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p>
对于无名村而言，这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声音了，在武锻疯的家里，一年四季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p>
不过这一锤。</p>
更闷，更响，犹如擂鼓。</p>
如同心跳。</p>
“噗嗤——”</p>
不是金石相击，而是铁与肉的碰撞，常年捶打烧红铁块的铁锤底下覆着一层怎么都洗不掉的黑灰，而现在这一层黑灰结结实实地砸在胸膛上的那团肉瘤上。</p>
肉瘤外形如同心脏，在这势大力沉的一砸之下，肉瘤破裂，鲜血混着魔气一并宣泄而出。</p>
魔气冲出之后，打了个回旋，又冲向了武锻疯的天灵，但是武锻疯抡起锤子，又是狠狠一砸，直接将这团魔气砸散了。</p>
散开的邪魔气息，却如同不散的阴浑，依旧倒卷而起，冲向了武锻疯。</p>
武锻疯又是一锤砸下。</p>
抡锤之时，有火星从锤上溅出，然后是轰得一声响，血色火焰自锤身上喷发而出，再一次冲散了魔气。</p>
魔气不知疲倦，再次重聚，倒卷。</p>
武锻疯也一样像是不知疲倦，就像是过去无数天里发生的日常一样，面对这没锤打够的东西，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再一次抡起了铁锤，狠狠砸下。</p>
“轰——”</p>
血火炸开，魔气崩散。</p>
崩散的魔气仍旧不灭，继续聚拢，但是这一回，没等魔气倒卷，徐年抬手一招，一条从涤魂河里引出的水龙咆哮而至，一口吞下了这些魔气，复又冲入了涤魂河中，散成水花。</p>
那些魔气自然也沉入了河里，在河水冲刷下不断淡去。</p>
武锻疯闭上了眼，那半边脸上的狰狞之色散去，再睁开时，他已经看不出半点入邪的迹象，只有胸膛肉瘤破开的疮口，在明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假。</p>
“多谢了。”</p>
武锻疯拎着铁锤，向徐年抱拳致谢，然后自顾自地舀起一桶涤魂河水清洗胸口疮口，全程没皱一下眉头，再从旁边柜子里扯下了一截粗布做了个包扎。</p>
巫哀四实在好奇，再次问道：“武大哥，你找到解决入邪的办法了？”</p>
在以往，有谁若是入邪了，要么指望着在邪魔气息成了气候，溢到体外前，仙人下山除魔平了灾，要么就只能等着办丧事了。</p>
像是武锻疯这般，邪魔气息都已经破体冲出了，肉瘤在胸膛上显化，却还能够维持自我，回到人这一侧。</p>
这情况，至少在巫哀四所见过的当中，还是头一遭。</p>
武锻疯摇了摇头：“不是我找到了，是徐公子已经帮我们除了魔，我才能够活下来。”</p>
巫哀四眼睛一亮：“武大哥的意思是，这次邪魔侵世已经……熬过去了？”</p>
“咚！”</p>
武锻疯的锤子又砸在了铁块上，同时他也跟着点了一下头。</p>
大抵是熬过了这次邪魔侵世的喜悦，巫哀四满心欣喜也没有细想太多。</p>
他对徐年道了谢，便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其他村民，尤其是文伤何。</p>
巫哀四走后。</p>
徐年却没有走，他看着依旧锤打着铁块的武锻疯，有些疑惑，也有些好奇。</p>
武锻疯刚刚的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p>
徐年解决了这次邪魔侵世，这确实没算错，涤魂源池恢复运转之后，自然就会压制住魔人心中的魔种，加固他们为人的一面。</p>
也就不会再发生入邪之事了。</p>
但是武锻疯刚刚入邪却又亲手砸烂了邪气恢复了人身，这就不单单是涤魂源池就能够做到的了。</p>
涤魂源池是引导，又不是强行控制了心神。</p>
这是武锻疯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p>
可刚刚的武锻疯，应该已经认清了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魔，为什么还会变回人呢？</p>
“公子还没走，是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这把老骨头说？”</p>
徐年犹豫了一下，点头问道：“武老刚才内视自身，都发现了什么？”</p>
“咚！”</p>
武锻疯打铁的声音没有停，但他的嘴也没有闭上：“还能发现了什么？该发现的，不该发现的，自然是都发现了，我人老了，但眼睛没瞎，心也没死。”</p>
都发现了。</p>
那为何还是……在这村子里打铁？</p>
难道是魔人还知道见机行事，觉得此时时机不成熟，不能暴露出来，披着人皮继续潜伏？</p>
这也说不通。</p>
若是想装，就不该露得这么明显。</p>
徐年沉吟了片刻，选择了问得直接一些：“所以武老的选择是？”</p>
“选择？”</p>
“咚！”</p>
火星四溅，武锻疯的脸色便在那火星之间，但既没有火气，也没什么变化。</p>
“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公子难道想看我去当孽畜吗？”</p>
“咚！”</p>
又是一锤子落下。</p>
武锻疯拿起铁钳，钳住这块已经饱经锻打的铁块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浸入水中冷却完，摆到了旁边。</p>
然后将下一筐矿石倒入了炉子里。</p>
不一会儿。</p>
便有铁水流入了模具。</p>
再过不久。</p>
咚咚咚的打铁声便又继续响了起来。</p>
徐年离了武锻疯家，沿着涤魂河水的流向，在这村子里面又逛了一圈。</p>
邪魔侵世刚过，村子里面好了不少人，但现在又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p>
农田、作坊、禽圈、河边……皆是村民们忙碌的身影。</p>
邪魔侵世，或者说是魔人出世带来的灾难，仿佛轻风淡云，过就过去了，没留下多少痕迹。</p>
也就那些空出来的房屋，在沉默地叙说着某些得与失。</p>
在离开前，徐年又去见了见文伤何，听到了朗朗读书声。</p>
“人之初，性本善……”</p>
读书声继续，文伤何从学堂里走了出来。</p>
“公子这是要向我辞别了吗？”</p>
“嗯，仙人没下来，那我就得登山去见仙人了，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拿着仙剑不还。”</p>
文伤何看了眼徐年手里的问道剑，问道：“公子找到上山的法子了？”</p>
徐年点了点头：“应该是找到了。”</p>
“那就好，愿公子此去，登山得道，万事顺遂……”</p>
徐年离开村子的这天当晚，文伤何关上了学堂的门之后，没有如以往一样回屋就寝，而是出了家门，踏着夜色，来到了仍然透着火光，响着打铁声的武锻疯家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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