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回溯一些,回到数十分钟前的那条小吃街上……
在桃子开始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委屈得呜哇大哭后,虽然神威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动着,微笑下的恐怖杀意却消失了大半。
毕竟,对于享受战斗与搏杀的夜兔来说,对手临阵爆种自然算是惊喜,可要是对手突然丧失战意就格外败兴了,甚至看起来,桃子消失的还不仅仅只是战意。
这就好像百战的勇者终于拔出宝剑要开始屠龙,到了地点,巨龙却往地上一坐,打滚蹬腿哭闹着要找妈妈。
不仅索然无味,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感。
神乐无视了散发着低气压的亲哥,快步冲上前,不顾那满身的血污,弯腰将猫女孩抱了起来,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拥有丰富职场求生经验的阿伏兔,立刻展现出了首屈一指的反应速度,趁着团长还没发话,他连拖带拽,带着两位女孩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于是,这条被砸得七零八落的小吃街上,现在唯有神威与星海坊主这对夜兔父子,在夜风中互相对峙着。
没有评价妹妹与副手将还在抽噎的猫耳女孩一把捞走这件事,神威微笑着将手中的伞重新指向自己仍呆立在一旁的父亲。
“宇宙知名的星际怪物猎人,竟然在此地肆意破坏公共设施。要是被人知道了,名声恐怕就和发际线一样,彻底保不住了吧?”他唏嘘道。
“那种东西在我儿子的「四皇」悬赏令发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了好吗!还有明明是你先动的手,给我负起责任来啊!”
星海坊主叹了口气,弯下腰搬起一块巨大的水泥板,将其像拼拼图一样,重新填回了地面的坑洞里。
“真难看啊老爸,没想到最强夜兔的晚年,竟然只能在这种地方当泥瓦匠吗?做的还是最简单的、只靠蛮力就行的活,要不要趁早向儿子服个软,也许他会考虑考虑负起赡养老人的责任来呢~”
神威走到一根倒塌的金属灯柱面前,飞起一脚将它重新踹直,然后借着反作用力,直接袭向星海坊主的背后。
星海坊主头也不回,又捡起一块巨大的灯牌,扔回它原来该在的地方,只是那路径正好要经过神威的躯干。
“你老爸我还是风华正茂的中年呢,这些年下来薪水和积蓄也算得上丰厚。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创业,小心不要意外破产然后只能回老家啃老哦。”
轻巧地躲过砸向自己的灯牌,神威又捶向星海坊主站着的水泥块,那地方好像还有一点不平整,需要进行一下修正。
动作的同时,他嘴上也没闲着,说道:“我都有闲钱在创业的地方养宠物作为吉祥物了,很明显这一点不需要你操心吧。倒是你,别太过寂寞,焕发第二春,给我找个后妈回来哦,到时候我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就这样,正如阿伏兔的猜测,父子俩一边进行着他们眼中的善后工作,一边也毫不耽误地继续激战着。
至于是修复的更多还是破坏的更多这件事嘛,看来暂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也许,这就是独属于这对父子的,有些别扭的沟通方式,以及暗藏在其中的小小关心吧。
星海坊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打量着眼前的场景,虽然不能说和原来完全一致,但也勉勉强强还算过得去,吗?
看着眼前拼凑得实在有些潦草的街景,他沉默了,但毕竟靠的是人力,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话说……
“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执法机构来逮捕我爸?我以为地球出警已经算是很慢了,这么繁华的地方,警力资源居然如此不足吗?我都这么努力地拖延时间了……”
街对面,神威用一种极其失望的语气说道。
星海坊主怒道:“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乖巧,还知道留下来善后,原来是想看我被抓进大牢吗!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这地方就是所谓的赛博朋克设定,资本家们是不会愿意做逮捕你父亲,AKA最强夜兔,这种花钱做无用功的事的!”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啊……”神威马上找到一个还在坚强地冒着红光的监控探头笑道,“喂!资本家们,注意看,这个秃头叫神晃,AKA最强夜兔,这条街的修缮费用请找他承担,你们可以把账单寄到地址……”
“喂!你这臭小子,给我滚回来!”
…………
又闹了一通后,星海坊主不知从哪个废墟里刨出了两罐饮料,随手将其中一罐抛向道路的另一头。
神威头也不抬,随意地一伸手,就稳稳地接住了它。
“嘁,已经一点都不冰了。”橘发的夜兔嫌弃道,但还是单指拉开了拉环。
星海坊主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截断裂的栏杆上,神威则倚靠着不远处一块歪斜的霓虹灯牌。
这对任性的父子,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默默饮着同一种不冰的饮料。
属于城市的人造光晕,映照着他们之间的路面,其上已然破碎了的玻璃灯管,在水泥地上折射出几道冷冷的光。
“那女孩刚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
星海坊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起来有些沙哑。
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的玻璃碎片,神威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啊,那家伙应该是对这种灯过敏吧。还真是脆弱得让人火大呢,猫这种生物。”
“别装傻了,神威。”
他的父亲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长子:“你比谁都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当初「她」……那时候我太忙,而神乐还太小。是你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你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是怎么开始逐渐「枯萎」的。”
咔嚓。
虽然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神威手中的易拉罐却被捏成了薄薄的铁饼:“收起你那套恶心的比喻,老爸。”
“全宇宙的英雄,伟大的怪物猎人,救世主星海坊主,是觉得自己是位任性自私又不称职的园丁,将宇宙中仅此一朵的最美丽的鲜花带离了伊甸园,最后让她枯萎了吗?”
“……是的,我是个连自己最重要之人都没有保护好的失败者。但正因为我是个傲慢又愚蠢的混蛋,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
“闭嘴哦,秃子。”神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恶劣。
“别往你自己脸上贴金了,「那个人」早就知道离开故乡会发生什么了。失去了母星的供能,之后还和你生下我和神乐……”他仰起头,看向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头顶的呆毛随着风微微飘动。
“明知道结局会如何,还是选择握住你这个该死秃头的手。哪怕变得那么难看,却还是对我们露出那种蠢得要命的笑容……”
“擅自做决定,又擅自接受这一切。”神威咬牙切齿,语气中却又藏着极深的眷恋。
“最任性又自私的,明明是「那个人」才对……”
“你以为你最大的错误是带走了她吗?”神威怒视着自己的父亲,说道,“是作为被她这样坚定选择的人,在这种时候,竟然一直都不在她的身边!”
星海坊主愣住了,他重新握紧手中那罐温热的饮料,灌了一大口,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那时候以为会有其他的办法,只要找到了就能挽回一切,为此付出一点代价是值得的……”中年夜兔的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哼,换作是我,只要是「那个人」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都会……”神威的话语消失在空中,但星海坊主知晓他的未尽之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个小丫头带出来?她并不是自愿的吧?”
“别搞错了,老爸。”
神威重新弯起眼角:“那家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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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不一样,我可没有骗她,我只是普通地把她抓起来了。所以这只蠢猫既没有被什么无聊的爱所束缚,也没有什么非得留下来不可的理由。”
“那家伙只是太弱了,弱到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如果她能从我手里逃走,大可以尽情去试。但如果做不到嘛——”神威的蓝瞳中闪烁着兴味的光。
“我不介意眼睁睁地看着她坏掉。”
“你这个扭曲的臭小鬼,没有教育好儿子是我作为父亲欠这个宇宙和社会的,为父今天就要好好修正你……”
星海坊主太阳穴突突直跳,本能地想要举起伞揍人,但看着神威那张和记忆中「那个人」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脸,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作为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他自然看得出夜兔少年那永恒不变的笑容中,那股淡淡的寂寥之情。
神威就是这样,总是用最冷酷、最坚硬的话语来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好掩盖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份痛楚。
“随你怎么说吧。”星海坊主仰起头,将罐中最后一点液体一饮而尽,“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神威嘲讽道:“哦,怎么?你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而什么都不做了?”
星海坊主闭上眼,努力抑制住自己想暴起打人的冲动。
“你老爸我好歹也研究了龙脉生物这么多年,有件事得提醒你,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什么?智商忽高忽低的吗?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老爸你还是趁早去看一下阿兹海默综合症吧,更难听的那个说法我就不说了。”
星海坊主平心静气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打你了。”
“你我都见过不止一位龙脉生物,无论是地球的那个虚,还是……”他顿了顿,跳过了那个称呼,“他们作为一个星球生命能量的具象化,身体会定格在生物学意义上最完美的巅峰状态。”
“就像虚,他活了成百上千年,身体的年龄却始终保持在25岁的状态,这是地球人类最强壮、最聪敏、也最美丽的时期。”
说到这里,星海坊主比划了一下桃子的身高,不过将将至他的肩下,与几年前的神乐差不多。
“而那个小丫头呢,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完全体应有的样子吧。”
“你是说,她实际并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神威摸着下巴,仿佛在思考什么。
“没错,龙脉是不会孕育半成品的……哪怕正逐渐走向「枯萎」,他们也还是会始终保持那副最美丽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威突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他猛地起身,周身的氛围又变回了纯粹的、对战斗的狂热。
“太棒了!我就说嘛,她肯定是在敷衍我!真正的荒星「怪物」,想必就掩藏在这层伪装之下吧。”他抄起伞,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你的情报,秃子老爹。看来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应该会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趣~”
“喂,神威。”星海坊主在他身后轻轻喊道。
他的长子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示意自己听到了。
“既然把人家带出来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什么目的,别让她和……一样。”来自中年夜兔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不管是老爸我也好,神乐那丫头也好。有需要的时候,偶尔也学会依靠一下家人吧,臭小鬼!”
神威停住了脚步。
一盏路灯被连根拔起,射向那颗锃光发亮的秃头。
“啰嗦死了,秃子。”
夜兔少年的口中吐露出一串星球坐标——指向的正是那颗他与桃子相遇的荒星,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给以后的自己留下可以后悔的借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