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梦猛地睁开了双眼。
后脑勺那块肿痛让她打不起精神,她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被众小妖围攻的事,艰难地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谁知那些小妖们并未离开,而是已经退到了五丈开外,他们一个个仍在不断地发出低吼声,但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怀梦用力地眨了两下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挡在她前面,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将月光反射到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此时其中一只小妖又试图从背后把怀梦拖走,还没等怀梦出声,那人已是身形一闪,来到她跟前,对着那小妖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斩。
怀梦愣了一瞬,抬起头看向二郎神,他正猛地把刀一收,脸上透着一股杀气。
二郎神也看了她一眼,关切道:“醒了?”
怀梦看着他那张脸,心中仍是不痛快,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
二郎神瞧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一会再同你说,先把他们解决了。”
先前怀梦与小妖对阵时端的是一个手下留情,并未真的伤了对方性命,谁知这二郎神一出手竟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方才被三尖两刃刀斩杀的那只小妖,已是灰飞烟灭消失无踪了。
二郎神又将刀尖指向他们:“一群恶妖,平日里就噬吃华山生灵,如今山上设了结界,尔等无从入山,便在此处作恶,未免太猖獗了些。”
二郎神往前走了一步,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划过地面,发出了一阵阵刺耳的响声。
那群小妖彻底安静了下来,最前面的那只半蹲在地上,两只爪子用力地抠着地上的泥沙,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停了,眼中生了一丝退意。
“他是二郎神!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听得此话,所有小妖都倒吸冷气,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先前那个带头的,暗黄色的眼睛在二郎神和怀梦之间来回扫了几趟,转而迅速地后退了一步,拔腿就跑了。
其他的小妖见领头的都跑了,便也窸窸窣窣地向四处散去。
周遭重新回归安静,夜风吹到怀梦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才觉得有了一些实感。
二郎神把三尖两刃刀收好,看到怀梦身上全是方才打斗的痕迹,便也没有再追那群作鸟兽散的小妖,这才蹲下来仔细地查看她的伤势。
怀梦身上除了泥印子就是血迹,露出的小臂也红了一大片,他查看手臂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她手上那处被挠破的伤口,疼得怀梦“嘶”的一声,赶忙把手抽了回去。
“没有伤到骨头。”
怀梦把脑袋一偏,不再看他,赌气似的说:“真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二郎神把她卷起来的袖子放好,没接她的话茬:“才刚刚恢复人形,就到处跟人打架,还打得浑身是伤。”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再说了,我也没有到处打架,不过是……”怀梦注意到哪里不太对劲,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到处打架?”
二郎神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怕你受伤。”
怀梦这才恍然大悟:“那梅山老六也是你打的?!”
“老六该打,学那一点本事全用到自己人身上了。”他倒是一脸正色。
“好哇你!”怀梦一把推开了他,有些恼了,“真君一直跟着我,是不是?那面摊子付钱的也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司法天神这么忙,跟着我做什么!”
“阿梦,”他稳住了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好不容易把你养好了一点,我可不能让你就这样上路。”
“有什么不行的,千年来我都是这样一个人修行的。”怀梦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强忍着后脑勺的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二郎神看她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赶紧伸手去扶:“如今有我,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怀梦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透过摇曳的树影,星星点点地撒在二郎神的脸上,他的眼底有些发红,想来这些日子他应该过得不太容易。
怀梦本来还想说他几句,但是被他那微微发烫的手心一握,她的气息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了。
“知道了。”怀梦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天快要亮了。”二郎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道,“你这一身伤,回灌江口去让灵素给你瞧瞧么?”
怀梦撇嘴:“不去。”
“那去哪儿?”
听得二郎神这么一问,怀梦才回想起来刚刚做的那个梦。
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梦,全因她在那镜面中看到的景象都太真实了,于是她思索再三,从自己的头顶生生地拔下几绺头发,痛得她连连吸气。
怀梦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术法真是不能多用,我这头发都不够薅的。”
“阿梦,你这是做什么?”这下轮到二郎神满脸疑惑了。
怀梦龇着牙把那几绺头发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算卦。”
二郎神早有听闻怀梦草一族能通灵卜算,只是从未亲眼见过,看她这副架势,知道是在做正事,便不再多问,由着她折腾。
只见怀梦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一挥,头发立刻化为草叶原形悬于空中,她又施以仙力催化,数十枚叶片便凝了力开始上下翻飞,在空中不断地排列着阵型,散开又重新聚拢。
怀梦紧闭双眼,仙力不断地从指尖释出。
她能感觉到那些叶片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稍有不慎便会被撕碎。
又过了片刻,叶片翻飞的速度才慢了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落定,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怀梦睁开眼,仔细地看了一眼那叶片所示的结果,才轻吐一口气,将仙力收回,那些叶片便瞬间散落在地,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
“东北方向。”
怀梦的眼神看向远方,又说,“我要往那儿去。”
“不行,”二郎神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至少……现在不行,先找个地方给你疗伤,再换身干净衣裳。”
二郎神说着就要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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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怀梦却岿然不动。
“阿梦?”
“真君,”怀梦歪着脑袋看他,灵机一动,“我脑袋疼,走不动道,要是有人可以背我就好了。”
“脑袋疼?”他问。
“疼得厉害呢!都是刚刚那些小妖不讲武德,趁我不注意给了我一记……”
还没等怀梦讲完,二郎神已经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
“上来。”他就这样平静地向她发出邀请。
怀梦有一瞬间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逗他一下,没想到他真的蹲下了。
“你还真的来啊……”
“你不是走不动了吗?”
怀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趴了上去。
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感受他的体温,对怀梦来说,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温度。
“你倒是轻。”他说。
怀梦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棵草能有多重。”
*
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
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夜晚,怀梦心想。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磨人,等他们终于回到了镇上的客栈,怀梦早已经累得眼皮子打架,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
二郎神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红木床榻上。
怀梦此时脸色已是十分苍白,手臂因为先前的撞击伤止不住的发颤,而后脑勺也早已肿起一个圆鼓鼓的包。
二郎神坐在床沿,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眼中思绪万千。
他将掌心紧紧贴着她后脑那处隆起,将仙力缓缓渡去。如此这番,怀梦后脑上如针扎般的疼痛才慢慢平复了下去。
接着,他又抚过那些被小妖挠出的血痕,所到之处,伤口与血瘀快速消散,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色。
“嗯……”怀梦在睡梦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怀梦睡得天昏地暗,或许是因为脑后的伤得到了仙力滋养,又或许是二郎神在床边点的安神香起了作用,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根随风飞扬的羽毛。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荡,直到那一团光亮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怀梦再次看到了那面镜子,这回她看得更真切了一些,那镜框约莫一臂宽,镜框泛着油润的乳白色,像是由象牙打造的,镜身两侧还雕了两朵蔷薇,绽放得甚是美艳。
而镜中那重重叠叠的山峦下,有一抹长长的黑影不断地在上下盘旋,而之前她看到的彩色水雾,正是由此巨物口中喷出。
眼前光影纷纷浮现浮现,怀梦想凑近一些,却怎么使劲也挪不动步子。
她这才惊觉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只好着急地对着那黑影喊:“你是谁?”
那黑影动作微微一顿,并没有回答,可那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竖瞳却猛地看向了她。
怀梦被那凌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紧接着,只见它猛一甩尾,卷起一片滔天巨浪朝着她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