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林怀瑾醒来时,天色暗得厉害。他以为还早,正想睡个回笼觉,脸上却突然一痒,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撩了一下。
他伸手一抓,却摸到了朱曜那条蓬松柔软的黑白花大尾巴。小虎皮今天有了点精神,化成了人形。正一袭红袍,含羞带怯地望过来。
林怀瑾被小山菌的美貌震得呆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手,看朱曜红着脸,把尾巴藏进红袍里,只从袍底露出点雪白的尾巴尖儿,正轻轻地摇。
林怀瑾盯着小美人看,脑子里乱糟糟的: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躺板板——好一朵馋人的毒山菌儿。
小山菌儿细声细气地和他商量:“哥,猪肉沾了毒,牛肉分给孩子,我们两个先拿野菜锥栗凑合下?”
林怀瑾毫无异议,心里乐道:我家菌子懂得真多……可他在宗里是有爹和师尊疼爱的“小公子”,成了穷奇更是权倾天下。这土里刨食的穷学问,他是打哪儿学的?
林怀瑾眼前不由浮现出“皇帝种地用金锄头”的离谱场景,不由得噗嗤一笑。这下可好,被栗子呛住喉咙,忙背过身去,连连咳嗽。
朱曜帮孩子们剥着栗子,小声和林怀瑾商量:“哥,你先带着孩子回城,免得淋雨。我去金蟾那边处理残秽——昨晚的那些杂碎,便是奔着残秽去的,半路上想先开开胃,就……”
林怀瑾一听是要紧事儿,连忙点头:“没问题,千万处理干净!万一再养出别的邪祟,可就遭了!”
吃罢饭,众人兵分两路。等林怀瑾找好客栈,把孩子们安顿下来时,已是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间,林怀瑾从窗口瞥见,高空有张黑白花被单,正随风翻滚。
林怀瑾眯起眼睛瞧乐子,可仔细一看——
嘿!
怎么是剩剩啊!
林怀瑾哭笑不得,呆头鹅似得半张着嘴,眼瞅那被单乘风破浪,滋溜一声溜进来,落地一滚化回虎形,浑身淌着水,张嘴就叫哥哥。
嚯,这近道抄得好生邪门儿!
林怀瑾差点被朱曜的骚操作闪断了腰。他本以为这就是今天最尴尬的事了,没想到——
——————
今日暴雨,横竖无事,王公子便也懒散了几分,和媳妇儿窝在暖阁,互相梳头插簪,说些体己话。
可那厚实的屋顶,冷不丁开了个脸盆大小的洞。雨水二话不说,顺着洞口哗啦啦地灌进来,好似瀑布一般,劈头盖脸,把衣着光鲜的王公子,浇作只锦毛落汤鸡。
王公子嗷一声,被秋雨冰得一蹦三尺高,斗鸡似得炸着毛儿,惊魂未定大声尖叫:“啊!啊?我那么厚的屋顶呢?怎地全没了?难道是做梦?”
在夫人的惊呼里,他呆愣愣地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缓缓仰头望去,洞里探出了两张分外尴尬的笑脸。
“对不住,对不住!”林怀瑾尴尬地把脑袋插在卧室的拐角,不敢看王公子——啊不,是王小姐那身湿漉漉的衣服。
林怀瑾闭着眼睛连声道歉:“我们摸不着路,就循着气味乱找。正谈起小时候乘凉讲故事,然后——”
朱曜夹着尾巴缩脖子,与林怀瑾一同面朝墙角,挤作一团:
“然后我兴致大发,非要给哥哥表演‘胡麻开门’,用穿墙符把屋顶开了……是我不好!我可以赔你符箓,或者改风水,摆聚财阵,都成的——”
王公子——不,王小姐脸色阴沉得和外面乌云一个色儿。她抱着膀子,目光在这对卧龙凤雏身上几乎戳出洞来。半晌,她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问:
“贤弟这么火急火燎,带着个小美人,大雨天里跑来掀我家房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话音一转,又变得凶神恶煞,从左腕抽出柄森白的袖剑来。她两步逼近林怀瑾,声音冷得结冰:“若是没合适理由,就休怪愚兄要留客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原本蹙眉遮脸,一副怯生生模样的夫人,也咬着唇发狠,从头上拔下只大金钗来,堵在二人的退路上。金钗尖端在烛火里闪着幽幽寒光。
“有理由,天大的理由!”林怀瑾忙叫道,“金蟾——也就是金佛爷死了!”
“呵!少拿佛爷压——死了?!!”王小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皱眉,旋即道:“我不信!少来诓我!”
“不敢诓不敢诓!”面朝墙的朱曜忙扯开皮子,在两个女人震惊的目光里,从皮里掏出个小磨盘大小的带血眼珠来,反手往背后一丢。
那眼珠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吧唧弹了几下,正好滚到王小姐脚边,蒙着白翳的方形瞳孔空洞地盯着她看。
“……”王小姐长了几次嘴,却都发不出声音。
半晌,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那眼珠上。王小姐抬脚便跺那眼珠子,用袖剑刺它,用手撕它,又哭又笑,状若疯魔。一边笑,一边厉声痛骂道:“王口口,你也有今天!”
“老爷!”夫人见王小姐发了疯,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忙扑过去抱住她,“老爷,莫要气坏了身体!”
“它死得痛快吗?”疯了半天,王小姐抬起哭花的脸,用泛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
“遭老罪了。”朱曜唏嘘道,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金蟾。
“遭罪好,遭罪好啊。”王小姐被夫人抱着,终日挺直的脊梁终于放松地一寸寸弯下来。她把脸埋在夫人颈弯里,嚎啕大哭道:“外婆,外婆……阿蛰终于能给您报仇了……”
随着王小姐的哭声,系统的自动提示音在林怀瑾耳边响起:
【触发特殊CG——双兔傍地,即将自动播放】
林怀瑾的眼前起了大雾,雾散后,他看到一对一两岁,长得极像的龙凤胎,一前一后,咯咯笑着,在大宅里追逐打闹,身影如雾般从林怀瑾身上穿过。
特殊CG,一段过去的“记录”。林怀瑾自知无法改变结局,只得抬脚跟上,穿过月亮门,便听见一声摔茶盏的脆响。
“王求安!你好大的口胆!”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骂道:“别忘了,当初你身无分文逃荒而来,是我杨家收留你做工!”
“你倒插门时说得好听,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四处欠下赌债,还敢趁我爹娘不在,我身子又沉,觍着脸说要纳妾?”
“爹?娘?”龙凤胎对视一眼,却被赶来的奶妈抱走。
浓雾再次散去,时间大约只过了几日。月亮门旁的花苞刚谢,可宅院里却挂起了白绫。吊唁的宾客议论里,林怀瑾得知,细麻大商杨家公子死得早,女儿据说“难产”而亡。
杨家老两口哭天抢地,说女儿身体很好,龙凤胎都生得,为何偏偏二胎难产。那王求安哭得更是伤心欲绝,说夫人命苦,跪地发誓道:
“我王求安承蒙二老抬爱,定当竭力奉养二老,若有半点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杨家二老感动无比,当场认了他作干儿,几人在葬礼上抱头痛哭。
场景再次转换,这次只有龙凤胎里的女娃,在绿意盎然的宅院里扑蝴蝶。林怀瑾幽灵般落在院墙上,一侧是孩子童真的玩闹,另一侧则是大人肮脏的密谋。
“娇娘,你说的对,弄没了那抠门的妒妇,日子果然舒坦起来!挥洒千金,美人在怀,就是神仙也没我享受……”夹杂着恶心的黏腻声,小女娃一知半解地皱起眉毛。
“呸!还说心里有我,你为何非要把那男娃儿一起带走?”女声娇嗔道。
“美人恕罪!那男娃是开奁产的钥匙,有他在手,这杨家的财富,才能归我们任意取用,直接养废了便是。那个赔钱货,横竖脸长得相似,便扔给杨家做个念想,好让杨家记得给我们送银子!”
“夫君当真聪明,借着去考功名的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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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我们去府城,作夫妻去也!”
“嘘!莫在杨宅乱说,小心让人听去!且委屈娘子再做几日丫鬟,等到杨老头交权,定给你名分!”
林怀瑾听得脑门青筋直爆,只想把这对谋财害命的口男女押去见官。可还没从墙上跳下,五六岁的女娃懂事地给外婆扇扇子,一边轻声问:“外婆,外公怎么还不回来?外面好多人吵闹。”
老妇脸上凄苦了一瞬,却还是柔和下神情,生怕吓到怀里的小孙孙:
“外公去找妈妈了……昭昭别怕,还有外婆呢,别怕啊……外婆给昭昭请的,是城里最好的师傅,咱们昭昭肯定能长得独当一面,再也不被人欺负了去。”
“外婆,是不是坏人欺负外婆了?昭昭要保护外婆!”小姑娘急得从躺椅上跳起来,围着外婆,小狗一般团团转。
“乖,外婆没事。昭昭能好好上课,快快长大,就是在帮外婆啦。”老妇还是一如既往地慈祥笑着,可那布满皱纹的眼角,在清幽的月色下,分明闪着泪花。
“那爹爹姨娘和哥哥呢?”小女娃似懂非懂,却也惊慌起来,泪水打湿了衣衫,“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帮忙?”
“傻孩子,你还小……等长大,自然就懂了。”老妇叹了口气,慈爱地用因长期织布而生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女娃的脑袋。
她嘴唇翕几下,却终究未发出声来。
可黑暗里,林怀瑾分明读出了老妇的口型——就是他害的啊!
场景再次变换,时间到了传说中的那一晚——
“外婆!你们放开外婆!爹!爹!我们不走福运!不走福运!”
王小姐死命拉着白喜棺,哭嚎着,尖叫着,整个人都蹬直了腿,用肩膀顶,用手拽,扑在纸人上用牙咬,发髻散了,衣服破了,被那些纸人踩在脚下,仍旧扑起来,抓住轿子底,双膝跪着,被在碎石路上拖拽了几丈远。
她拼尽全力,想把外婆从喜轿里救出来,却终究是螳臂当车。她胳膊扯脱了臼,膝盖磨脱了皮,声音都哭哑了,再也没了力气,只能瘫在泥水里,听着轿里外婆的声音渐行渐远。
外婆说:“昭昭,外婆要走了,昭昭要照顾好自己——”
之后的话,淹没在欢庆的锣鼓声里。
王小姐被王求安带回的仆从揪着领子拖回来。她沙哑着喊破的喉咙,睁着充血的眼睛,却看不透面前这个自己盼了五六年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遭报应吗!”王小姐怒视着喜气洋洋的男人和姨娘,厉声质问,却被恼羞成怒的男人喝骂着,恶狠狠几个耳刮子下来,一颗乳牙和着血从她嘴里掉出。
在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嗡嗡议论声中,王小姐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被拖去柴房时,她浑浑噩噩地想:
啊,是了——该叫他父亲的。
可只管生不管养,这么多年从未关怀过她一次,未给她花半个铜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得他回家,却将她相依为命的外婆送去走福运的男人……
配得上这一声父亲吗?
林怀瑾气得快炸了,可他一拳挥出,却只碰到了空气。幻境终究归于虚无。过去的记忆碎片却不知疲倦的浮现。
“哥。”柴房里的王小姐抬起肿成核桃的眼睛,哑声道:“你也是娘生的,外婆也是你外婆,她年年给你做衣裳,供着你们在府城开销。你得帮帮我。”
“呸!无儿无女的老货,家底本就是我们王家的!早晚都是我的,还用得着她给?你这赔钱货,简直污了我家门楣,不如趁早嫁出去,好给我赚聘礼。”那王公子趾高气昂,又尖酸刻薄,与他的爹和姨娘一模一样。
“王家?……好啊。”王小姐直勾勾盯着同胞兄长看,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可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她的泪,今夜已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