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的消息向来灵通并且准确。

    易倦打算在今天放学后先跟母亲通个电话,主题主要是关于自己未来的打算,最主要是想她能够帮忙做做父亲的思想工作。

    但中午食堂他和虞涟在全校注视下吃完午饭后,就收到了学术顾问处的消息。

    【中午好,斯科特先生。我是学术顾问办公室的彼得森女士。你父亲办公室的一位代表现在正在办公室,希望了解你大学申请的进度并共同商讨后续规划。希望你现在能来办公室找我!

    ——彼得森女士】

    易倦皱着眉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虞涟好奇他看到了什么凑过来,然后惊呼:“哦,顾问处给你发消息了,你得去一趟……”

    “我不去。”易倦皱眉说。

    “必须去。”虞涟瞪眼,难得强硬,“这关乎你的大学申请很重要不是吗?易倦。”

    易倦:“可我想陪着你。”

    “可惜,我刚好打算摆脱你的控制去图书馆查资料,放学见。”虞涟冲他笑眯眯挥挥手。

    易倦盯着虞涟看,但对方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真是被惯坏了,除了他还有哪个人敢这么管他。

    最终还是易倦让步了:“好吧,我去。”

    走之前为了泄愤,他还顺势扯了扯虞涟的脸才走。

    易倦到学术顾问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彼得森女士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这位五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是圣格尼斯高中资历最老的大学申请顾问,每年经手的学生里,常春藤录取率是全校最高的。

    她平时对易倦的态度一向客气,今天却笑得格外用力。

    “斯科特先生,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她侧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有位客人在里面等你。”

    易倦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迈步走进去。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显然这上面记载了易倦这四年的成绩。

    易倦对这张脸不陌生。

    周聿,是他父亲的得力秘书,同时从小监管易倦的学业。

    用两个字总结他的性格就是麻烦,三个字就是很麻烦,四个字就是非常麻烦。

    看到易倦进来,他笑眯眯开口:“好久不见。”

    易倦没搭理,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的访客椅旁边坐下,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着,把整个空间占得满满当当,傲气十足:“我下午还有训练,你有事就快说。”

    周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把文件夹推到易倦面前,翻开第一页。

    “你父亲这半年一直在关注你的学术表现和SAT成绩。他很高兴看到你在学校保持了不错的GPA,但同时也注意到,你还没有提交任何大学的早申材料。”周聿道,“大部分早申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我们认为有必要在截止日期之前把事情确定下来。”

    易倦扫了一眼那份文件夹。是一份大学申请目标列表,哈佛、沃顿、斯坦福……名单上共十所学校,专业全是商科。

    而且连一所PAC-12的体育强校都没有,更何况是带有SEC全国冠军血统的学校了。

    “什么意思?”易倦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些是你父亲希望你在早申阶段提交申请的学校。”周聿说,“以你的成绩和背景,我们有信心至少拿到其中五所的录取。”

    “我有说过我想学商吗?”易倦问。

    周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以斯拉。”彼得森女士轻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你父亲的意思是,橄榄球可以作为课外活动的一部分为你背书,但大学专业的选择还是应该以家族事业的长期规划为优先考量。你的成绩很优秀,完全有能力进入这些学校。”

    “我的成绩能不能进这些学校,用得着他说?”易倦身体前倾,眼神冷冰冰的,“我让他帮我选学校了吗?”

    空气冷下来。

    周聿把文件夹合上,整整齐齐放回公文包里,抬起头看着他:“以斯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的工作是把他商定好的计划带给你。如果你有不同意见,我建议你亲自联系你父亲。”

    易倦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口走。

    “以斯拉。”彼得森女士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着点焦急。

    易倦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侧过头,只留了半张脸给身后的人:“告诉你老板,他想送谁去哈佛沃顿就送谁。我,不去。”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刚好经过的学生看到他出来,自动往两侧贴墙站。

    易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开始训练。

    他一步没停,径直走向体育馆。

    下午的训练,罗兹教练吹得一如既往地狠。

    但易倦比罗兹更狠。

    打练习赛的时候,有一个配合失误,外接手跑错了路线,易倦当场把头盔摘下来,几步走到那人面前:“你他妈眼睛呢?跑到一半梦游去了?”

    这在橄榄球队中很少见。

    奥利弗见势不妙,赶紧冲过来打圆场:“没事没事,这球我的错,我挡人没挡住,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易倦冷冷扫了奥利弗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他身后。

    接下来一小时,他完全进入了暴君模式。每个动作都要到极限,每趟冲刺都逼到肺要炸,一次接球不干净就重新来,一次开球慢半拍就全队折返跑。

    没人敢说话。连罗兹老头都只是抱着手臂在场边看着,没有插嘴。

    训练结束,易倦摘下头盔,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可怕。队友们连庆祝都不敢,默默往更衣室走。

    奥利弗跟在他身后一步远,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样?”奥利弗压低声音。

    “没事。”易倦头也没回。

    “骗鬼呢。”奥利弗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到底没再追问。

    这种人家家里的事,他不好随便掺和,就算他和易倦是青梅竹马。

    有些分寸还是要有的。

    易倦在更衣室随便冲了个澡,出来时拿出手机看到了虞涟的消息,是二十多分钟前发的:「训练结束了吗?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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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你哦。」

    易倦收起手机往图书馆走。

    虞涟缩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柱旁,看到易倦走过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出来啦。”他小跑着迎上去,仰头看易倦的脸,“今天怎么练了这么久?好冷,你头发都没干透。”

    易倦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虞涟脖子上,动作迅速而沉默。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虞涟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跟上去。

    两人第一次沉默着上车。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易倦没有说话,目视前方,单手打方向盘,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

    虞涟缩在副驾驶座上,偷偷观察他的侧脸。易倦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知道易倦今天不对劲。

    但他不打算问。

    如果易倦想说,他会说;如果不想说,他问也没用。

    但这不代表他会什么都不做。

    虞涟打开手机,找到之前易倦手机歌单里的小众电音混音,放了出来。

    易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的?”

    “万圣节之前。”虞涟把脸往夹克领子里缩了缩,“那时候你的ins只有那么几条动态,我翻来覆去都看得包浆了。”

    前方红灯亮起,易倦缓缓踩下刹车。车厢停在十字路口,两侧是纽约十二月初的暮色。

    易倦转过头看虞涟:“你那时候还没跟我见面。”

    “嗯。”虞涟点头,“但我想多知道一点你喜欢什么。”

    易倦看着他的眼睛,几秒后,伸手过来握住虞涟的手,十指紧扣。

    绿灯亮起,他收回手,车子继续向前。

    “去吃饭。”易倦忽然说。

    “吃什么?”虞涟侧头看他。

    “随你挑。”

    虞涟眼睛转了转:“我想吃火锅。冬天嘛,要吃暖和一点。”

    “行。”易倦沉声答应。

    车里又是几分钟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被暖气和音乐泡得柔软了些。

    虞涟偷偷瞄了一眼易倦的侧脸,发现他嘴角已经不再那么紧绷。

    这就好。

    车子拐进一条小街,前方暖黄色的火锅店招在暮色里明晃晃的。易倦慢慢把车停下。

    “下车。”他说。

    虞涟解开安全带,刚推开车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我没事。”

    虞涟回头。

    易倦还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他。

    为了防止虞涟不相信,易倦甚至又说了一遍:“真的没事,我能解决。”

    虞涟抿了抿嘴唇,然后笑了:“好,但你记住,如果有需要,我随时洗耳恭听。”

    易倦没回应,只是开门下车,绕到虞涟这边,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在他被围巾包得只剩半张脸露出来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心情似乎突然就好了。

    因为他知道了,就算这个世界再操蛋,也有个萌萌的小女仆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