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窈窕,寤寐思之,思之不可见——”
“有狐相伴!”
竹林深处,昭容书院内,几个书生围坐,嬉笑成一团。
“陆相遇刺,陛下赐国丧,近日不许婚配嬉闹,李兄若思哪家娘子,还请等等。”
赵聿生卷不离手,也未曾抬头,声音寡淡,倒像是谈论什么正经话题般庄重。
“假正经。”不知是谁小声怯语,似替李文鸣不平。
“谄媚之徒。”赵聿生像在念文章,只是这四字是在重读,意有所指。
“你!”江林抚愤然起身,作势要打,却被李文摆手拦了下来。
“赵兄倒是清正,可那陆家娘子三天两头跑来书院门口,静候的不知是谁啊?”
那几人眉来眼去,江林抚更是语调怪异,似是无疑而问:“是谁啊?是谁啊?”
“我与陆家娘子光明磊落,君子之交!”赵聿生被激得脸红如熟虾,梗直了脖子,似要把肚中的经世之学都倒个干净来证明清白。
“君子之交,呵,君子又怎会去那竹林中避不见人。”
“对啊,赵兄,那日我还听里面嘤嘤呜呜的,可不像是什么清白之音。”说话那人眼神斜睨,拿出一副令人作呕之态。
“你,你们,读书人怎!”赵聿生被激得猛推了一把竹桌,不想人挤人地看热闹,倒让几个书生被撞了腿,踩了脚,谁也不愿咽下这哑巴亏,嚷嚷着作势要打作一团。
“肃静。”一名道姑模样的女子手执拂尘,不知何时立在了台上。
“聿生,坐下。”
“是,师父”
道姑名玄机,是当今陛下宠妃珍贵妃举荐,为昭容书院的学子讲道论经的夫子之一。
据说景帝少年时曾被玄机搭救,故而此人虽在市井道观,但也并非常人敢惹的主。
就算是跋扈张扬的煊王,也要给她几分薄面,更何况玄机师父修道已久,周身凌然清气,凡俗之人见了都会恭敬几分。
挑事的几人见玄机出面,立刻静如鹌鹑,只低头读书,不管书页正反。
“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不入……”
扮作道姑玄机的子舒箩猛一停,虽她也算学富五车,但扮作玄机这件事还是要谨慎,刚刚不知他们吵嚷些什么,只怕学子们动起手来,她便不好藏匿,于是斟酌着措辞不能让这帮学子看出端倪。
“不入凡俗之争。”赵聿生起身,恭敬行礼,接着道:“学生谨记师父教诲,今日散学后便去竹西静坐自省。”
子舒箩忙故作高深地颔首应下,随即拂袖离开。
书院竹屋外,陆惊尘环抱双手,目光冷峻,手中的铁扇敲打着掌心,他却因沉思而忘了痛感。
陆惊尘的父亲陆乾在这竹林中遇刺已一月有余,早些时候的颓然之气,悲愤之情已化作气力,他几乎是不曾合眼地在竹林中找了数日。
陆相遇刺当天的一幕幕,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那日他骑马从东海得胜归来,锣鼓喧天,少年儿郎昂首带笑,好不风流。
却忽见一男子青天白日竟蒙着面,少年意气驱使他从夹道欢迎的百姓旁纵马飞驰而去,彼时大哥陆放还追在他身后臭骂他乱了归城的礼术。
可他哪会听陆放的,仍是埋头一路追赶,那贼人竟单凭两条腿,跑过了他最信赖的战马。
等他赶到时,被毒针刺中心口要害的父亲早已无法应答他的呼喊,他悲愤交加,追着藏青衣衫、头戴斗笠的杀手,直至趁他倒地,以濯云银枪将那仇人刺穿。
可等大理寺赶到案发现场,原地只留下陆相被竹叶覆盖的尸首,随从、马车、武器、血迹一概不见踪迹,仵作勘验后,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陆相的衣物上除了竹叶,还有一种动物的毛发,洁白如雪,成簇粘留在衣襟上,有些刻意,但,师父曾说过,反常之处必有迹可循。
陆惊尘顺着狐狸爪印一路跟到隐在竹林深处的昭容书院。
父亲致仕,本应一路南下,回到家乡扬州,为何要反向前往这片城北竹林?
他思量良久,把主意落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玄机身上。
“诶哟,这是谁家小公子,竟做这偷听的行当?”
陆惊尘脖子上一凉,一柄柳叶刀已抵住他的咽喉。
他提手拿扇子一挡,几个来回,竟与她难分胜负。
可他心知,这是师姐有意相让。
子舒箩并未动真格就震得他一只手麻了半截,只好偷偷藏在身后,生怕被师姐看到,又要讥笑他半晌。
“蛮蛮!”远处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场僵局,“蛮蛮,这是我二哥陆惊尘。”
苍梧山门内有条规矩,便是上山忘山下,下山忘山上,总之,不能透露山门消息。
子舒箩心里暗暗不爽,怪那老头故作高深。
可她还是顺势收了柳叶刀,装作恍然大悟,又诚惶诚恐道:“原来是前几日刚受封的景安王,在下失礼了。”
“果然人如其名,空有蛮力。”陆惊尘见她言行夸张,神情肃然,甩了甩吃痛的胳膊,心中却是暗暗扬眉吐气,连腰杆都直了几分。
子舒箩弯起眉眼,笑得更加谄媚:“确实不如景安王殿下,出征东海三年大胜而归,成了我大靖的第一个冠以国姓的异姓王,那可真是勇武有加,才智无双,风度翩翩,年轻有为——”
“够了。”陆惊尘被夸得红了耳郭,险些乱了端正,却也慌忙岔开话题:“灵儿,你从哪儿结识了这么一个市井泼皮一样的女子。”
“哥哥,你这样评断可就有失偏颇了。”陆燕灵把子舒箩护在身后,“阿爹死后,你成日都宿在竹林里,前几日有刁奴趁我不备要将我打晕,还是蛮蛮救了我。”
原是陆相死讯传来,府中小厮不知陆小将军也已从东海归来,早先他收了家公子哥的金银细软,此时一心报恩,出于私欲也想将京华名姝掳去。
好巧不巧,遇上刚看见自己被通缉的告示,而心有不爽的子舒箩,见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小贼敢强抢民女,便纵身一旋,冷脸一刀从他左肩劈下,将那只拖拽陆燕灵的手险些生生劈断。
她甩甩发丝,随手把刀上的血迹擦在袖上。陆燕灵只觉此女光芒万丈,恨不得时时跟随。
陆惊尘略带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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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扫见子舒箩俨然扳回一局的模样。
她正耍着手里的柳叶刀,无声歪嘴吹口哨。
真是三年不见,更让人想跟她打一架。
“多谢蛮蛮。”陆惊尘笑着把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子舒箩一挑眉,这几年寻到母家,自己才知乳名,想了想“子舒箩”随了师父的“子”姓,势必会引起紫宸殿那位的怀疑。
“兮遗”更是不得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栽赃,那可是被张贴在通缉榜榜首的名字,说她杀了国之柱石陆相。
她用刀天下第一,暗器独步武林,系药王谷弟子编外首席,谋略更是让她成了江南怪侠之首,作诗题难倒当今大儒,悄布兵阵直接连破三关十二城。
母家在岛上为她留下丰沃资产,父家与世外高人苍梧山子不言交好,名门正派,朝堂贵胄,就连“刺”这一杀手组织,都于她或追捧,或敬畏。
但这次的通缉榜榜首,实在是“成就”中最让她最难以启齿的一项。
也因此,她易容作玄机,潜入书院,想要探查真相,抹去污名,也顺便看看这傻愣的师弟。
陆燕灵夹在二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好香啊。”
陆燕灵突然双手合十,眯起眼睛仔细去嗅,随即向书院后方的竹屋指去。
“是柴房!”
陆惊尘一惊,昨晚他曾勘查过,里面确实无人,但此时却隐约可见腾起的烟雾和一种独特的青萼香,是玄机制出的独特香料。
子舒箩暗道不好,因为匆忙,玄机被她绑在柴房,还未放出。
这青萼香燃起,烟大香浓,是种独特的引人香。
她抽身一跃,即追至陆惊尘身侧,压着脚步与之并行,手中捻了一丸让人暂时昏睡的药丸,待那老太只要一张嘴,便丢入她嘴中。
谁知,一书生正连滚带爬从屋内逃出。
“玄机死了!玄机死了!”
“赵聿生,你说什么!”
又冲来一个书生,把瘫坐在地的人一把拽起,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胡言乱语!”
挨了一巴掌的书生扶着脸,向竹西跑去。
“抓住他!别让赵聿生跑了!”
那人嚷嚷着,领着一众学子紧跟而去。
陆惊尘捂着口鼻,挥散浓烟,子舒箩却早已闪身而入。
玄机身上并无绳索,却不见了外袍,反而伏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一般,只是气息全无。
眼角渗血,口唇乌黑,却是嘴角微扬,状若遇到什么喜事。
桌上的青萼香未来得及放入铜雀炉中,便已燃了一半。
子舒箩双眉微皱,随手拿起玄机身侧的布兜,挑了几点未燃尽的青萼香,泰然自若地将其塞入衣襟。
陆惊尘正欲阻拦,却听见不远处众人惊恐大呼——
“狐妖!狐妖!玄机是狐妖!”
“狐妖杀人了,狐妖吃了赵聿生!”
陆惊尘只觉眼前的子舒箩都带了重影,脑袋一昏,就向她怀中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