放心。”
“那你这是?”大爷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六月盛夏天,这孩子连西装外套都穿着,西裤、领带也一丝不苟。
简槐川深吸一口气,说的话跟容貌气质很不搭,“咳,我学说脏话呢。靠,好爽啊!”
“……疯了疯了。”大爷溜了。
小跑两步,他又回头,“我姑娘的包子店就在对面,超大个儿,去尝尝吧?”
简槐川望一眼包子店,记下超大的店名,而后回道:“谢谢您,改天吃,您慢点儿走”。
大爷走后,他又“靠”了声。
他真疯了,也是真的在学骂脏话,想要放飞一下禁锢三十一年的将朽灵魂。
十分钟前,他收到母亲消息:【你外祖父突遭车祸离世】。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发起疯。
靠,靠……
靠,手机没了。
大爷抓他时,简槐川一惊,手机掉进海里,他方才没提,怕大爷由此多想。
本来还想再看看还有什么消息。
算了。
简槐川转身,朝岸上走去。越走越快。他想,他终于可以自在地活一段时日了。
又想到前段时间,他给一个孩子捐了八百万。
是的,八百万全都送给一个人。农村贫困生。
其实是中二小酷哥。
……简槐川的步子更快了。
桥边公路,一个圆润大哥倚在临时停靠的车旁,操着口逗乐的东北话,“你可真行啊,刀磨好了,你跟我说猪揣崽了……对啊我要去润县……行吧行吧,替我问你大小肠一声好……”
简槐川步子放慢,等大哥挂断电话,他走过去,“您好,是要去润县?需要代驾吗?”
“是呢。是呢。”
简槐川:“我可以。”
大哥瞅瞅他,“我没问题啊,你有本儿吧?”
简槐川打开公文包,“这是身份证,这是驾照,这是教师资格证,这是辞去行政编……”
“停停停!有驾照、身份证就行,别的都不要,上车。”大哥是个爽快人,跟他说,今天要去一个叫润县的地方,八九个小时车程,原本约好的代驾突然拉肚子,大小肠一起造反。
简槐川拉开车门,一只脚都抬上去了,忽然后退几步,让人“稍等”。
他掏出身份证和驾照,倾身桥杆前,哗啦啦——把剩下的东西和公文包,全都倒进海里。
末尾,又解开紧缚的领带、西装外套,也扔掉。
大哥正打哈欠呢,惊住,几秒后呸掉早起觅食的蚊子,“你啥意思呢?”
简槐川平静道:“您不是说别的都不要?”
“我……?”大哥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启动,简槐川开了一会儿,太阳慢慢闪出来个边儿,大哥才眯了眯眼,说:“后面你再要那些证件可难补办了,可别赖上我哈。”
简槐川目视前方,道:“我赖上你干嘛,你又不是帅气男高。”
大哥猛地呛了口唾沫。
他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连打蜡的头发丝儿都是端庄正派的气质,正经人讲荤话,真让人不得劲呢。大哥想起媳妇儿的领导过年表演时,一身行政夹克,两胯扭如大鹅,三庭黄金比例,四肢炫彩如墨。
可接下来的一路,他又没什么话了,都是大哥在逗乐。
快到地方时,简槐川才又开口,“我不要代驾费,润七村离润县不远,您方便送我一程吗?”
大哥没二话,“行啊。不过两码事,该给你的给。”
简槐川摇头,“不要,有钱了我就没理由去了。”
大哥听不明白这话,随他的便,爱要不要,但有些好奇,“你去润七村干嘛?”
简槐川:“当老头儿。”
“……?”大哥无言。
简槐川:“证件都没了,只能去村里当老头了。”
大哥:“……人老头儿有地有庄稼,有小辈儿伺候,你有啥?”
简槐川清了下嗓子,“我有脸啊。”
大哥实在忍不住,撇开脸乐了一阵,竖了竖大拇指,“长得帅确实有资格变-态。”
简槐川看他一眼。
大哥一会儿粗着嗓子,一会儿矫揉造作,“怎么滴,是这道理吧?我要搂着男高亲一口,人一准是‘哎呦我操’,你搂着男高亲一口,人肯定是‘哎呦讨厌~~~’……”
简槐川静了两秒,没忍住抿唇微笑,想像着淳朴小酷哥带着小波浪线的“哎呦讨厌”。
气氛松下来,他轻吁一口气,“大哥你能接受同性恋啊?”他第一次跟人说这事。
大哥摆摆手,“同性恋算个啥。”
简槐川沉默半晌,一边眉毛倏地拎起,讶道:“您是姐姐?”
大哥一愣,粗着声音:“哎呦我去!!”
“咳咳,那是——?”
大哥有点儿羞,“我媳妇儿也是我老公呗。”
简槐川:“哦哦。”
到村口,简槐川下车,大哥给他一个拥抱,“天大地大,都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要记得曾经有个姐,啊呸,有个大哥陪你乐了一路,开心点。”
简槐川回抱完后退两步,郑重道谢:“谢谢大哥姐,我会的。再见,祝您一路平安。”
大哥返回目的地,才发现车里的备忘本多了行字,一串电话后是“您以后有事尽管说”。
简槐川下车后,在村口站了会儿,很快问到路,润七村不大,离要去的小酷哥家不远。
**
回村的水泥路,江锚开着电动小三轮,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车斗里有四个小崽,双胞胎大洋、小泽,俩女孩是小渡、舷舷。刚从润五村幼儿园放学,双胞胎大班,俩女孩中班,都是猫狗嫌的年纪,叽叽喳喳起来,一口气不带歇。
江锚上周才结束的高考,一回村就开始接四个小孩上下学。
“毛毛哥!”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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胞胎里的大洋拍他肩膀,江锚让他坐好。
大洋蹲下去,继续咋呼:“毛毛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赚八百万给你!”
志气不小,江锚没说话。
也用不着他说话,大洋说完,小泽就接上了:“我也是!”
扎着双马尾的是小渡:“哼哼,我现在就能给毛毛哥好多百万。”
双胞胎说她骗人。
小渡鼓起脸颊:“我家灶房里有个箱子,里头好多好多钱呢,我婶儿说还有一亿的呢。”
大洋:“哇。”
小泽:“呀。”
话少些的短发女孩是舷舷,一脸呆:“这样哦。亿比百万还厉害啊?”
小渡是这里头最机灵的:“当然!亿比百万长得大!等我婶儿不在家的时候,我悄悄翻出来给你们看。”
她拍拍江锚:“毛毛哥,我到时候给你偷两张,你慢慢花。”
江锚眼皮一跳,终于忍不住,后头还跟着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他让崽子们安静,没人理,沉默着想了下,双胞胎的班主任教过他几个口令。
江锚猛提一口气,原本低沉的音量拔高:“小嘴巴——”
果然,四个小孩立即齐刷刷地:“不说话!”
一分钟后,又蛐蛐起来。
大洋低声:“你们知道吗?我奶说那个人是毛毛哥的干爹。”
小泽补充:“那就是我们的爷爷。”
大洋:“不过他看着不像爷爷哎,没有白头发。”
小泽:“那是?”
小渡:“叔叔呗。”
大洋又:“我奶说毛毛哥的干爹可不是一般的干爹,跟你们说哈……”
江锚再次忍不住,侧了侧头:“小嘴巴!”
齐刷刷:“不说话!”
这次只静了二十秒,又开始。还悄悄蛐蛐毛毛哥最爱装酷,可讨厌啦。
江锚叹了口气。
就八卦传得快。
村里的八卦源头是老头老太太们,八也就八了,老头老太还有分寸,背地里嗑嗑,很少当人面胡乱嚼舌。小屁崽子们就不一样了。
从大人们那儿不管是听了啥,正是爱说话的年纪,转脸就到处嘚吧。昨天接放学,江锚听了一路小渡她叔跟她婶儿,夜里“闹腾”那些事儿。
今天轮到他和他……“干爹”。无语。
江锚捏了捏车把,微微提速,赶紧把小屁崽子们送回各自的家。
过两天得到老头老太太们家挨个转一圈,告诉他们别乱说有的没的。
送完孩子,他回到自家小院,刚把车在院墙边停好,正要大步回屋,院门被敲响。
看见来人的一霎,江锚急刹呆住,路过的小雀一个不妨,撞到大高个的头盖骨,气得蹬腿。
大夏天,雨说来就来。方才下过几分钟太阳雨,不过不大,细毛毛的,来人脸上有轻微的水汽,看着有些——怎么说,江学霸的语文相对差些,这时候想到一个场面:春景。
还像一座老深山里出来的,长途跋涉过后,散着说不清的神秘气质:仙风道骨。
男人好看归好看,却很虚弱,像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他,以及院子。
一滴雨啪嗒,划过他微微干裂的粉唇。
江锚这才从过于稠丽的面庞上挪开视线,扭头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男人没接,微微拧起眉梢,神情看着有些……欲言又止的。
江锚决定打破沉默,一口唾沫吞咽下去,谁知一向利索的嘴皮子,成了枝头打滑的笨雀儿。
“你渴了。该该该该、该喝水了。”他说。
简槐川哑着嗓子:“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