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最后的时候张子若和郑方集抢急眼了。
虽然是张子若险胜，抢走了最后一点腌菜，但现在冷静下来张子若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主动打破了尴尬。
“这米……确实不错，可是兖州城粮铺的米吗？”
“是的，那铺子就是下午要去的其中一家。”郑方集想到刚才自己居然和年轻人抢菜吃，实在窘迫得要钻进地底了。这会为了掩饰尴尬，虚虚握着拳头在唇边轻咳了两下。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那家吧。看看这良铺的老板是何方神圣。”
张子若没注意到他的情绪，随口敲定了下午的行程。
两人马车到了粮铺门口的时候，正看到铺子前挤挤挨挨的全是人。
这边一个喊着要10斤，那边一个就要喊20斤，店里的一个掌柜和两个伙计忙的脚不沾地，根本没人发现穿着便服的张子若和郑方集。
张子若叫住一名在人群最外的妇人。
“劳烦问一下，大家这都是来买米的吗？”
那妇人扫他一眼，用仿佛看傻子的眼神回答：“来米店不是买米买什么？买金子吗？”
郑方集尴尬笑笑，又问：“大娘，我就是问一下。这里的精米，糙米都是多少钱一斤啊？”
“这里只卖精米和豆子，精米35文。没事别打扰我，我忙着呢。”那妇人随随便便的敷衍过去，便加入了抢米大战。
“35文还是有些贵了，寻常年间好米都是20文一斤。”
张子若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挥了挥手，身后负责记录的官员就在册子上写上铺子的名字，并在那栏画上了合格。
郑方集轻轻舒了口气。
在这之前，这册子上已经有多家不合格。
若是不合格的太多，免不了要抓人下大狱，而自己这个知州亦有失察之责。
幸好午膳吃的是庆丰米，不然这家米铺估计也是要记上去的。
或许是对这里的米产生了好奇，张子若亲自进了铺子。
这会人渐渐少了，铺子里的伙计忙着收拾整理，张子若进铺子时是掌柜罗大钟接待的。
“客官，您也要买粮吗？对不住，我们铺子限量出售，就卖三袋。今天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买，明天得赶早。”
张子若诧异，不禁道：
“明明伙计还在搬米呢，你们店里还有怎么就不卖了？这年头，还有人嫌钱赚的多吗？”
罗大钟无奈一笑。
这个理由他已经跟很多人解释过无数次了，每次他说限量出售的时候，客人们都是露出这样疑惑的表情。
“客人，我们店不愁卖，但是粮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总要花时间。要是卖得太快，那前两天就卖空了，这铺子也就不用开了。”
一开始就卖空了粮，谁还来他们店里买其他的东西呢？
现在有庆丰米在，限量供应，大家买了米之后就会作为搭头买点其他的东西，店里的豆子，杂粮就是这么卖出去的。
东家说了，除了她供给的那些货物外，其他卖的东西他可以随意，酬劳也不要。
不过罗大钟心里还是希望秦玉罗能多种一些庆丰米的。因为庆丰米太好卖了，光是提成他就赚得比那些豆子多得多。
于是他诚恳地道：“我跟您说实话，我这样卖就是想让店开下去。”
张子若觉得这掌柜有意思。
他问：“店里的东西都是你背后的人弄来的？这天寒地冻的，你东家是怎么种出来的？要是告诉了朝廷，就是救万民于水火，一定会大大有赏！”
如今天寒地冻，偌大的庆元疆域都没有能种成的稻米，种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农民对着冻土都是摇头叹气。这家店却有这么多今年刚刚产的新米。
若是能查出来，皇帝也就不用每天急得火烧屁股觉得龙椅坐不稳了。
罗大钟叹了口气：“这些粮食东家能种出来，实在不是因为什么巧方。”
“那边的空心菜也是？”
张子若指的地方不仅有稻米，还有空心菜。水灵灵地摆放着，很多妇人都在抢完了大米之后再买上几捆。当然，这空心菜卖得也十分好。
张子若想到了刚刚吃的清炒空心菜，打算等会要让仆从买些空心菜回去。
罗大钟点点头：“正是。这店里就这两样卖的好，都是东家种出来的，旁人学不会，也没法学。”
人怎么能学会仙家术法呢？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子若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心里却认定了掌柜的东家一定知道将冻土融化的办法。
余光忽然瞥见就看到伙计正在将一个装得扎实的麻袋往外面的驴车上搬。
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悄悄弄了点来，交给了张子若。
张子若仔细看了才发现原来是没有脱壳的稻种。
刚才还说了不够卖，现在正经的稻谷却要搬出去？
这里面要是没有古怪，张子若都能从兖州城城墙上跳下去！
张子若先行离开铺子，等到伙计们搬完了袋子，就见到掌柜的罗大钟驾着驴车向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驴车行走得很慢，因此即使步行也不会跟丢。
那掌柜的驾着驴车直奔城门，出了城后，便一直向着荒郊野岭走。
张子若看了眼旁边的郑方集，就见到郑知州大人脸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兖州城前不久才闹过蛮人，难不成是给那些蛮人的？
若真是这样，与蛮人通奸的罗掌柜可是犯了大罪！就连郑知州也有个失察之罪。
张子若摇着扇子，暗暗摇头。
这时前面的驴车停住了。
是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那掌柜的似乎和那小女孩很熟，将她抱上驴车，自己下地牵着驴走。
驴本来就走得不快，这回驴走得更慢了。
两人远远缀在后头，险些几次要靠近了驴车，暴露了自己身份。
郑方集脸色是越来越严肃。
因为普通人不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除非这里还藏着什么蛮人流寇。这个粮铺的掌柜与他们勾结，才在天黑时避着人将补给的粮食送过去。
在太阳下山前，那罗大钟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一座在偏僻深山的村子，树木很多，土地却十分贫瘠的样子。
“知州大人可是知道这座村子？”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土地种不出庄稼，只能种点枣树，全村年轻人都在外做活，妇人小孩还有老人则是卖枣维持生计。”
“张大人，这里穷到连蛮人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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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抢，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张子若摸了摸下巴，眼神中满是兴味。
“既然如此，那这掌柜来这里干什么？”
郑方集摇了摇头。
“不知。”
如果是为了卖粮食，那他完全可以在城里卖。在这里，是不会有人买35文一斤的米的。
张子若笑道：“我大致已经有了猜测。”
那掌柜也只是一个普通掌柜，顶破天了也就只能在兖州城里开一家粮铺，像是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做出粮食不够卖还要运出城到乡郊卖的事情的。
唯一能做出这件事的，就是他的那个神秘东家，背后的靠山。
一定是她指点的吧？不过做这件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张子若百思不得其解。
罗大钟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
今天是他来这荒村的第三天，毕竟一个人卖粮，还是走这种人少的山路，他怕被抢，是不敢多带粮食的，所以每次来就少带一点。
这村子地方偏远，又很穷困，但好在村子里的人都十分友善，老人小孩都很热情，每次来了这村子，罗大钟都觉得有种受到隆重对待的感觉，倒让他不好意思了。
不过罗大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和乡亲们寒暄了几句后便拿出了自己的小秤，开始一个个地给秤斤两。
这村子的人都穷，每次买粮食也就买不到半斤，有时候罗大钟还会悄悄多秤一点，回头再用自己的钱将这多秤的贴补进去，也算是他罗大钟能为乡亲们做得一点绵薄之力。
罗大钟将手中称好的五两八钱米交给乡亲，又只收下了五两米的钱。
那年迈的老乡亲口中笑念：“真是多亏了鹅仙人了。若不是鹅仙人发善心，我们怎么能吃到这种好粮食。”
随后又是一个乡亲，一个有八十的老人家。
罗大钟将米交过去的时候还问：“您孙媳妇前日吃了米好些了吗？”
老人道：“好啦好啦。多亏了鹅仙人。”
不远处，听到这番话的郑方集倒是愣了愣。
“鹅仙？”
“怎么？这个人郑大人可是有所耳闻？”张子若好奇问。
郑方集道：“只是兖州地方的一个志怪传说罢了。”
在张子若好奇的目光下，知州将那则传说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记载鹅仙人的县志已经是百十年前的事，当时高祖尚且只是前朝一方小吏。前朝皇帝昏聩，大兴土木，天下疫病四起。世道乱啊。此时便有一白衣仙人降世，赐下能除疫病的果蔬，食之立愈。”
在灾难中，人常常会神化什么，获得活下去的希望。郑方集并不认为仙人真的存在。
张子若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兖州城里似乎还有个什么'仙人饭'的传闻吧？说是金羽卫吃了'仙人饭'后忽然能飞檐走壁了。金羽卫可是听从知州大人的调遣，大人可有验证过真假？”
郑方集道：“下官听说过，倒是没有见过。等消息通传上来时，那几个吃了'仙人饭'的兵丁已经没了飞檐走壁的能力。”
“这鹅仙是真也好，是假也好，对天下都不一定有好处。”
当年高祖可是借着鹅仙的东风揭竿而起的，若鹅仙再出现一次……难保有人想效仿效仿高祖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