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虎朱曜猛地蹬着洞顶起跳,借着重力与反作用力的叠加,猛地从顶上斜扑而下。和怪物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他的面前亮起一抹幽蓝的灵光。
怪物的前肢大刀呼啸着与他擦身而过,轰然钉入洞顶的石壁之中,直没至柄,只留半截刀身在外,颤巍巍地嗡鸣。
就在怪物把自己卡在洞顶的刹那,周遭陡然变白。极速降温导致的血渍结霜,周遭的血迹如珊瑚一般,生长出顶端淡红,底部深红的冰晶簇来。洞顶的血仍在下滴,在寒流的范围内冻出了一根根细伶伶的血冰锥。
正面的巨人保持着攻击的最后一瞬。它双臂伸展,前肢的弯刀卡在洞顶石壁上,保持着发力姿态,身体前倾,后方的腿蹬着,前方的腿屈着,所有力量凝固在扑上洞顶的刹那。血淋淋的肌肉虬结着凝固,从肌理间渗出的血珠冻在滴落的瞬间,仿佛是身上嵌着红珠子。
反面的老和尚像一棵扭曲的寄生木。它面目凝固在尖叫的瞬间,嘴巴张到最大,眼眶深陷,眼珠凹陷,仿佛两个结满霜的空洞。脖子弯曲着看向洞顶,双手定格在癫狂的姿态——一只断臂愤怒地伸向空中,另一只攥着那只要命的法铃。
合体怪物就这样被冰晶冻结在洞顶,在幽暗的火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朱曜借势落地,爪子从废墟里勾起壮汉破碎的衣物,旋即借着风势,跳回合体怪身上。把那布料团了团,牢牢塞在法铃里压住铃舌,这才放下心来。他前爪死死扒住镇魂铃,后爪狠命蹬在老和尚胳膊上,嘿咻嘿咻地撅那铃铛。
好在他腰力甚佳,就听见咔吧一声响,被冻脆了的老和尚终于被他祸祸断了硕果仅存的胳膊,朱曜连手带铃地用四个爪子抱着,肚皮朝上从怪物身上往下掉,临近地面时,被一股向上的风稳稳托住。
冰冻的力量开始减弱,巨人先挣脱束缚,接着是没了手的老和尚。就见这连体怪痛得惨嚎起来,气疯了的怪物在从洞顶跌落的半空,张牙舞爪地伸直了前肢的刀刃,想要砍烂那只该死的白虎皮太岁。
而正在飞快往小满那边飘的朱曜,露出个大局已定的嘲讽来。
没了镇魂铃的压制,他从下落的时候就已开始蓄力,此刻,更强力的符文已然亮起,纹路鲜红如血。
“小孩!闭眼捂耳蹲下!”朱曜大叫着提醒,跳起来背朝大柜,面朝怪物,虎爪对着那怪物一握——
“——轰!!!!”
整个空间都在震荡,洞顶的碎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克制一切邪祟的极致光热从这处地底空间内爆发,霎时间,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白光吞没,耳边是巨震造成的隆隆回声。
小满全程躲在大柜缝隙里围观,听朱曜的话正捂耳闭眼,谁知下一刻被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瘫坐在地没了意识。待一切尘埃落定,四下里只剩一片原是怪物的焦黑碎屑,散发着血肉被烤焦的糊臭味道。
小白虎朱曜为了护住柜后的小孩,只得把自己摊回一个裂口无花果,红彤彤地黏在柜上,勉强挡下伤害。
他被余波冲击得不轻,晕头转向地蠕动了半天,才把自己的瓤子收回皮内。“哎呀真要命。”他唏嘘地嘀嘀咕咕,“差点忘了我也是邪祟。”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嫌弃地抖了抖爪子。又担心起小孩的安全,便强撑着起身,抱着铃铛,跌跌撞撞地凑到柜子旁。用爪子敲了敲柜子,权当敲门,小声喊道:“别怕别怕,没事啦,你有没有受伤呀?”
小满在敲柜声里恍惚着清醒过来。她原本躲在柜后,尽量压低喘息声,只求外面打得激烈,忘掉自己这只小虾米,再寻机会逃走。没成想不到一炷香,竟已分了胜负。她听到声音刚抬头,就见前方的唯一出口,正探出一个粉嫩嫩的虎鼻尖儿。
好嘛——这位也不是人呐!小满吓得一哆嗦。
怎么办?小满抿着嘴,脸色发白,脑子却动得飞快:1.再躲也无用,无花果知道我在这里,柜子挡不住他。2.无花果和那群假和尚不是一伙的,敌人的敌人,兴许可以合作。3.无花果还挺礼貌,也能说人话,大概是野神。如果许诺祭祀供奉,说不定可以求他救出大家。既然如此,首选还是该和这位打好交道。
朱曜正探头探脑地张望,就见柜子后面咯吱一响,爬出个杏眼小女娃来。那小娃娃捂着脑袋,腕上带着刚被和尚扯出的青指印。她眨巴着眼睛,笑起来甜甜的,带点讨好地央求道:“虎大仙,不要吃我好不好,我家是开酒楼的,我让爹娘天天给你做大菜!可香啦!”
朱曜被这孩子的话吓到耳朵都吓耙了:“傻孩子,人怎么能吃人——”说了一半,想起过去见过的腌臜事儿,只得满脸苦涩,小声找补道:“至少不应该……”
哎?这位虎皮大爷怕是被打傻了,竟然觉得自己是人?小满眨眨眼,没敢提这茬儿,只顺杆子往上爬道:“那恩人老爷您叫什么呀?小满我一定牢记恩人大德……”
朱曜被小满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他骄傲地一挺胸脯,正准备说点类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天衍内门弟子朱曜”之类,从评书里听来的俏皮话儿。
可到话到嘴边,过去的经历突然在眼前一晃,俏皮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噎得心肝肺一起痛起来。
名字……说不得了。
有名说不得,有家不能回。一想到这个,朱曜觉得嘴里直泛苦,不由得悲从中来,索性随口糊弄道:“这位姑娘,小道姓黄名连……”梗了一下,也没敢再提出身,只得委委屈屈胡诌道:“不过是一介散修罢了”。
小满偷瞄了他一眼,磕磕绊绊地陪笑道:“是,是有点散哈……”
朱曜一愣,顺着小满的目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就剩了张白虎皮子立在地上。两只后爪蹲地,前爪乖乖抱着“手铃”站着,肚皮大咧咧地敞着口儿,露出里层蠕动的红色菌丝。
朱曜不理解,朱曜大为震撼。
好嘛!心肝肺疼不了啦!心肝肺没有啦!
小虎皮吓得手铃都掉了,它痛苦地抱住脑袋揪耳朵,憋屈地哀怨道:“要命!我下水呢?”他不死心地伸爪探进皮面里,把内馅儿窸窸窣窣摸了一遍——烂了,全烂了,里面丝丝缕缕,像是个刚老过头的丝瓜瓤。
正摸着,爪子在胸腔附近碰到一块拳头大的硬物。诶?朱曜心中大喜,这难不成是我结的瓜子?他兴致冲冲地往外一拽,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一拽不打紧,朱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虎皮一软,啪嗒一声扣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动静了。一颗通透似血的红色宝石咕噜噜从他爪子里滚出来,停在小满脚边。
小满:?!
“醒醒!恩人您醒醒!”朱曜感觉有人在晃自己,他觉得浑身都痛,正想闭上眼睡一觉,就听见伴随着呜呜的低哭声,有东西啪嗒啪嗒落在毛上,热乎乎的。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到个白净净的女娃娃正俯视着他,满脸都是担心,哭得眼圈都肿了。
“别哭别哭……”朱曜忙扯尾巴给小满擦脸,手忙脚乱的。他不太会哄孩子,只能凭着之前哄阿璃的功底儿:“莫怕,莫怕,有哥呢,哥给你想办法……”
小满这几天担惊受怕的,还得强作镇定,去照顾更小的孩子。此时终于听到有人安慰自己,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朱曜连忙柔声安慰,使出浑身解数,好容易把这可怜孩子哄好,听她磕磕绊绊,把事讲了一遍。
原来是朱曜这边断了气儿,小满怎么叫都没用,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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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捡起宝石,用衣角擦干净,又原样塞回皮子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朱曜才又有了活着的迹象。眼瞧着这位死去活来,小满差点也吓得灵魂出窍,两人险些给那位“男上加男”做了陪葬。
嗨!果然是手欠害死猫——朱曜臊的耳朵都趴下来了,恨不得立刻刨个坑,好把自己埋起来。他哼哼唧唧地跟小满道歉,保证一定牢记教训,再也不胡来。说着,便想坐起来。可一低头,正看见自己掀着皮子,当着别人的面儿敞开心扉。
哎呀!使不得!不成体统!有伤风化!朱曜又惊又羞,毛都崴了。他连忙跳起来,把皮子一抖,“镜花水月”立即生效。小满眼里,面前的虎皮成了个温润矜贵,身披红袍的天衍小公子。
小公子又羞又臊,满脸通红,在小满惊奇的眼神里磕磕巴巴安慰道:“别怕别怕,哥没事啦!”
“黄连哥哥,”小满眨巴着杏眼看朱曜,语气里满是震惊,“你居然变成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朱曜小声抗议道:“就是被坏蛋害了,缺的东西有点多……但想法还算正常,肯定还是人没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描补道:“您瞧,倘若有人没了腿,只能装上木棍好当腿使——那也不能拎着斧子,把他劈来当柴烧……对吧。”说着说着,还心虚地飞起耳朵,从袍子幻象里露出的尾巴尖儿,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小满看着面前仙人般漂亮的小哥哥,被他的话逗得没憋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心想:罢了!他若真想吃我,直接吃便是,何苦与我说这些。那倒真是怪可怜的——好好的漂亮哥哥,竟被害成了虎皮卷子。
这么一想,小满也放松下来,连声道不怕不怕。随后郑重行了一礼,放软了声音央求道:
“好哥哥,那边的牢里还关着好多孩子,大家都是被歹人强抓来的,您能行行好,带我们一起出去吗?小满我是淮安城醉仙楼东家的独女,只要您肯救我们出去,我和爹娘定会给您立生祠,烧高香,日日供奉好酒菜,保证绝不偷懒!”
朱曜被小满信誓旦旦的语气逗乐了:“不必那么麻烦,我带你们出去便是。话说小满你胆子好大,别人见到我,怕是早被吓哭了。”
小满听到夸奖,露出个俏皮的笑容来:“那是当然啦,小满我可是要当大侠的!我想去北天衍,学好多本事,像含光君那样,行侠仗义,为民除害!”
“真的?”朱曜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睛,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股暖流漫过心间,消息太过于美好,以至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欣慰地看着小满,像饱经风霜的枯枝望着春日新生的嫩芽。
太好了。
朱曜露出自醒来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来:“那就祝你早日成功吧。要加油啊,小满大侠!”
“嗯嗯!”小满脆生生地答应着,寸步不离地跟着朱曜。看他捡起铃铛,又打了个响指,大厅内用来消除异响的风这才停歇。他随手在怪物附近画了个符,这才带着小满,把厅门一关,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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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啊,漂亮哥哥就画符打开了地牢的门,把我们全部带了出来。然后他说需要查些资料,便带我们穿墙来到这个藏书阁里。正看资料时,突然就成这样了!”结束了讲述的小满这样总结道。
想了想,她补充道:“对啦,他好像说什么‘不要死’来着!”
随着小满的讲述,林怀瑾感觉到怀里的虎皮先是紧张得绷紧,又尴尬地皱缩,最后彻底摆烂,软塌塌瘫在他怀里,活像是看破红尘,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林怀瑾低头,看到了两个带白色眼斑的黑虎耳拧得麻花一样,正死死扣在脑门上,好掩耳盗铃。
好小子,竟敢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