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像是腊月里下不完的冷雨,那股子湿湿的寒意萦绕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刘彦昌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三圣母,泪水混着血污纵横流淌,好不狼狈。此情此景,他深知自己作为一介凡夫没有入局博弈的资格,只能紧紧贴着妻子的额头,发出一声声绝望的低唤。

    此时的二郎神已被魔气压制得渐渐脱力,又是一缕金色的血液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沿着下颌缓缓滴落,在昏暗的地面上溅开。

    敢司魔君得意地欣赏着这幕惨剧,喉间溢出快意的笑声。北阴大帝那化身则是漠然地看着下方的一切,宝莲灯芯到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三圣母一行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与罗酆山中那些终日不见阳光的顽石并无二致。

    *

    “我可以试一试。”

    怀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暗夜里突然亮起的一束光,照亮了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个修为低微的小小地仙,此刻却在重重魔气的威压下,挺直了她那单薄的身躯,眼神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决绝。

    她看着那个充满了无力感的二郎神,心中满是不忍,她哪曾见过纵横四海、从未低头的二郎真君这般狼狈模样?

    怀梦想到了自己。

    她已经修了几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不过只是虚度光阴,连一朵花都未曾开过。

    以前她以为吃到蟠桃、飞升上仙就是修成正果,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能在这一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小事,比吃一万个蟠桃都值得。

    她想为了自己而做点什么,这个念头从未有过,却意外地让她感到很踏实。

    就是现在。

    “用我的!”她不顾一切地扑在三圣母身前,“我的叶子!一定能顶用的!”

    哮天犬回想起此前怀梦召唤叶灵术的一幕,焦急地大吼:“怀梦!你会神形俱灭的!”

    怀梦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她又何尝不知道那叶灵术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回过头,看了二郎神最后一眼。

    怀梦看到他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了一句:“没关系的,真君……我试一下就好。”

    语毕,她缓缓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去召唤那片与她性命交修的叶灵。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但与上一次召唤叶灵不同的是,有一股力量像是很用力地在抽离她的身体,那是一种从灵识深处传来的撕裂感,疼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怀梦眉头微蹙,双手快速掐诀,一缕翠绿的光芒从她心口徐徐溢出,那叶影就这样浮现在她胸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每一条叶脉都流淌着碧绿的微光,好似有无限的生机。

    随着叶灵被召出,怀梦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实不定,先是指尖,再是手臂,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一团将散的雾气。

    二郎神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怀梦就在距离他一丈之处渐渐化为无形,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想呵斥她停下,想告诉她这不值得,想说他自有办法……可他动弹不得,在魔气中越陷越深,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抹即将湮灭的绿意,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

    是震惊,是阻止不及的焦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痛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此时的怀梦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只觉得好累好累,身体也是轻飘飘的,不知道到底要飘向何处去。

    她用最后一点意识引导着叶灵,那抹轻巧的绿意就这样颤颤巍巍地融入了已经冰冷死寂的宝莲灯之中。

    “这下……总不算……没心没肺了吧……”

    这是怀梦意识消散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轻鸣,宝莲灯重新亮了起来。

    但那灯辉已然是与原本的七彩华光大不一样了,如今的宝莲灯,通体充盈着一种翠绿色的光芒,同时顽强地驱散着三圣母周身的死气,又形成一个薄薄的光茧,严丝合缝地护住了她和腹中的胎儿。

    三圣母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而怀梦,在宝莲灯重新亮起的瞬间,身形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株叶片蜷缩、黯淡无光的蒲草,轻飘飘地落下。

    *

    洞窟内一片死寂。

    “以你这蒲草之躯,行蜉蝣之举,无知,却也十分可笑。”北阴大帝淡漠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宝莲灯芯既已到手,杨戬,你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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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有朝一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随着话音骤落,那道由魔气凝聚而成的化身迅速消散,转眼之间便已不见踪影,四周的魔威也一并退去。

    敢司魔君心有不甘地冷哼一声,也随之化作乌烟遁走。

    魔气骤消,得以脱困的二郎神顾不得自身的伤势,第一时间闪身至那株蒲草旁。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极其小心地将那株虚弱的小草纳入怀中,用自己残存的仙力将其紧紧包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感到胸腔里竟有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胀痛。

    直到确定北阴大帝与敢司魔君彻底离去,哮天犬才踉跄着上前,看着真君怀中那株近乎枯槁的蒲草,喉头哽咽:“真君,怀梦姑娘……”

    二郎神缓缓摇头。

    刘彦昌抱着气息虽渐渐平稳却仍未苏醒的三圣母,忧心如焚:“真君,三娘她……”

    宝莲灯依靠那抹倔强的绿光暂时护住了三圣母心脉与胎儿,但因其仙骨已失,魔气未能尽除,仍在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她,宝莲灯能做的也仅仅是拖延时间而已。

    二郎神的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面容上,思索再三,沉声道:“灯芯已失,罗酆山魔气深重,于她有害无益,必须立刻离开。”

    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决断:“先送回华山,那里是三妹元灵所在,山川灵气或可暂时压制她体内魔气,届时再图驱除之法,或许能保她性命无虞。”

    这是当前唯一能稳住局面的办法。

    “走。”

    他不再犹豫,单手虚托起光芒流转不定的宝莲灯,另一只手护住虚弱的三圣母。

    “哮天犬,开路,往华山!”

    “是!”

    哮天犬强振精神,率先冲出洞窟,二郎神周身清辉再起,虽不复全盛威仪,那宽阔的背影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带着妹妹与妹夫,化作一道遁光,紧随哮天犬之后,径直朝着华山方向而去。

    昏暗的魔窟被彻底甩在身后,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骇人的气息。

    洞窟重新归于死寂。

    而在二郎神温暖的怀中,紧贴着他心口的那株蒲草,有一片蜷缩的叶片,似乎极其轻微地,卷动了一下。

    恍如沉睡中的,一次无人知晓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