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徽彻底服气了。

    原本以为系统顶多停运一两天便会恢复,她从初春等到仲夏,如今眼看就要入秋,系统依旧死寂一片。若非每日日常任务照常发布,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系统遗忘在了这个世界。

    小半年的勤勤恳恳肝日常,钟离徽的等级已稳步爬到了9级。她也算摸透了系统的规律,等级越高,升级所需的修为值便越惊人,按眼下每日30点的稳定进账算,约莫再过半个月,便能凑够升级的修为,迈入下一个等级。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流逝,钟离徽越发有种置身全息网游的错觉。等级提升并未改变她那仅有 30 点的体质,可力气、速度等各方面都有了细微增幅,这让她对未来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只是任凭时光流逝,主线任务的图标依旧灰蒙蒙的,始终处于未解锁状态。钟离徽曾暗自猜测,主线或许与之前后山的异动有关,可没等她深究,一头半人高的巨大野猪便不慎坠入了猎户提前设下的陷阱。村民们确认,这头野猪便是此前在后山刨地毁苗、闹得人心惶惶的元凶后,便彻底松了口气,村里的孩子们也重新被允许去后山玩耍。可后山的风波平息了,主线任务却依旧毫无动静,半点要解锁的迹象都没有。

    “说起来阿音,这阵子怎么不见你去后山打坐了?”一旁蹲在溪边的小荷,用树枝拨弄着水里的碎光,好奇地问道。

    为了逼迫自己尽快适应这个世界,钟离徽这阵子经常跟着小荷几人一起行动,虽然有时候还是不习惯那一张张仿若粘贴复制的面容,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她懒洋洋地躺在老槐树的浓荫下,四肢舒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暑气带来的慵懒:“还能为什么,因为热啊。”

    系统虽处于休眠状态,日常任务却也会跟着时节微调。比如今日的其中一条任务,便是【看顾稻香村的孩子们】。眼下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日头毒得能晒化地皮,哪怕是平日里精力旺盛、上蹿下跳的孩子,此刻也没了闹腾的心思,齐刷刷地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把双脚泡在清冽的溪水里乘凉。这般省心的场景,大抵是这大热天里唯一的好处,钟离徽也乐得安安静静地歇着,不用费神看管。

    “你这样真的能成仙吗?”此前钟离徽日日天不亮就跑到后山的老松树下打坐,性子清冷,与村里的孩子们并不亲近,再加上她身上的气质本就与普通孩童不同,往日里村里能和她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有小月。如今的钟离徽卸下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小荷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好奇。

    “当然可以。”钟离徽眼皮都没抬,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啧,”出声的是莫雨,这些日子与钟离徽相处的多了,看钟离徽正常的态度,他一度怀疑之前看见的只是错觉,或者说之前只是对方突逢变故所以不习惯和别人相处,因此渐渐放下了对钟离徽的警惕,但此刻他却也忍不住道,“可这个世间根本没有神仙,也不可能有人成仙。”

    在莫雨看来,世人皆是求神拜佛求心安,于他而言,与其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不如牢牢依靠自己,唯有自己强大,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钟离徽懒得跟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屁孩争辩,眼皮都没睁开,敷衍地挥了挥手:“你要知道井底之蛙,也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莫雨的额角狠狠跳了一下,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我跟你说真的!”

    毛毛十分好奇:“阿音……那个井底青蛙看天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某人见识很少的意思。”

    “哇,阿音你懂得好多呀!”毛毛满眼崇拜,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补充道,“不过莫雨哥哥也懂得很多呀,他认识好多字,还会教我们辨方向,他不是青蛙。”

    小白也在一旁认真点头:“没错!”

    小荷立刻站到钟离徽这边,一本正经反驳:“我听紫晴姐姐说,纯阳宫吕真人便得道成仙了!小雨,阿音说得对,你就是井底之蛙!”

    莫雨这才想起吕洞宾的传闻,却依旧嘴硬:“那也只是传闻!”

    眼看几人就要争执起来,始作俑者钟离徽生怕【看顾稻香村的孩子们】的任务出岔子,连忙开口:“好了好了,别吵了,我只是随口举例没别的意思……”

    见莫雨与小荷依旧不服气地对视,钟离徽微微头疼,连忙转移话题:“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但成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就像小月立志成为医师,你们各自也有想做的事,不是吗?”

    毛毛瞬间被吸引,兴奋举手:“我长大后要做名扬江湖的大侠!”

    小荷也顺着话头道:“我想像织女姐姐一样,成为镇上最好的裁缝。”

    小白摸了摸下巴,认真道:“我想当镖师,走遍天下。”

    说完,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一齐落在了莫雨身上。

    莫雨:……

    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灼灼地等着答案。莫雨微微偏开脸,耳尖微紧,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声音轻了些许:“我……”

    他从没有过那般明朗轻快的念想。旁人憧憬的是江湖大侠、巧手裁缝、万里镖行,而他心底最沉重、也最不能言说的,从不止一桩——找出当年覆灭满门的凶手,为枉死的爹娘报仇,还要挣脱身上那日夜噬心的毒咒,摆脱这副随时会失控发狂的身躯。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沉重得连提都不能轻易提起,更不能说给这群尚且天真无忧的孩子听。

    “没关系的小雨哥哥,”毛毛拉着他的手,认真说道,“不如和我一样成为江湖大侠,日后我们一起行侠仗义怎么样!”

    莫雨犹豫了一下,看着毛毛期盼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

    一旁接到任务完成提醒的钟离徽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生怕刚才的沉默冷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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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忙笑着提议:“不如大家把未来的自己画下来,埋在地下,等几十年后挖出来,再看看我们是不是都实现了心愿?”

    这话一出,众人立刻眼睛一亮,纷纷点头附和,吵吵嚷嚷地跑回村里,拉着村民要了几块废弃的木片,又捡来尖锐的石头,蹲在树下认真刻画起来。原本正跟着紫晴钻研草药的小月,听见这边的热闹动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握着石头,在自己的木片上细细刻下一个弯腰摘草药的小人,眉眼间满是认真。

    钟离徽也随大流,找了块平整些的木片,用石头歪歪扭扭刻了个踩着云彩的火柴人,又在旁边添了个小小的金元宝符号,指尖摩挲着刻痕,在心里悄悄许愿:一定要顺利完成任务,拿走那十亿奖金!

    众人都刻好后,便簇拥着跑到村中的大榕树下。毛毛最先拎着小铲子挖起坑来,莫雨沉默地蹲下身,伸手帮着刨开泥土,动作虽缓却利落。钟离徽则接过村长递来的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把众人的木片一一放进去,生怕碰花了上面的刻痕。待木片全部收好,几人一起将木箱放进坑里,再合力把泥土填回去。

    毛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叉着腰笑得灿烂:“说好啦!十年……不,二十年后,我们还要一起回到这里,挖开箱子看看大家心愿实现了没有!”

    莫雨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没实现的人大家一起嘲笑他。”

    小月轻轻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榕树干,眼神里满是坚定,小声附和:“我一定会实现的,到时候我应该能认识好多草药,成为厉害的大夫了。”

    小白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挥舞着双臂,声音洪亮又雀跃:“我会成为行走四方的镖师!走遍江湖,护人周全!”

    小荷也眉眼弯弯地笑着,语气里满是憧憬:“我也会成为最厉害的裁缝!做出最美丽的衣裳!”

    钟离徽靠在榕树上,目光落在眼前笑作一团的孩子们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笑意却只停在唇角,未及眼底半分,眼底的清明与疏离始终清晰可见。她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从来都只是这游戏任务世界里的匆匆过客,十八年的任务期限,早已注定她看不到二十年后兑现约定的那一天。

    眼前的喧嚣雀跃、欢声笑语,还有身边这些鲜活的身影,于她而言终究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假——毛毛、莫雨、小月,小白,小荷……所有人某种意义上都只是这款武侠游戏模板里设定好的NPC,没有真正的过往,没有自主的意识,更没有未知的未来,不过是游戏里推动剧情、填充场景的一串代码。可就是这片刻的烟火暖意,这纯粹的热闹鲜活,还是猝不及防撞进了心里,让她紧绷的指尖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生出片刻的恍惚与动容,却又很快被清醒拉回,最后重归平静,心底那份对十亿奖金的执念,依旧坚定,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修行之路,任重而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