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不上速战速决,却也没有平日那般久。
夏芙算是得偿所愿。
方才因着那个香囊,两人心情莫名有些沉抑。经此一遭,情绪得以宣泄,脸色总算恢复如初。只是这一场来得过于激烈,又过于始料不及,令人难以自持。待事后面对彼此,便只剩下了尴尬。
夏芙靠着门扉勉力支撑,慢吞吞将领口的纽襻给系好,不敢抬眸看他。程明昱则寻来一块帕子,见她额角沾着湿气,细心为她擦拭,夏芙也不敢动,垂下手臂来,任由他收拾,只是回想方才那番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屈膝道,
“适才是我言行莽撞,给您赔罪。
过去不觉得,今日这般相对而立,方知两人身量悬殊,她得仰眸方能够得着他的视线,而此刻,这个清贵端雅的男人,正低头为她整理仪容。
就很不可思议。
程明昱失笑,总总不是与他说“辛苦了,便是给他“赔罪,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是个极为讲究的人,愣是将她发髻边上的水汽均给擦拭干净,发丝一根不错的捋齐整,方肯袖手,“我没怪你。
也确实耽搁不起。
至于那两名官员,他也料定没那么快到,心里均是盘算明白了的。
他再纵着她,也不可能耽误公务,譬如下月,他还不知要忙成何样,恐怕没工夫顾着她了。
“我这月都在弘农。要将漕运的案子收尾,如此朝廷方能过个安稳年。
这话落在夏芙耳里,便是告诉她,往后几日均会过去。
夏芙放了心,轻声道,“我该走了。
程明昱没有吱声,只转身取来她进门时悬在屏风处的披风,亲自替她兜下。修长指尖缓缓穿梭于绦带之间,从容优雅地打出一个如意结。这让夏芙想起他拨弦时,指节分明,似玉如烟,可也正是这双素白而含劲的手,方才曾肆意在她心口攀腾,绞得那儿至今仍火辣辣的。思及方才的种种,自此再不敢直视那只手。
“多谢家主。她红着脸,腼腆地欠身。
程明昱确认她妥妥帖帖,与来时没有两样,方后撤一步,温声道,
“可以走了。
夏芙最后再看他一眼。
那身湖蓝的直裰纹丝不动,不见半分褶皱与异样,模样端方清俊,一如先前,难以想像方才二人在此处行了荒唐之事。
她抿着唇,转身推开了门。
迎面寒风扑面,将面颊残存的热浪给裹走,夏芙吁出一口气,快步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面去。
程明昱负手立在洞开的门扉前,目送她身影消失在窗棂尽头,方折回桌后落座,再度拾起那条压摆,看着晶莹剔透的珠链在他掌心款款摆动,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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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虚握了握最后成拳撑住眉心极轻地笑了笑。
夏芙一路都在惊讶自己的大胆狠狠往自己眉心拍打数下连身后有人唤她都不曾察觉还是文宁牵了牵她衣角方反应过来。
“大嫂?”夏芙辨出是金氏的声音不由得回过眸。
金氏搭着丫鬟一眼看到她立在一团光晕下心底忽然惊了惊。
只见夏芙身着杏黄对襟厚褙外罩银白绣忍冬纹披风杏黄的缎面褙子格外服帖勾出她窈窕起伏的身段虽生得妖娆体态却无半分媚意
更叫人惊艳的是那副眉眼。
是一种被彻底浸润过后的柔软每一寸都带着刚刚绽放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余韵任谁瞧她一眼骨头均能酥了大半去。
难怪招男人喜欢。
“弟妹打哪来?”她方才瞧见夏芙自湖尾方向过来那一带人烟稀少夏芙素来谨小慎微怎的往那边去了。
夏芙倒是很快寻了借口“我方才腹痛拖着文宁去寻恭房匆忙之间便寻到那边去了大嫂呢怎么没去听戏?”
金氏摇头往前两步追上她与她并排而行“点了一出‘醉打白骨精’我不爱看....咦弟妹身上何时熏了冷松香?”
女人可不兴用这种熏香。
夏芙心头一惊喉咙滚动数下“我不熏这个大抵是方才在路边沾了花草冷香吧。”
金氏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不是她揣度自家弟妹就夏芙这娇媚的模样实在不像个寡妇倒像是被哪个男人给娇养的。
她能被谁娇养呢?
婆母四太太看她看眼珠子似的若真与人有了首尾岂能不知?难道是程家堡哪个男人相中了那个荫庇名额强占了夏芙?也不对以她对婆母的了解婆母绝对不是吃亏之人岂会坐视夏芙被人欺负而不管。
金氏将这些混乱的念头拂去转而与她说起过年的事。
夏芙陪她絮絮叨叨后以寻找妹妹夏晗为由避开金氏回了听雨阁。
一回去直奔浴室痛痛快快坐进浴桶里。
看着胸前交织的红痕夏芙害臊地捂住了脸。
他过去从不这样这算惩罚她吧惩罚她语出惊人。
一夜歇过不提。
到了翌日夏芙听闻四太太着了风寒一早赶过去伺候她。
四太太卧在南边炕床手里抱个暖炉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芙为她煮了些止咳的药茶来侍奉她喝了“我不跟着您您便不让人省心昨夜又是喝多了?”
四太太头疼道“不能怨我赶巧曹家太太与我是旧识被劝着多喝了两盏。”
眼看夏芙面带嗔色她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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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侧身虚乏地叹着气“哎你别忙着数落我倒是吩咐赵嬷嬷预备着佑儿爱吃的点心后日是他生辰得去祭拜祭拜。”
这话仿佛给了夏芙当头一棒她给狠愣住了。
后日乃十一月十九不正是程明佑的生辰么。
她怎么将这个事给忘了。
她有多久没想起夫君了。
夏芙心一瞬间沉入谷底胸口堵堵的如压了巨石一般。
四太太等了须臾不见夏芙回应扭头去看她。
夏芙飞快移开视线替她掖了掖被角垂眸道“我去做我亲手下厨...”好似如此方能缓解心头的愧色。
四太太深看了她一眼笑道“用不着你动手你的手艺佑儿也不喜。”
夏芙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初嫁过来那几日
平心而论四太太还真不曾蹉跎过她。
愧疚涌上心头泪水肆意。
四太太见状抬手将她拥入怀里“别难过孩子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便是在帮衬四房为我为你为四房的将来。我们谁都没错。”
四太太是人精夏芙那点子变化何尝没看在眼里?那样的男人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
一见程郎误终身。
目前还无人能破这道谶语。
四太太并没有留她的意思决心送她去兼祧时便做了这样的打算人不能既要且要她既舍了夏芙取了四房的前程就该接受夏芙移情旁人。
她并未点明只是试图化去她心中的自责“你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尽快怀上孩子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夏芙闭了闭眼深深点头“我晓得的婆母。”
午后四太太睡了一程醒来便好多了夏芙待要侍奉到夜里被四太太催着回了听雨阁。
耽搁了两夜没练琴十七这一夜程明昱便格外严格没急着教新谱子只吩咐她将上两节曲子给弹熟练夏芙自是连茶都没顾上喝一口玉指如飞时而“春莺出谷”时而“宾雁叩芦”指法间的衔接也日渐娴熟。
得了程明昱好几声夸赞。
夏芙越学越带劲。
每每习字或练琴的空档周嬷嬷总总要亲自奉一盏燕窝或给程明昱添一盏水。
今日亦然。
老人家提着一个小小食盒将夜宵摆在一处可移动的高几再将之推来夏芙身侧
“好奶奶您歇一会儿吃口热乎的雪蛤膏。这可是太太特意为您准备的。”
自周氏开过口夏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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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夜宵从不间断。
夏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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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敢停弦,而是扭头看了程明昱一眼,得了他的准许方才起身去净手,坐下来捧着那盏透明的玻璃盏,拿着小勺子浅浅舀了一勺入嘴。
那雪蛤滑嫩如凝脂,再混以花蜜酱汁、金桂花、龙眼蜜、椰浆与十年陈皮等熬煮而成,取出来时状如,吃到嘴里,口感丝滑,入口即化,是夏芙所没尝过的美味。
“家主,这雪蛤膏极为好吃,您吃过吗?”夏芙惊喜地转过身,面朝他问。
程明昱已喝过一盏水,慢慢将杯盏搁下,“吃过,这厨子来自福州,这一道雪蛤膏算是他的成名绝技。”
“原来如此。”夏芙笑吟吟的,“跟着家主,我们也算是享福了。”
总不好吃独食,下意识舀一勺朝他唇边递去,“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块小小的雪蛤膏如豆腐般在勺中颤巍巍地晃动,晶莹诱人。程明昱也未迟疑,只轻轻扶住她的手腕,俯首将那口含入口中。
待看清他的动作,夏芙才意识到不妥,目光在自己用过的勺子上顿了顿,又悄悄瞥了一眼他那张薄唇,悻悻地收了回来。
慌忙转过身去,埋头不语。
家主那般讲究的人,竟不慎用了她吃过的勺子。
程明昱也后知后觉方才之举过于暧昧,耳尖微微泛红,忙将那一口咽下,抬手去扶杯盏。不料杯中空空,一滴水也无,只得讪讪搁下。
舌尖残留着黏腻顺滑的滋味,夹杂一抹女人家的甜香,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夏芙低眉臊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抿一下那雪亮的银勺,心里的不自在便深一分。
后半程便不敢说话,尴尬无声弥漫,直到她错了个音,程明昱无奈提醒,方打散一室的旖旎。
床上却是无比和谐。
偶尔一次,兴致来了便要上两回,也不刻意拘束什么。
习琴到了攻坚阶段,程明昱上心,夏芙更是刻苦,这样一首绝世名曲,哪怕是流畅地弹上一回都能叫夏芙心情澎湃。孩子她要,本事也要学。
一个不吝赐教,一个奋发钻研。
相处前所未有融洽。
好似是为了孩子,好似也不是。
总算紧赶慢赶,将最后一节谱子教给夏芙,指导她弹过一遍后,已是二十二日夜里亥时初刻了。
右手一滑,最后一抹旋律缓缓归于夜的深处,檐角悬着半轮残月,台前已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一曲终了,两人默然看向琴台,许久没有说话。
为了教会这首曲子,他已将这月的日子一推再推,推到今日冬月二十二,离她来月事的日子仅剩三日,没有理由再来了。
余音贴着梁木游走一圈,被窗外掠过的寒鸦一惊,了无踪迹了。
屋子里太静,静到若再不出声打断,便没法收场。
程明昱偏眸看向她,神色依然镇静,“明日我便不来了。”
那双深目始终明湛,如浩海的苍穹,一眼陷进去便轻易拔不出来。
夏芙双手虚握在一处,静静凝望他,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迟迟方哎了一声,恍觉不够,她又笑着补充一句,“我知道了,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
这话程明昱其实是不大信的。
她虽聪慧,骨子里却有股懒劲,没人督促,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学出一身本事恐需几年功夫。
又如何?
他手伸得了那么长吗?
将这一抹情绪咽下,他依旧给予鼓励,“好,我相信你做得到。”
这月来的日子多,次数也多,冥冥之中均担心这是最后一回。
兴许也该到此为止了。
那盏茶迟迟没有递来。
那句“时辰不早了”也迟迟未曾出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