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正要踏入那扇小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是风吹过旷野的低啸,但很快变得清晰起来——是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杂着某种更加粗暴的声音:砸东西的声音,踢翻棚屋的声音,还有人在怒吼。
陆寻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难民营的东侧,人群开始像被惊扰的蚁群一样向各个方向奔逃。有人抱着孩子拼命跑,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跌跌撞撞地撞翻了别人的棚屋。尖叫声此起彼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大约三四十个手持武器的人从东边冲进了难民营。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的披着皮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脏兮兮的布袍。但他们的武器是统一的:砍刀、铁棍、长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们冲进棚屋之间,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一个老人躲闪不及,被一棍子抡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个女人的包裹被抢走,她扑上去想夺回来,被一脚踹翻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中年男人。他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目光凶狠而锐利。他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宽刃砍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或者不是泥土。他站在难民营的入口处,没有参与抢劫,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扫视着混乱的场面,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黑石帮。
陆寻没有动。他站在城门前,看着远处的混乱,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守卫也看到了远处的骚乱。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又是这帮杂碎。”然后他转向陆寻,催促道,“别看了,快进去。外面不安全。”
陆寻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林小满之前走去的方向。
她还在那里。
林小满正在给一个孩子喂水。她蹲在一个棚屋的阴影中,一手端着水壶,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让孩子能够顺利地喝水。听到远处的骚动声,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些冲进来的黑影。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她先将孩子嘴边的水擦干净,然后将水壶塞进孩子的怀里,轻声说:“躲到棚屋里面去,不要出来。”孩子惊恐地点了点头,爬进了棚屋,缩在角落里。
林小满站起身,目光扫视着四周。黑石帮的人正在从东向西推进,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她所在的棚屋位于难民区的中部偏西,暂时还没有被波及,但按照黑石帮的推进速度,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目光快速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寻找安全的撤退路线。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那些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母亲、那些因为饥饿和疾病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跑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抱起身边一个吓得大哭的小女孩,将她塞进棚屋里,和之前那个孩子待在一起。然后她转身,挡在了棚屋门口。
她的手中没有武器。她的背包已经空了,水壶也见了底。她只有一双手,和一副并不强壮的身体。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陆寻看到了她。
他看到她站在那个棚屋门口,看到她的背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显得单薄而倔强。他看到她面前,几个黑石帮的人正在朝那个方向逼近,手中的铁棍上沾着血迹。
他没有犹豫。
守卫还在等他进门,但他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转身,向难民区的方向冲了出去。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守卫只来得及喊一声“喂!”,他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棚屋之间的缝隙中。
陆寻在棚屋之间穿行。他的步伐迅捷而稳健,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杂物和蜷缩的人影,像一条在水中穿梭的鱼。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砍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绕过一顶被踢翻的帐篷,躲过一个狂奔而来的人,然后他看到了那几个人——三个黑石帮的成员,正朝林小满所在的棚屋走去。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棍头上沾着血。另一个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显然是抢来的东西。第三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路边的棚屋。
林小满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越来越近。她的手心在出汗,但她的双腿没有发抖。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她也没有打算跑。她身后有两个孩子,她不能让开。
就在那三个人距离棚屋还有不到十步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那人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地撞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拿长刀的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了出去,整个人横着摔在地上,长刀脱手飞出,插进了旁边的土里。
另外两个人愣住了。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身影已经稳住了身形——是陆寻。他站在棚屋前,挡在林小满和那三个黑石帮成员之间,手中的砍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向下,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收紧了抱着孩子的手臂。
那三个黑石帮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被撞倒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掉落的长刀,目光凶狠地盯着陆寻。另外两个人也握紧了武器,呈扇形散开,将陆寻围在中间。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杂种?”拎铁棍的人骂道,声音粗哑。
陆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刀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了说话的人。
那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扑了上来。
第一个人挥着铁棍砸向陆寻的脑袋,力道很猛,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陆寻没有硬接,他侧身一闪,铁棍擦着他的耳朵掠过,砸在了他身后的棚屋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对方招式用老的瞬间,陆寻反手一刀,砍在了那人握棍的手臂上。
刀锋切入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人惨叫一声,铁棍脱手掉落,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中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第二个人趁机从侧面冲上来,手中的砍刀直劈陆寻的脖颈。陆寻没有转身,他借着刚才那一刀的惯性顺势旋转身体,躲过那致命的一劈,同时一脚踹出,正中对方的膝弯。那人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跪倒,陆寻的刀背已经落在了他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刚好让他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个人——那个被撞倒后又爬起来的人——看到两个同伴瞬间倒地,脚步顿住了。他握着刀,看着陆寻,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陆寻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他向前迈了一步,刀尖直指对方的咽喉,停在了距离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
那人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刀尖上传来的寒意,感觉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杀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从第一个人出手到第三个人投降,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围的难民都看呆了。他们蜷缩在棚屋的缝隙中,从木板和布料的空隙中探出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地人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放倒了三个黑石帮的成员。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依然在持续的哭喊声。
陆寻收回刀,没有看那三个倒在地上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棚屋的屋顶,望向东边——黑石帮的主力还在那里。
那个独眼头目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看到自己的三个人被一个陌生人放倒了,眯起了那只独眼,目光在陆寻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衣着整洁,不像难民;身手利落,不像普通人;目光沉稳,不像一时冲动的愣头青。
独眼头目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没有下令继续进攻,而是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黑石帮的人停止了抢劫,开始向他的方向聚拢。有人手里还拎着抢来的东西,有人拖着被打伤的人,有人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杂物。但他们都在向独眼头目的方向集中,显然是在听从他的指挥。
独眼头目最后看了陆寻一眼。那一眼中带着一种阴冷的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记住一张需要处理的面孔。
然后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向远处走去。
黑石帮的人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狼藉。被踢翻的火堆还在冒着青烟,被扯破的帐篷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陶罐、散落的衣物、被踩烂的食物。有人在哭,有人在**,有人在呼唤亲人的名字。
陆寻站在原地,看着黑石帮的人消失在远处的灰白色丘陵之间。他的刀依然握在手中,刀尖上沾着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缓缓收刀入鞘。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小满。她依然站在棚屋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躲着另一个。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平静。
“没事吧?”陆寻问。
林小满摇了摇头:“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个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把脸埋在林小满的怀里,不敢抬头看外面的世界。林小满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没事了,坏人走了,不怕。”
小女孩慢慢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林小满,又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寻,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林小满抬起头,看向陆寻。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你受伤了吗?”她问。
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血迹,但不是他的。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刚才躲避铁棍时蹭到了棚屋的木桩,不严重。
“没有。”他说。
林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陆寻站在难民区的中央,环视着四周。难民们开始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人扶起受伤的同伴,有人收拾被踩烂的棚屋,有人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杂物。一个老人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向他鞠了一躬。陆寻伸手扶住了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黑石帮消失的方向。
独眼头目临走前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有意思。我们还会见面的。”
陆寻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预告。黑石帮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还会回来。下一次,他们不会再这么轻易地撤退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了火山城紧闭的城门。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进城,找到城主,解决城外难民的问题。否则,当黑石帮再次来临时,这里将会变成一片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