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杨戬,是通天绝地的二郎神,有些因果,他注定要承受。”
灵素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他这个人,宁可自己被万蚁噬骨,也不愿在你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方才他硬撑着一口气带你杀出重围,又遭那催魂烟诱发了体内的龙噬,若非他根基深厚,换做旁人,早就化作一滩血水了。”
怀梦握着药瓶,听得是头皮发麻。
在此之前,她只看到真君偶尔紧蹙的眉头,听到他若有若无的叹息,却从未想过那沉稳的背影后竟压着如此剧痛。
她的指尖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心底泛起一阵阵的抽疼。
“灵素仙君,求求你,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灵素转过身,圣心炉中升腾而起的紫色火焰映照着她的侧脸,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竟显得有一丝幽深莫测。
她看到怀梦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随手从旁边的药架上取下一块厚实的皮毛毯子,不由分说地把怀梦裹了个严严实实。
“行了行了,先把这瓷瓶里的药吃了,这是百花聚灵露,有助于你调理仙息的。自个儿还一身伤呢,还不消停些,别等会儿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你再一头栽进去。”灵素嘴里虽然嘟囔着,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看你那双脚冻得,我这药王谷可供不起赤脚大仙呢,要是传了出去,还道是我灵素虐待病人了。”
怀梦将那灵药小心翼翼地倒入口中,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从咽喉滑入丹田,就像是干涸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候的甘霖,她原本虚弱的身子这才有了一丝暖意,仙力也渐渐在经脉中顺滑地流转起来。
她紧紧裹着毯子,目光却不曾从二郎神的脸上移开过,又急切地追问道:“灵素仙君,可是真君他……他现在躺在那冰床上,真的没事吗?”
灵素指了指殿后那张寒气逼人的万年玄冰床,解释道:“那是万年玄冰,冷是冷了点,但它能有效延缓龙噬之毒蔓延的速度。龙噬性烈如火,若不用这极致的寒气镇着,不出三个时辰,那黑气就会烧穿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融于血泊之中。”
说到这儿,灵素忽然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感慨的笑意,“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这龙噬之毒,普天之下只有清厄洗髓丹能解。而这丹药里最难获得的一味药则是九幽血竭草,你猜怎么着?”
怀梦不解地摇了摇头。
“这草生在极阴极邪之地,就是踏遍整个三界都难寻,可我这儿,却正好有那么一株。”灵素随手将一株晒干的灵花投入石臼中,砸下去发出一声沉响。
“说起来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这药还是清源哥哥自己送上门来的,那一回他浑身是血地拎着这草进了药王谷,一句话没说,搁下东西就走。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修道之人,哪来的这种至阴之物,现在想来,也许是那时候他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劫,今日倒真的救了他的命。”
怀梦望向玄冰床上的二郎神,心中百感交集,鼻尖又是一酸。
“所以现在,只要等圣心炉把这丹药炼成,再喂他服下,兴许就能断了龙噬的毒性。虽然我此前从未亲自练就过这古方,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但既然清源哥哥把药都凑齐了,我想老天爷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灵素爽朗地笑了笑,眼神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那尊正被烟气笼罩的巨炉,语气郑重:“清厄洗髓丹虽能救命,可现在有个难处。在那丹药炼成之前,点燃圣心炉的三味真火绝不能断,我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调控火候。但清源哥哥在那玄冰床上躺着,龙噬之毒会不断反扑,玄冰床的彻骨寒气亦会持续侵蚀他的肌体,一来二去,势必会导致他体温骤降,心脉封冻。必须有人帮他护住心脉的最后一点温度,否则,还未等得解药练成,他就要被那万年玄冰冻碎了。”
灵素看向怀梦,心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只得试探性地问道:“我一个人兼顾不了两头,小仙草,你愿不愿意为他护法?”
“护法?”怀梦看了一眼那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床,没有丝毫退缩,“我要怎么做?”
“你是仙草化形,根系连着地气,气息最是温和坚韧。你只需要在他身边,不间断地渡去你的本源仙力,替他守住那方寸心田即可。”灵素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这活儿极其凶险,那玄冰寒意会顺着他的经脉渗透到你身上,而他体内的龙噬余毒,也会试图借着你的仙力再度烧起来。到那时,你会感觉到半边身子如坠极寒深渊,冰寒刺骨;而另外半边身子却似架在红莲业火之上,连骨髓都要被烧成滚烫的岩浆。”
灵素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说:“这滋味,绝非常人能够忍受,就算说是剥皮拆骨也不为过。若是你中途撑不住撒了手,寒毒入心,他的心脉一断,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难救回这一条命了。”
怀梦眼底一沉,那些恐惧与迟疑在奄奄一息的真君面前,全都不足为道了。
“我不怕。”她轻声却坚定地回答,“既然是他的因果,那我陪他一起受着。”
灵素停下了手中的药杵,看着怀梦决然的眼神,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上回救你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你和他,在这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
听得此话,怀梦有些微微发怔,想起自己在陷入那暗无天日的虚空之时,原来真君也曾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待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决断,于是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刚暖热乎的毯子,热气一散,脚下的寒气立马毫无顾忌地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
灵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反手从怀中取出一盏泛着淡淡蓝光的青璃照心灯。
她将那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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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托在掌心,又凝起仙力,缓缓注入灯芯之中,原本熄灭的灯便立刻燃起了一团豆大的火苗。
“这灯连着清源哥哥的心脉,”灵素走上前,将灯轻轻放在玄冰床边的桌台上,火光在两人苍白的脸上摇曳,“你护法时,若是看到这灯火通红明亮,便说明一切安好。反之,若是这灯只剩下萤萤一点,便是到了关乎存亡的时候。”
灵素盯着那点火苗,声音低了几分:“灯在,人在。灯灭,那这三界便再无二郎真君了。”
怀梦看着那盏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吹灭的孤灯,心中最后的一点怯意也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郑重地接过灯影下的那份责任,深深地看了一眼灵素。
“去吧。”灵素侧过身,轻轻拂袖,那三味真火竟猛地窜高了几尺,将整个炼药堂映照得如梦似幻,“记住,心神合一,你是草木之体,最是厚德载物,守住那一线清明,你们两个就都能活。”
怀梦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冷冽幽寒的玄冰床。
*
坐在床榻上的那一瞬,怀梦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去平复齿间的战栗,调起周身流动的仙息,于指尖之处凝聚出一抹莹绿色的微光,又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二郎神那只还残余着淡淡黑气的手掌之上。
两掌相抵的刹那,一股猛烈的吸力自二郎神体内传来,仿佛一个濒临枯竭的深井,疯狂地吞噬着她那点单薄的仙力。
“唔……”
怀梦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眉头痛苦地紧紧锁在一起,冷汗刚从额间沁出,便瞬间被那玄冰床溢出的寒气凝成了白色的霜。
正如灵素所言,那种滋味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万年玄冰的寒气顺着指缝径直钻进了她的骨髓,将她半边身子的血液连同经脉寸寸冻结。而另外半边身子却在那龙噬之毒的倒灌下,仿佛被投入了焦渴万年的荒原,那股暴戾的毒火在她的体内一路攻心掠地,试图带走所有的生机。
这种生生将灵魂撕裂成两半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反复横跳,几乎要被折磨得当场昏死过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掌,想要逃离这难熬的苦痛。
可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案台上那盏青璃照心灯。
那团豆大的火苗在寒气压迫下,正剧烈地颤动着,颜色从鲜活的通红迅速转为死寂的冷青,仿佛即将在狂风之中燃尽似的,微弱得连那一寸见方的光影都快要撑不住。
“上回救你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灵素方才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怀梦心头一颤,将自己的纤纤手指死死扣住二郎神冰冷的手掌,再一次强行凝聚起那抹翠绿的、带着自己气息的幽幽仙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渡了过去。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这满殿的烟雾与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