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城市中心的范围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而是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阳光被一层一层地过滤,从金黄色变成浅绿色,从浅绿色变成灰绿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是透过脏玻璃看世界的那种暗。

    苏牧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变化,眉头越皱越紧。陈军握着方向盘,车速已经降到了最低,车轮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打滑,几次差点陷进坑里。

    前方的队伍停了。苏牧听到有人在喊,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浪接一浪,像水面上的涟漪。他推开车门,踩着软绵绵的落叶走到路边,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没有农田,没有国道,没有任何他预想中“郊区”该有的景象。

    这是一片森林。

    不是自然生长了几十年、上百年的那种森林,而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那种。

    树木高大粗壮得不像话,最细的树干都比他的腰还粗,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天空罩得严严实实。

    树干是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树脂,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粘稠液体,顺着树皮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暗红色水洼。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那种暗红色液体的铁锈味,熏得人嗓子发紧。

    苏牧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地面的落叶。落叶层很厚,至少有十厘米,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淤泥。

    他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那种粘稠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淤泥下面蠕动。他抽出手指,指尖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久到连骨头都化成了泥。

    几架无人机从队伍后方升起来,嗡嗡嗡地飞进了密林上空。

    苏牧看着那些无人机在树冠之间穿梭,它们的信号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像一群在黑暗中探路的萤火虫。

    几分钟后,无人机飞了回来,有几架的机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有一架的螺旋桨断了一截,歪歪斜斜地落在车顶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团长从前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影像。

    密林的边缘很快就结束了,但密林的内部没有尽头......影像里只有树,更多的树,无穷无尽的树。树冠层太密了,无人机飞不到高处,只能在树冠下面穿行,看到的只有树干、落叶和黑暗。

    “探测结果呢?”周卫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所有探测手段全部失效。”孙团长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表现出来的凝重,“电磁波、声波、热成像、红外......全部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我的设备只能探测到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再远就是一片空白。”

    有探测能力的进化者也反馈了同样的信息。一个感知系的进化者闭着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全力去感知什么,但最终他睁开眼,摇了摇头,脸色惨白。“被压制了,不到平时三分之一。而且越往深处走,压制越强。”

    周卫人沉默了。他的手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缩小,看了又看。苏牧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能感觉到他在做决定......一个关乎两万多人性命的决定。

    “绕路。”周卫人开口了。

    钱胖子翻开地图,用尺子量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绕路要多走至少四个小时,而且绕路的路线要经过一片沼泽地,那里的地形更复杂,更容易遭遇伏击。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撤退点。”

    周卫人没有说话。

    “烧林呢?”有人提议。

    没有人回答。这么大的森林,烧到什么时候?

    而且火势一旦失控,两万多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周卫人最终做了决定。“不绕路,不烧林,沿原国道强行穿越密林。”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赞同。大家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决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队伍重新出发,缓缓驶入了密林。

    光线在进入林子的瞬间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苏牧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冠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气氛越来越压抑。陈军握着方向盘,车速慢得像蜗牛,车轮在落叶和淤泥之间打滑,几次差点陷进坑里。

    坦克和装甲车走得更艰难。它们的履带太宽,车身太重,在软绵绵的落叶层上根本走不动。履带陷进淤泥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冒出一团团黑烟,但车身纹丝不动。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用铁锹挖开履带下面的淤泥,垫上木板和树枝,然后继续推。

    推几步,陷一次,挖一次,垫一次,再推。坦克和装甲车的速度比步行还慢,而且越来越慢。

    “放弃车辆。”周卫人的命令从前方的对讲机里传来。士兵们把坦克和装甲车停在路边,用树枝和落叶盖上,做了简单的伪装。坦克手拆下机枪,背上弹药,加入了步兵的行列。

    装甲车里的士兵把能带的物资尽量装进背包,剩下的只能留在车上。

    陈军把面包车停在林缘,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打开车门,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他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净水药片、压缩饼干、弹药、医疗包、备用电池。他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苏牧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背包。“太重了,只带必需品。”

    陈军犹豫了一下,把净水药片和压缩饼干留了,医疗包留了,弹药减了一半。他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下,再次背在肩上,这次轻了不少。

    苏牧点了点头。林小禾的背包很小,只装了短刀、备用弹药和一瓶水。林雨薇的背包也不大,里面除了必需品,还有那只银斑豹幼崽......它蜷缩在她的背包里,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