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似乎有别的意味,唇齿之间溢出来,像是嚼碎了某个人,再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秦辉骤然抬眼,目光在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游移片刻,陆长绝笑意不变,任由他打量着:“秦峰主,你和我本来一体,我们有共同敌人,这一点就够了。”
秦辉脸上渐渐露了一个笑意。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陆长绝已经站起来,对方负手站在窗前,霞光映照在他侧脸,英挺的眉骨凸起,远处山峦隐在云雾间。
陆长绝伸手一指:“那里是踏云宫吧?”
踏云宫,阆风仙尊的寝宫。
秦辉应了一声:“是。”他意有所指:“如今院长已经在踏云宫布下阵法,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踏云宫不进不出。”
陆长绝转头过来:“多谢秦峰主告知,我就不打扰峰主了。”
说罢,便直接出门。
*
杜荣的日子一成不变。
被囚禁在这方天地里,他会饥饿,会疲惫,受伤之后伤口没办法立刻痊愈,他像是困兽,像是被关起来的鸟,当有人掀开帷幕时他会绷紧,因为那畜生总会压着他侵犯。
但是杜荣还是会穿戴整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身上痕迹,再用衣袍盖住,坐在院内石凳上等着餐食送过来。
饭菜也不合口味,若是在天衍宗,这种食物绝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风静静地吹着,杜荣的发丝轻轻向后拂动,仆从将今日膳食端上来,杜荣捏着调羹轻轻搅动,那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吃完收拾。
杜荣喝了一口汤,破天荒地开口:“味道不错。”
仆从脸上是遮不住的惊讶表情,这位阆风仙尊每日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厌恶,偶尔会出现‘厌恶得要吐了’那种表情。
杜荣一只手搭在桌上,是个问话的姿势:“你叫什么名字?”
仆从开口:“央宁。”
杜荣视线在他身上一落:“你那日对我颇有怨气,想来太乙三十二年那场战役也是亲历者。”
太乙三十二年,杜荣亲自带人围剿魔域,无数人流离失所,整个魔界元气大伤,一次之后仙盟独大。
央宁脸色一差,视线中已经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杜荣恍若未觉,只问道:“我观你如今也是金丹,被困在这当做仆从,你就甘心?”
他神色淡然,眸光却落在央宁脸上。
央宁谨慎地开口:“我会将今日所有话禀报尊主。”
杜荣一笑:“你随意。”他面上毫不在意:“只是我要提醒你,陆古已被杀,我这个始作俑者还能好端端坐在这,你尊主是何心思你需好好揣摩,别邀功不成变受罚。”
话音落下,杜荣便将央宁所有细微的表情清晰而深刻地尽收眼底。
央宁站了一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杜荣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他依旧垂眼,慢慢夹起肉往嘴里送,餐食难吃还得吃,在这里已经这样辛苦,若是让肠胃更辛苦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镇魂石并非无懈可击,阵法也有破解的阵眼,只有有充足时间,他一定能从这方天地脱困,只要有时间......
他心中又像是往常一般安慰自己,杜荣并非天性乐观之人,亦不相信什么口中话要积极正派些,但这段时间里却屡次给自己打气,归根究底,他怕自己撑不住。
他前路未知命运不明,单凭过去韧劲吊着,他这一口气不能泄,一泄掉......杜荣想到这心思便复杂起来,他拒绝再想下去,偏这时候空气中有些许波动传来,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杜荣脸色渐冷。
陆长绝倒是心情愉悦。
他走过去自顾自地坐在杜荣对面,杜荣手上纱布已经取下,手掌心那道伤痕痊愈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道淡色疤痕横啮其上,他目光在那新生出来的嫩肉上一停:“阆风仙尊今日心情倒是不错。”
杜荣冷冷一笑:“你死了我心情会更好。”
陆长绝故意咂了一声:“阆风仙尊说话真伤我心。”他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玩笑般开口:“我心情不好有人就会遭殃。”
杜荣桌下的手一下子攥紧,手背上筋骨清晰凸起。
陆长绝仿若未见,将他面前的餐食端过来,又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我伺候仙尊用膳。”
他夹了一块蔬菜递到杜荣唇边,杜荣冷冷瞥一眼,起身欲走,陆长绝声音从旁边不疾不徐地追了出来:“我今天去了一趟天衍宗,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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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阆风仙尊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这声音似乎有什么诡谲的法术,杜荣身形一顿,克制着自己扭过头的冲动,下巴移了几寸:“你胆子倒是很大,天衍宗也是你能去的!”
他当宗主已久,无论现在处于什么境地,骨子里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门之主。
陆长绝看着这道背影,慢慢地舔了舔唇。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目光攫住杜荣身影:“阆风仙尊还不清楚,踏云宫被封,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院长又将砚玄弟子全部召回,仙尊不好奇众人说了什么?”
杜荣猛地转身,视线能在陆长绝身上戳几个窟窿:“说了什么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
陆长绝突然一笑:“仙尊近日清减不少,我看着心疼。”
杜荣站在原地,双腿像是死死钉住似的,陆长绝也不催:“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吃些东西,我把什么都告诉仙尊。”
杜荣缓缓走过去,陆长绝又重新夹了一筷子时蔬,杜荣完全是味同嚼蜡地咽下,他想起上次被这畜生喂东西吃,而后便是又一场侵犯。
真是畜生。
无时无刻不在发情。
勉强吃了几口,杜荣伸手一拨:“说!”
陆长绝便将筷箸轻轻一搁:“阆风仙尊的师兄弟们不太清楚,只说自从秦暮死后,砚玄仙尊闭关越发频繁,越往后越是诸事不理,砚玄仙尊陨落之日又都在外,这些师兄弟也说不出什么个子丑寅卯来,唯独——”
陆长绝一字一句,慢慢地开口,仿佛要把这字眼凿刻进杜荣的脑海中去:“唯独一位叫清逸的小师弟,说砚玄的死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请求秦峰主和院长彻查此事。”
陆长绝语气十分遗憾:“阆风仙尊,你的师兄弟们无一人信你,硕大的天衍宗可无一人为人说话。”
杜荣面无表情地听着,漆黑的睫毛压下来,嗤笑道:“我还需要他们替我说话?”他扬起眉毛,几乎是个睥睨的姿态,冷冷道:“我还不至于蠢到信你说的话。”
话音落下,杜荣猛地被陆长绝摁倒在桌上。
在一片当啷响动声里,陆长绝扣住杜荣肩膀,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不信便不信,阆风仙尊只要人在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