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璋明开口叫她过去了,赵芯音突然犹豫着不敢过去了。
“芯音,过来。”
不像是解救她的菩萨,却像是送她去地狱的使者。
她看着连璋明勾起的嘴角,弯下的眼尾,晦暗不明的眸光,呆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倒是韩啸文看赵芯音没有反应,先出来缓解气氛:“我就说嘛,这赵姑娘看着对连总就非同一般。咱合作这么多年,我可是相当了解连总的了。”
“小赵还愣着干嘛,这连总在接你回去呢!”
经过韩啸文的这一提醒,赵芯音强制让自己的思想回笼。
她揉了一把脸,迅速调整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对着连璋明连说道:“谢谢连总。”
后面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连璋明和韩啸文相互之间又逢场作戏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进去,直到这顿饭结束,赵芯音恍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了连璋明的车上。
车里只有她和连璋明两个人,连璋明开车。
她努力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王晓慧被中途叫过来的叶润楠接走了。
连璋明一路沉默地开着车,没有回学院,他们直接到了夜色,连璋明带着赵芯音上楼,三楼的包间,不是上次那间,这间宽敞得像是酒店的房间。
连璋明坐到沙发上,修长的双臂展开,姿态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两条腿自然地交叠起来,脸上惯常挂着的温文儒雅的笑消失了。
收了所有伪装的连璋明,真实的面目就是一条从冬眠状态苏醒的毒蛇,目光冰冷,眼神淬毒,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沙发,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时候下口,咬出致命一击。
赵芯音站在连璋明对面,她努力维持着之前的模样,遵守规矩,努力做一个乖顺的学生。
但是太冷了,又太陌生了。眼前的这个连璋明宛如变了一个人,太陌生了。
赵芯音此时才意识到,之前的所有事情其实都是在按照连璋明的设定一步一步推进的。
而现她重新回到连璋明身边,这个情况,超出了连璋明的设定。
连璋明生气了。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生气的连璋明,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连总。”开口才惊觉,她的声音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您生气了吗?”
她直白地问着,连璋明没有回答。
赵芯音着急地解释起来:“连总,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第一天我就和韩总说了,连总您是护着我的,韩总忌惮着您,他没敢对我做什么。后面在长风,为了不让韩总为难我,我喝了些酒,但从来没有让人碰过我。”
越解释到后面声音越弱,因为她意识到,连璋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
看到连璋明从始至终都一动未动的表情,赵芯音胸腔里的心脏直坠冰窟,她想到了叶雅梦。
连璋明想她死。
王晓慧没有成功,他就自己动手。
看清楚了现在的情形,赵芯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连璋明懒得伪装了,她也收起了所有的伪装。
虽然害怕是真的害怕。
但现在,害怕反倒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她也不能指望连璋明会可怜她。
没再等连璋明的指令,她以一个最放松的姿态,在旁边沙发坐下。
“看来我今天是没办法活着从这里出去了。”赵芯音的声音里也透着几分清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处理我的?”
这话问出来,连璋明终于动了动,他笑出一声来,起身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让烟燃起来之后,就只夹在指尖了。
“从你从小黑屋出来的第一天,拉着我的衣服不松手的时候。”
“原来,这么早么……”赵芯音低声呢喃一遍,语气里满是自嘲。
“我了解你。”连璋明说得笃定,“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我们都是那种,什么时候都认为自己才是最大的依仗的那类人。不会相信和依靠任何人。所以无论你表演得多么出色,表现的多么依赖我,我一眼就能看到你藏在眸底最深处的那一丝倔强。”
指间的烟已经烧了一截了,他往前倾身,弹了弹烟灰。
“我原本不想亲自动手的,你知道的,人类对与自己同类的人,总是表现的……”他蹙了蹙眉,似乎在琢磨着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惺惺相惜?对你我多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奈何你总是能有出人意料的惊喜给我。也是,要是那么容易你就被弄了,那也算是我看错你了。”
连璋明看着赵芯音目光多了几分真诚:“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韩总把你放回来的。”
赵芯音的目光浅浅地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刚刚被弹下去的那一截灰白色的烟灰。
那仿佛是她的命运。
“这重要吗?左右都是看着你连璋明的面子,说起来我还真要感谢你,让我多活了半个月。”
“哼!”连璋明显然不信,冷笑一声出来,不过他也不愿意花时间去想这么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你之前不是还想参与生意吗?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目的不只是逃出去那么简单。”
赵心怡双手抱臂,目光落在虚空之处,没有回答的打算。
假话说了没意义,真话说了徒增笑料。
“你该感谢我。”连璋明也完全不需要她的回答:“人呐,很多时候还是活得糊涂一点更幸福。太清醒了,你会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污糟不堪的。现在的你看所有都有一层滤镜。”
赵芯音觉得桂香书院的那本院规手册应该是连璋明亲自编写的,尽是歪理邪说。
“为什么我们总是会定义一些所谓的正邪、是非、黑白;为什么正、是、白就一定是代表美好的,邪、非、黑就一定是罪恶的?他们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是谁定义的那些标准?”
“凭什么我就是邪恶的,你就是正义的?”
赵芯音终于忍无可忍:“你把学院的那些孩子们都弄去哪里了?和魏总的那笔生意,送去港城的孩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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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什么手术?还有多少个那样的孩子!”
“哈哈哈哈!”连璋明笑起来,“芯音啊,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义啊?”
他把烟头完全按灭到烟灰缸里,看着赵芯音的目光满是同情,就好像是看着误入人类,而被人类圈养着随时准备猎杀的新物种那种的同情。
“那个孩子,十三岁。十三岁……会干什么呢?他会用满是钉子的木棍,对着一只什么都没有做的流浪狗疯狂地击打,木棍断了几根就换铁棍,他还会回当着那可怜流浪狗的面,把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崽折磨到全无气息。”
“虐打了足足五十多分钟,打到自己累了,可怜的流浪狗以为他们放过它了。”
“你是不是也以为结束了?没有,他们只是累了,你也知道的,他们只是个孩子嘛,孩子有有什么错,他们不过是顽皮了一点,一只流浪的狗哪里比得上一个孩子重要?所以他们在那狗的身上浇上油也无所谓嘛,点了火也无所谓嘛。”
赵芯音听得心底一阵发寒,这是什么新编故事吗?新型洗脑手段?让她对生而为人更感到羞耻?
“真是可惜啊,那狗在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走到它孩子的面前落下最后一个吻。我想见一眼人同类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一个场面。我还是很仁慈的,送那孩子去港城之前,我约着他父母过来见一面。他父母说没这个孩子。”
连璋明笑起来:“他们都那么说了,我们学院的宗旨一向是遵从父母的意愿,自当是要尽心尽力的。”
这一个故事听得赵芯音脸上全无血色。
这已经不仅仅是虐待动物的事情了,一个成年人尚且没办法直视那些行为。而一个孩子,他们持续一个多小时高强度极尽各种残忍的手段。
很难想象,他成年后,在他手下收到同样待遇的,是动物还是人了。
但是……
她也没办法认同连璋明的做法。
“你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不做评价,以我的认知,我没办法认为你说的是真实发生的。但是,哪怕是真实的事情,也不该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出你以为的‘替天行道’的事情。总有合理合法的途经……”
“哈哈哈哈!”连璋明大笑着打断了赵芯音的话,“小姑娘啊,你还是太年轻。”
他站起了身,“耽误了这么多时间,不与你闲聊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得感谢我啊,在你对人类的滤镜碎掉之前,至少你还会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美好。”
“享受这最后的美好吧。”
连璋明留下这最后模棱两可的话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之后,出了包间。
赵芯音慌忙起身,直觉告诉她,她不能留在这里,只是她刚站起身,两个西装男迅速进来,按住了他。
下一刻,门口进来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身形。
是郑钧阳。
郑钧阳看着赵芯音笑得一脸猥琐:“蹦跶不动了?看来连璋明到底是还没有糊涂得很彻底的。”
赵芯音的一张脸全无血色:“你、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