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目送夏芙走远,捏着手中册子调头往书房去,转身那一瞬脸上温色荡然无存,只剩凛然。
“桑相公到了?
书僮垂首跟上他步伐,低声回,
“已在书房候着您。
程明昱不说话了,加快步伐往沐心堂去。
自昨日桑相公莅临程家堡,程明昱便觉古怪。桑相公私下从不赴人家宴,这回特意赶来,为的怕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果不其然,待程明昱踏进书房,桑相公便屏退左右,单独与他叙话。
“子昭,不瞒你说,我此番来弘农,是有一事与你相商。
程明昱亲自为他奉茶,在他对面落座。
其来意,程明昱实则也揣度了大半。
先前桑相公为了避免他夹在两党之中为难,刻意将他支来漕河,主持漕运大局,数度帮扶于他,维护之心溢于言表。如今桑相公年迈将退,府中后辈无人撑持门楣,唯有一位正当妙龄的孙女颇负才名。恰逢他丧妻期满,便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程明昱心下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相公有事请吩咐。
白发苍苍的老首相,面上虽已布满岁月的褶痕,一双眼却依旧矍铄有光。他慵懒地倚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地开了口。
“子昭,我有一孙女,生得花容月貌,性情可喜,与你堪称男才女貌。我想招你为孙女婿,你意下如何?
说完他悠闲地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神色从容而笃定,断定程明昱不会推拒。
为何,他先把诚意摆在前头,以首相之身为程明昱掠阵,又亲自登门拜访,主动议亲,算是给足了体面,程明昱虽不世故却是知世故,绝不会拒绝这门婚事。
然而他话音方落,却见对面那位年轻的家主缓缓起身,后退一步,朝他郑重一揖,
“首相抬爱,昱本不该辞,然此身贻害两位亡妻在先,招惹明澜长公主在后,已在族人跟前发誓,绝不续娶,还请您海涵,收回成命。
桑相公脸色顿时一变,慢慢将茶盏搁在桌案,眉峰沉下,“明昱,你是聪明人,当知强强联手的好处,你我两家一旦结亲,往后我桑某人的门人也是你程明昱的门人,他日待我退下,政事堂还有何人敢撄你锋芒?
“往后朝廷三十载,皆是你程明昱说了算。
程明昱眉目淡然看着他,“相公,这个朝廷,只有陛下说了算。
桑相公喉咙一睹,一时回不上话来。
气笑一声,朝他招手,示意他落座,缓下语气,
“明昱,莫非你是嫌我桑家不如郑李二家门楣高贵?
“还是顾虑明澜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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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前者,那我告诉你,那两家我还瞧不上,若是后者,公主那边我自去应付。”
“非也。”程明昱摇头,再度拱袖,“相公,明昱发过誓终身不娶,便不会食言,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说这话时,眉目间隐隐闪过一丝恍惚,闪过那样一张娇艳的面容。
自他答应兼祧,便注定不可能续娶,他不能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隐患。
同样,自夏芙接受兼祧,也注定不能改嫁,必要守着那个孩子终老。
这是他们对阖族、对礼法的承诺。
程明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抹复杂,再度看向桑相公,神色变得肃然,
“相公只为本家将来计,却疏忽了此举给眼下带来的隐忧。”
“您堂而皇之联姻我,如此政事堂便成了一家之言,您让上位者怎么看?此刻那两位看在我年轻且还用得着我的份上,当然不会打压我。反倒是您这位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首相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着人随意罗织一些罪名,您该如何自处?”
一席话说的桑相公后背冷汗涔涔。
只是老人家到底见惯大风大浪,面上仍纹丝不动。
程明昱这方坐下,面朝他再道,
“您对我一片爱护之心,我铭记在心,且终身不忘,相公此举无非是担心桑家后继无人,昱有两策,供相公抉择。”程明昱很快化被动为主动。
桑相公掀帘看向他,神色不定,“说来听听。”
程明昱道,“其一,将令孙女嫁入郑家,郑尚和乃亦彦嫡亲舅舅,与我同气连枝,如此我三家互为掎角,相互看顾,必保桑家三代朝中有人。”
“其二,三代之内,程家嫡枝承诺与桑家结亲,相公且候时日,如何?”
桑相公听闻这席话,原先那腔不满与愤怒一扫而空,他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看向面前这位游刃有余的年轻宰辅,目露钦佩,
“明昱,你既有城府手段,更有君子之风,今日之行,老夫原是志在必得,然你却毅然拒之,老夫少不得会怀恨在心,与你结亲不成反结仇,没成想你倒是四两拨千斤化解了老夫心中的愤懑,反而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扭干戈为玉帛。”
“让老夫我叹之,佩之,更是爱之,不能引你为孙女婿实乃遗憾,不过又如何,正如你所言,将我孙女嫁去郑家,反而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就依你,老夫选其一。”桑相公口吻痛快。
程明昱抬起双袖,含笑再揖,“昱在此先恭贺桑郑二家喜结连理。”
“哈哈哈!”桑相公背过手,目视窗外,话锋略转,“郑家....老夫就不登门了,你去带个信,让老郑家的亲自登门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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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可比不得程家,郑家儿子更比不得程明昱,桑相公不给这个脸面。
程明昱笑道,“理应如此。”
郑家在程亦彦的母亲郑氏过世后,一直苦无联姻门路,如今有了这一榄枝,自当顺杆往上爬。
程明昱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
桑相公打算回京,迈开两步后,又回眸盯着程明昱,“真不续弦啦?”
程明昱眉目一动,沉默片刻,道,“是....”
桑相公再度一笑,“也好。”
否则程明昱宁肯娶别人却不娶他孙女,他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程明昱若要娶亲,必是京城震动,四海沸然。男人因不能与你结成姻亲而惋惜,女人因不能嫁你而抱憾,你单着,更为稳妥。”
想当初郑家因在一众世家里抢得与程明昱联姻的机会,而遭受勋贵们一致口诛笔伐,听闻那位郑夫人许久都不敢出门。甚至因慑长公主威势,郑李二家连媒人都不敢请,唯恐连累对方,均是主动上门议亲的。程明昱“克妻”还真不无道理。
一见程郎误终身。
桑相公带着这抹遗憾,离开了程家堡。
*
一见程郎误终身?
怎么会有人给与家主下这样的论断呢?
遇见他,分明是一份幸运。
夏芙自觉是幸运的。
她踩着斜阳的金辉,不紧不慢往荣华堂去,这一路唇角的笑容压不下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一声“好看”出自男女之情,她清楚地知道家主只是盼着她能大方地做自己,正是这份鼓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让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慢慢地涌上来。自这张脸日渐长成出挑的容色,有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又有多少人在暗处骂她狐狸精,说她勾人。吓得年少的她不敢出门游玩,不敢穿过于明艳的衣裳,不敢佩戴金贵的首饰。
哪怕在嫁给程明佑之后,面对程明泽时不时偷窥的眼神,她也不敢过分装扮自己,唯恐招惹闲言碎语。而今日在这人声鼎沸的亚岁宴,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程氏家族掌门人,那个矗立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半路截住她,毫不吝啬地对她发出赞美,告诉她,她这一身好看。告诉她,她就该这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美。
真好啊。
他曾许诺,要让程氏家族的女人大方行走于人前。
他告诉她,他会善后。
这种被人无声守护的感觉,真好。
夏芙带着这一份愉悦跨进荣华堂。
进去东次间,周氏便不悦地问,“你婆母寻你作甚?”
有什么事非要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
夏芙唇角的笑容仍未落下,不慌不忙给自己找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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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勿恼是婆子们听错了
周氏脸色这才转好笑着朝她招手
“唤你们仨来是叫你们提前去库房挑选皮子。”
程明薇眼神蹭的一下便亮了“咱们提前选呀?”
周氏颔首“没错今年皮子比往年少了两成好货更是不多明日分红后日分皮子赶在这之前你们先紧着喜欢的挑了。”
这对程明薇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她款款起身招呼夏芙和夏晗道“咱们走吧?”
夏晗拘谨地立着没动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她总觉得这位掌家太太待自己姐姐过于亲厚了些这分明是嫡亲媳妇与嫡亲女儿的待遇。
夏芙也觉得不妥“大伯母我前个儿跟晗儿置办了冬衣就不去挑皮子了。”
周氏当然晓得两个小姑娘心里顾虑什么只抬手将夏芙拉入怀里告诉夏晗道“你不知道呢你姐姐在我这跟我么女儿似的她还就投了我的缘左右她也没娘我便是她的娘了自然得疼她。你们尽管去挑不必顾虑。”
夏晗和夏芙还待拒绝那厢程明薇没给二人机会左右各捞起一个悠悠往库房去了。
迈出荣华堂行至后方的抱厦时隐约闻得里头传出琴声。虽不甚合章法却节奏明快别有一番趣味。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在弹琴?”
程明薇往抱厦瞟了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定是程亦彦那个小子一丁点大碗筷还扶不稳呢竟是学会抹琴了。”
竟是亦彦小公子吗?
夏芙一时怔怔的只觉脑海滚过千头万绪。
亦彦跟着他定是出类拔萃那么她的孩子呢难道跟着她马马虎虎过一辈子?
不成她不能让孩子比旁人差她不能丢他的脸。
那张簌玉收起来她得去买一张新琴来。
她要家主教她弹琴。
这个念头一起夏芙便有些坐不住了。
行至湖边的半月亭夏芙拉住夏晗与明薇告罪
“大伯母过于抬爱我们姐妹实在受之有愧更不能不知分寸还请明薇姐姐原谅则个在大伯母跟前替我们圆个谎就说我们拿了至于这库房我们便不去了。”
程明薇深看了一眼夏芙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看出母亲待夏芙与旁个不同自然是绞尽脑汁逼母亲说个缘故母亲最终熬不过告诉了她真相“实话告诉你我相中了芙儿她丧了夫你兄长没了妻偏二人均决心守制品性可不配到了一处?我私下想着等过几年将她说给你兄长别叫你兄长孤苦一生。”
程明薇由此心底有了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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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痕迹打量夏芙一番见她眉目炽艳灼灼其华单论这份容色还真配得上兄长。
既是往后要给兄长做嫂子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你们既不肯去我也没法子强求不过好歹在此处等我一等也省得我母亲待会怪罪于我。”
于是二人便在半月亭坐着候着程明薇归来。
少顷程明薇去了一趟库房毫手一挥将最出挑的一批给包了大半出门身旁几个大丫鬟抱都抱不过来“姑奶奶去年做的几身还有没穿的今年又做这么多咱穿的过来吗?”
程明薇优哉游哉地哼着曲没理会她们行至半月亭又将夏芙二人一道捎去针线房指着姐妹俩吩咐针线房的管事
“我母亲的吩咐给她们二人量身裁衣做几件皮货。”
就这样十来件最好的皮货叫三人给分了。
程明薇强势起来是不容人商议的一堆婆子绣娘涌上来顷刻间便拥着三位主子将款式尺寸给定下了。
夏芙出门时险些脱一层皮连忙带着文宁离开长房依计划行事。先回了听雨阁取出压箱底的银票又套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堡外的街市赶来。
来到最大的琴坊停下。
文宁搀着她穿过马路抬眸看着“玉音琴坊”四字低声道“我听说这间琴坊的琴不便宜。”
夏芙嫁来程家两年对琴坊自然也不陌生“我就是要买好的。”
二人刚跨进大门那厢掌柜的竟然识得文宁屁颠颠迎了过来又见夏芙气度不俗便知是程家少奶奶出门逛街连忙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请少奶奶安。”
文宁父亲执掌程家宿卫在弘农是有名的人物
文宁豪爽的挥手“我家少奶奶要买琴快些将最好的琴给摆出来。”
“有有有请少奶奶随小的上楼。”
掌柜的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取来最珍贵的几张琴夏芙一一适音最终挑中一架名为“流霜”的琴取李白“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之意。一问价格方知此琴为名家所制少说也得五百两。
听得夏芙眼帘发黑。
她通共只剩一千多两的压箱底五百两花出去可是剜了一大块肉。
转念一想学琴要紧五百便五百。
明日不是分红么依照往年的惯例她与明佑这一房也得分一千两不赶好补了这个缺?
夏芙咬了咬牙终究拿下了这把琴。一路回府她抱着新琴既心疼又欢喜心头滚烫地回了听雨阁。
姑娘还是活脱的性子心里不怎么搁事那一点不舍很快抛诸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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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这一夜只管习琴,琴弦果然比先前的簌石流畅丝滑,叫夏芙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至天明。
翌日,是程家亚岁宴压轴大戏——分红宴。
今日族人来得格外齐整,人人神色间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席间不复昨日那般喧哗热闹,众人纷纷引颈张望,目光尽数投向横厅西侧那间雅室。
此时,程明昱携戒律院、银库账房等四名管事端坐室内,候着各房掌家人依次入内领取分红。
各房各坐一处,均以屏风为遮,今日夏芙坦然伴于四太太右侧,程明泽夫妇搂着小女儿坐在左下。程明同则躲去了屏风角落。
四太太心里很有一分镇定,料定这回不会少,甚至从容地吩咐夏芙,“晗儿怎么没过来,她的封红,我可早给她预备着了。”
夏芙猜到四房账上紧张,不敢叫妹妹来讨这份嫌,“哪里,她竟是比我有福气,入了明薇姑奶奶的眼,红包在那边便得了。”
金氏在一旁笑着接话,“不怪明薇疼她,我瞧着也是个极为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人见人爱,指不定还能得个大红包呢。”
程明薇出手向来阔绰,少说也得给夏晗一百两封红。
四太太笑了笑,没接话。金氏这话她是认可的,只是那封红,恐怕不是程明薇来给,而是周氏亲自出手。
一百两怕是不止。
对着夏晗尚且如此礼遇,今日四房这边,明昱该也要偏袒几分吧。
然待轮到四房进屋,四太太接过账房管事递来的签字数目,愣在了当场。
六千两!
竟只给了六千两?
去年还有七千两,何以今年只给了六千两?
四太太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凄苦地望向程明昱,“明昱,这....”
程明昱坐在案后,神色漠然看着她,“怎么,四婶有异议?”
不敢....
上一个有异议的人,被逐出亚岁宴,再也不许参与分红。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讨价还价。
可这也...太少了些,或者说远少于预期。
四太太不敢说不满,只适时挤出一行泪,“我倒没别的,就是明同要娶妻...”
“这是你们四房的事。”程明昱冷漠地打断她。
而这时,戒律院八管家递来一页记档,严肃地开口,“四太太,这一年来,四房于族中毫无建树,反倒屡屡生事,抓到大爷明泽两次在外头喝酒狎妓,险些得罪永宁侯府,至于明同少爷,族学屡次考核均是中下,您说,家主给那么多分红,不是叫你们吃喝玩乐的吧。”
四太太面上顿时火辣辣的,咽下喉头的酸楚,无话可说。
程明昱当然看穿四太太的心思,自以为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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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与夏芙兼祧,便能在分红之日给四房开门路,她把夏芙当什么了?今日缺银短金,藉着夏芙的情面来说情,明日求学问官,又打着夏芙的旗号来闹?难不成夏芙竟成了四房的摇钱树?
夏芙性子本就柔善,最不喜给人添麻烦。到头来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程明昱今日便是要告诉四太太,此路不通。
规矩不能乱。
这是他身为族长的准则。
“四婶还有话说?
“没有。
四太太在这一刻猛然醒过神来,当即签字拿钱走人。她向来要强,出门时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如其他房一般,招呼四房的人回府。
金氏等人一路上频频打量她的神色,却窥不出痕迹,只当有了念想,孰知待跨进四房大门,便见四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声来,扭头对着他们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竟是在外头鬼混,学业不精,害我在族长跟前丢脸。
程明泽与程明同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纷纷扑跪在地,“儿子不孝,没能为母亲分忧,请您责罚。
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如此,至少她是清清白白的,不曾被人“称斤论两。
思量间,竟不知不觉落下泪。
四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夏芙自认在程明昱跟前不够份量,没帮上四房而自责,赶忙握住她的手,“孩子,与你无关,是他们不成器,连累了你。
接下来开始发放分红。
四太太给了程明泽夫妇一千两,明年公中开销三千两,将他们夫妇先打发出去,随后只给了两百银子给程明同,“这是你的零花钱,你自个好生收着,省着些用,至于你娶亲的聘礼,我来给你凑。
程明同愧疚难当,跪下磕了几个头,“儿子往后定当刻苦自省,不再叫娘操心。
这话四太太已经听腻了,不当回事,“你出去吧。
余下只剩一千八百两,照旧给了一千夏芙。
夏芙深知婆母手中艰难,不肯收这一千两银子,“娘,我还有银子花,这一千两我就不要了,您留着做体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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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情形,程明同娶亲怕是免不了要婆母动用私房银子了。娶一门亲,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婆母一向要强,断不肯在众房跟前丢了脸面,只怕还要再添些开销。夏芙不忍看她为难。
四太太望着眼前乖巧的夏芙,终是没忍住,泪流双行。
“这个时候,也唯有你才能为我分一分忧,孩子,这一千两娘暂且为你留着,他日我西去之时,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您要长长久久一辈子陪着芙儿,芙儿往后还要靠您呢。
四太太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回想方才程明昱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不由得深思起来。
由此可见,夏芙在程明昱心中份量还远远不够,也对,孩子都没影,叫他怎么将心偏向四房,说到底还得尽快怀上。
四太太将夏芙自怀里拉出来,挨着她额心悄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明昱夜里在你房里留多久,一夜要几回?
夏芙一呆,脸红的要滴血,“从来只有一回,没有再多的,结束便走,也从不迟疑。
四太太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叹程明昱真非凡人,对着夏芙这等绝色,竟也能不动凡心。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嘱咐道:“快到年关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开年我怕他就要回京,届时机会越发渺茫。孩子,你且受些委屈,尽可能多留他一留,尽快怀上。
夏芙深深吸着气,垂下眸,“我知道了。
四房这边一派死气沉沉,回到听雨阁,倒是另一番景象。
分红这一日,不仅主子们得钱,下人们也有红包发,老嬷嬷捏了好几个红包,一一派发给文宁等人。
“呐,这是春花和秋禾丫头的,各人有十两银子。
“这是文宁的,有足足二十两。
“至于老嬷嬷我呢,有一百两。
“我告诉你们,整个程家堡,除了总账房总管房那些一等管事们,寻常伺候的下人里,就属咱们听雨阁的封红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被唤做春花的丫鬟嘴角伶俐,一面收好银子,一面笑吟吟回,“自是太太最看重咱们二奶奶,嘱咐咱们好生侍奉二奶奶呢。
“没错,二奶奶性子好,咱们越发要敬重她才是。将奶奶伺候熨帖了,太太那边自然也就高兴了。
“嬷嬷放心吧,我们几个都省得的。
耳提面命一番,老嬷嬷又进屋伺候夏芙。
便见夏芙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搂着个引枕靠在炕床上,歪头望着她们笑,身段绵软如起伏的山峦,如婀娜的柳枝,看得老嬷嬷心头也软了几分,“好奶奶,您今个也得了封红吧?
“得了得了。夏芙深受感染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也很高兴眉梢软下来如淌了光似的“嬷嬷去歇着吧我就这么歪一会儿。”
真真好鲜活的小娘子任谁瞧了不把她当女儿养?
眼看她眼皮打架便知要瞌睡了老嬷嬷寻了个软褥过来给她盖上又挪了个无烟鎏金镂空炭盆在她脚跟底下金灿灿的炭火映着她眉眼娇红任由她这般睡了。
同一时刻的长房。
程明昱与周氏分坐于上首桌案两侧中间的四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厚厚的封红只等着长房各人前来领取。
二爷程明江夫妇得一万两。三爷程明景原也有一万两只因他娶亲在即公中需为此支出一笔银子故减额为五千两。最后轮到程明薇。
程明昱递过一个封红“外嫁女封红最高不过三千两此乃族中旧例你拿着吧。”
当年程明薇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京、金两地嫁妆堆积如山自是不缺银子的。程家规矩既已给了丰厚嫁妆亚岁宴的分红便断不能越过本房兄弟。三千两已是顶格明薇自然无话可说。
分红结束周氏将其余人使走留下程明昱问“芙儿那边怎么办?”
她也是方才看了账目方知四房今年只给了六千两比去年还少了一千两儿子这铁面无私的性子
程明昱理了理衣襟漠然道“她是她四房是四房两码事。”
周氏明白了“你做事向来有成算母亲不插手只是芙儿这边好歹去安抚安抚莫叫她多想。”
“母亲多虑了她不仅不会多想只怕还高兴呢。”程明昱就是将夏芙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周氏闻言眉开眼笑地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感慨“也对同床共枕的是你们我自然比不上程家主了解芙儿。”
一席话将这位世家掌门人说的耳根微红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漫不经心叩动几下岔开话题道
“过去郑氏与李氏每年分红有两万两夏芙不同。”夏芙担着兼祧的名分享受不到任何长房的待遇程明昱自认是亏待她的“我再给她添一万两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没有异议“她会收吗?”
“我有法子让她收。”
言罢他起身捏着账目往沐心堂去穿过几处游廊行至沐心堂廊庑外正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在廊下踱来踱去程明昱见了她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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