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又在下雨。
欧光洲抬头看向窗外,雨水将一切都冲刷得很干净。
中午一点。
他刚结束一台手术,肩颈仍旧残留着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
抽开抽屉,拿出一支士力架,当作午饭简单几口嚼了。
林野很少无缘无故地谈天气。
欧光洲久久地看着那句话,没有移开视线。
林野大概不太好。
-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会下雨,后天会转晴。
-袋子里有巧克力,记得吃点。
-今天别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五分钟后,那边回了信。
-在吃。
短短两字,方方正正地排在对话框。
欧光洲竟似乎能从这两个字中,看到林野安静吃巧克力的样子。
欧光洲心里有点软。
今天如果能准时下班,他想去瞧瞧林野的情况。
酒店里。
林野坐在木质地板上。
空气中飘着令人舒缓的精油香气——也是欧光洲准备的。
欧光洲似乎知道他睡眠不好,于是袋子里装了很多助眠的小物件。
蒸汽眼罩,舒缓精油,隔音耳塞。
等等等等。
林野漫无目的地想:他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巧克力甘醇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还是以前的味道,一点也没变。
卞真和喜欢巧克力,而这一款,是最受欧光洲和他欢迎的。于是卞真和就会买多一点,整整齐齐放在家里的零食柜里。
“专供家里两只小老鼠享用,希望小老鼠们快快长成大耗子。”
——卞真和的原话。
至今不知道其脑回路。
对了,她还画了两只小老鼠,爪搭着爪。
可惜画技不佳,遭到了欧光洲的嫌弃。
欧光洲这个袋子很神奇,先前没发现装了很多东西。
此刻翻一翻,林野甚至还翻到了一组以前喜欢喝的饮料。
一组四盒,以前他和欧光洲会一人两盒。
也是很多年没碰过了。
林野拆开包装,喝了一口,感觉有些甜到发腻。
于是他又吃了一块巧克力。
可是,忽然间觉得好苦好苦,苦到他鼻子发酸。
他已经想不起卞真和的声音,甚至一时之间也记不清她的样子。
欧光洲呢?
欧光洲也会记不起吗?
林野将手搭在眼睛上,好半天,缓出来一口气。
他坐起身,决定投入工作——工作总比回忆容易处理。
宋姐来了语音消息。
-确定发了?定在今晚。
证据已经补充齐全,重要信息已经一一校对完毕。
稿子已经走完最后一轮审核,定在今晚发布。
林野回:
-确定,发。
小姜已经被送医,暂时没有新的消息,需要等后续再联系。
倒是报社他们小组的工作群,未读消息忽然疯狂往上跳。
有同事在发:
-阳光小区二期的围墙塌了,有小孩受伤。
-具体几个小孩现在不清楚。
-这天打雷劈的豆腐渣工程,x的害人不浅!
宋姐立刻进行了工作安排。
-事故现场交给祁阳。
-小贝你去医院确认伤了几个孩子,有没有重伤,有没有死亡。
林野看着屏幕。
下一秒,手机上又出现几条。
-林野你别动。
-伤员老老实实待着休息。
-宋姐,小贝上午刚把脚崴了,有点严重的,我估计地都下不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宋姐人在外地,小贝崴了脚。
人手不够。
另有公安,住建部门之类的需采访,当然,通常可以在医院逮到他们。
林野看了眼欧光洲的“今天别出门”,又看着不断跳出来的群消息。
披上外套,翻出一只口罩,换上了鞋。
临出门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去医院。
阳墩一院。
一身白大褂的欧光洲边走向电梯,边接起电话。
“欧医生,急诊有个孩子要开台。”
欧光洲停住脚步。
“8岁男童,GCS降至八分,急性硬膜外血肿,左侧瞳孔散大,意识障碍持续加重……”
欧光洲立刻折回:“片子发我。”
“通知麻醉和手术室,我马上过去。”
手术室,麻醉科,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以及负责术后接收的神经外科监护室。
全部行动了起来,迅速却有条不紊。
为抢一条生命而做准备。
林野很快到达阳墩一院。
途中碰到那位熟识的护士,护士见到林野很是惊讶,匆匆提醒一句:“你这个情况要好好休息的呀,怎么就上起班了呀?”
护士显然非常忙碌,话说完人已经瞬移到了五米开外。
现场乱哄哄一片,家长,陪同而来的邻居。
林野避开混乱的人群,顺手拦住几个试图往抢救区挤的人。
远远地,看见欧光洲快步进入了手术室。
孩子家长哭得声音发哑,语无伦次地说:“墙忽然就塌了,刚好砸到了头上。好好的在玩的啊……怎么墙就塌了?明明才刚建好没两年,明明早上孩子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外?我宁愿受这罪的是我啊……”
有医护人员和随行而来的邻居们在安慰。
这种场景,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林野没去打扰家属。
他联系医院宣传科确认伤者情况,拍了几组不涉及患者隐私的空镜。
又从围观群众口中,得知事故经过。
有老太太后悔得手背击打手心:“当时这个小伢儿离得最近,墙倒下来的时候,我一看不得了了没得命!我连忙往那跑,我这个腿有点不利索的嘛,那个墙扑下来你知道多快么?来不及的,我都急煞格咯!”
另有脑门锃亮的大爷说:“那个墙去年就有裂,施工队上上周还在修,修修修,修个锤锤哦这帮丧良心的……”
林野记下相关信息。
警察已经到达,正在维持现场秩序。
被问及,只说:“正在调查中。”
住建局的人也到了医院。
林野直接把住建局的堵了:“据我了解,这堵围墙由宏岳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目前是否已经联系该施工单位配合调查?”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林野:“相关施工资料,验收资料是否已经调取?”
对方给了个官方回答:“目前我们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后续一定会及时向社会公布。”
林野又问:“去年10月21日,你们收到过一份群众举报,对吗?”
今晚要发的报道,以宏岳建设另一处在建项目为主,阳光小区二期的那次举报记录,在文中仅占了很小一段。
谁也没想到,稿子还没发,墙先塌了。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记者了解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视线在林野的记者证和脸上停了两秒,答:“我需要回去核实。”
后面大爷立刻高声反驳:“核实个锤锤哦核实,就是劳资投诉的!”
……
人群稍散,林野扶着墙站了会儿。
肋骨伤处还是会闷闷地疼,他调整呼吸,等那阵疼过去。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
林野结束采访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在手术室外找了个位置整理素材,与祁阳核对现场信息。
快讯发出后,他仍坐在那里,和家属一起等候孩子的手术结果。
手术室门打开,远远看见,欧光洲走了出来。
他一身手术衣,口罩还戴着,还没来得及摘。
眉眼间难掩倦色。
二人四目相对。
欧光洲发现林野也在,眉心明显压了一下。
孩子家长眼巴巴地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欧光洲的手臂。
大概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家长张了好几次嘴巴,都没能发出声音,于是近乎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人。
林野低声帮她问:“孩子怎么样了?”
欧光洲看向家属,说:“手术顺利,暂时脱离危险。后续还要看术后恢复。”
家属喜极而泣。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念叨了很多遍,又说谢谢医生。
林野看着哭泣的家长,忽然觉得很庆幸。
真好。
救回来了。
一个家庭免于破碎。
视线落到欧光洲的手上。
林野想,欧光洲作为一名医生,一直都是这样,用这双手,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一直知道欧光洲是医生,当然会救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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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见到。
分开的七年间,一扇又一扇手术室门后,欧光洲把自己打磨成了这样。
收尾工作结束。
人群渐渐散尽。
欧光洲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他发丝有些凌乱,问:“吃饭了吗?”
林野摇头。
欧光洲:“我也没有。”
阳墩一院附近有家面馆,里头有各种各样的面,营业到半夜两点。
两个累到半死的人,来到这家店。
一人点了一碗面,还点了几样小菜,面对面坐下。
欧光洲注意到,林野动作有些迟缓,面色也略显苍白。
他还是太勉强自己了。
欧光洲:“你还没到可以正常工作的阶段。”
欧光洲声音听着挺平静的,林野却能听出他实际在压着点情绪。
“知道,只是今天组里人手不够。”
林野先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面汤抚慰了疲惫的躯体,他又吃了一口面。
欧光洲将醋推到他面前:“现在还爱加醋吗?”
林野抬头。
汤面腾着热气。
隔着烟火气看欧光洲,又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体验。
林野愣怔了一下:“加。”
拿过醋瓶,只添了一点。
这些年,他的口味淡了不少。
欧光洲倒是和以前一样,爱吃辣,给自己加了足足三勺。
期间闲聊,提了一嘴小孩的情况。
欧光洲说:“孩子术中情况还不错。”
林野说:“去年就有人投诉过那个工程。”
欧光洲看了他一眼。
林野说:“我们一直在跟宏岳建设,结果还是出事了。”
欧光洲:“墙并不是因为你今晚才发报道才塌的。”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也沉默。
前世这个点,欧光洲在外省,并不在阳墩,只是事后听同事提起过这场事故。
他记得后来那个小孩恢复得不错。
然而,关于林野,关于今晚即将要刊发的报道,他一无所知。
欧光洲:“上回你受伤,是不是也跟宏岳建设有关?”
“嗯。”林野低头拨了一下面条,“我查的是他们另一个在建项目。”
一瞬间,欧光洲脑子里闪过雨夜山路,浑身滚烫,最后晕厥的林野。
欧光洲夹着面的筷子停住:“跟踪你的人,是他们派来的?”
“目前看是。”林野停了一下,“他们发现我拍摄,抢了我的存储卡,大概以为我手头没证据了。”
欧光洲盯着他:“既然他们已经拿到了存储卡,为什么还要继续跟着你?”
“应该是不确定我有没有其他备份。”
欧光洲眉心收得更紧,半晌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地沉了下去:“那报道发出去以后呢?”
林野没回答,低头吃了口面。
欧光洲久久地看着林野,像是在重新估量那晚的雨夜,林野究竟离死亡有多近。
一阵后怕袭来。
“报道什么时候发?”
“今晚。”
欧光洲先前连续高强度工作,精神一直高度集中。
手术结束后,松懈下来,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
此刻,听见“今晚”二字,勉强维持的食欲彻底消失。
林野大概看出来他的状态,说:“欧医生。”
欧光洲反应慢了一拍,下意识:“嗯?”
林野给夹了一只卤蛋:“补充蛋白质。”
欧光洲愣住,看了那只卤蛋一会儿,唇角弧度终于松动了些。
给林野夹了几片牛肉:“你更需要。”
之后,两个人没提手术,没提跟踪。
没有谁刻意去找话题,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碗里只剩浅浅一层汤。
吃完晚饭,欧光洲将林野送到了酒店。
林野刷过房卡,进入房间。
卸下满身疲惫,林野进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刚好发来一条新闻推送。
那篇调查报道已经发了,署名栏:林野。
林野扫了一眼,便摁灭屏幕。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
提示来自林野住处的电子门锁——
有人在门前长时间停留。
林野手指微顿。
解锁了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