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盖房子。”沈清晏的声音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她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几张熟悉面孔——老赵眉头紧锁,陈伯搓着手,王木匠和李瓦匠面面相觑,阿蛮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解,“以前人少活少,大家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谁有空谁搭把手,房子也能盖起来。可现在,我们要盖的不是一间茅屋,是一座能容纳数百人、未来可能容纳数千人的‘城’。”
她顿了顿,让这个比喻在众人心里沉淀。“盖大城,就需要分工。有人专精地基,有人擅长立柱,有人精通榫卯,有人负责瓦面。分工不是疏远,是为了把各自最擅长的事做到极致,最终让整座城更坚固、更高效。我们现在要做的‘管理架构改革’,就是这个道理。”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微微抖动:“庄主,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俺就觉着,现在这样挺好,大家一条心,有啥事吆喝一声,都往上冲。分了工,划了界,以后是不是我老赵管的地界,陈老哥就不能过问了?阿蛮打铁的事儿,柳先生也能指手画脚了?”
“不是不能过问,是权责要清晰。”柳文渊接过话头,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赵老哥,比如修水渠。以前是你带着人勘测、挖土、垒石,从头管到尾。以后呢,你可能主要负责带人干活,保证进度和质量;但水渠路线怎么规划最合理、需要多少物料、这些物料从哪里调拨、花费多少,这些会有专门的规划组、物料组和财务组来配合你。你不是权力小了,是能把精力更集中在最需要你的地方——带好队伍,把活儿干漂亮。”
陈伯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柳先生这话在理。可这人一多,事一杂,难免有扯皮的时候。到时候你说该他管,他说该你管,耽误了正事,算谁的?咱们庄子能起来,靠的就是不扯皮、不推诿。这章程一立,规矩一多,就怕人心也散了。”
“所以需要流程,也需要仲裁。”沈清晏走回屋内,炭火将她半边脸颊映得微红,“流程是为了减少扯皮,明确每一步该谁做、怎么做、什么时候交。仲裁,就是万一真出了岔子,有个公断的地方。这个公断人,初期可以由我们几个核心,加上每块推选出来的代表一起担任。”
一直没说话的阿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庄主,我……我只管打铁。别的,不懂。”他说的简单,意思却明白——他不想被卷入复杂的人事和流程里,只想守着他的炉火和铁砧。
沈清晏看向他,眼神温和:“阿蛮,你当然可以只管打铁。但你想过没有,以后铁匠铺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你要带徒弟,要安排他们做什么、学什么,要计算每天用多少炭、出多少铁、接多少订单,这些就是‘管理’。改革不是为了把你绑住,是给你工具,让你能把铁匠铺管得更好,让你有更多时间琢磨更好的锻造法子。”
阿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没再说话。
屋内的文砚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轻轻抚掌,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沈庄主这番见解,深入浅出,令人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清晏,“改革之难,难不在设计,而在推行,尤其在人心。贵庄诸位都是创业元老,同甘共苦的情谊深厚。骤然以冷冰冰的‘架构’‘流程’加之,恐怕会伤及这份情谊,动摇根基。此乃管理者大忌,沈庄主可有良策?”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每个人心中隐约的不安。老赵、陈伯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晏身上。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啸。她知道,文砚问到了最要害的地方。管理学教材里写着无数变革模型,什么“解冻-变革-再冻结”,什么“沟通愿景-授权赋能-巩固成果”,但那些都是纸上谈兵。真正面对这些一路跟着你从黑石滩最绝望处挣扎出来的人,那些理论都显得苍白。
“情谊是根基,但不是阻碍发展的理由。”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真正的信任,不是绑在一起吃大锅饭,而是相信即使分工不同、权责明晰,我们依然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并且相信彼此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最好。改革,恰恰是为了保护这份情谊——避免因为职责不清、赏罚不明、效率低下而产生的埋怨和猜忌,那才是真正伤根基的东西。”
她走到那块画着草图的木板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上方自己的名字:“我从没想过用‘冷冰冰的架构’取代‘热乎乎的情谊’。架构是骨架,情谊是血肉。骨架立好了,血肉才能长得更结实,跑得更快。我的办法是——参与。”
“参与?”老赵疑惑。
“对。”沈清晏转过身,目光灼灼,“不是我把一套现成的章程丢给大家去执行。而是我们一起,根据庄子现在真实的情况,一起商量、一起吵、一起定下未来怎么走。老赵,你带生产,你最清楚地里、工地上需要什么;陈伯,你管内务,哪里容易出纰漏你门儿清;柳先生,财务法务的规矩你最懂;阿蛮,技术这块你说了算;苏禾,信息传递怎么才不堵……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难处,自己的需求,我们一起把这些难处和需求,变成一条条可行的规矩。”
“这个过程,可能会吵,会争,会面红耳赤。”沈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但吵过之后定下来的东西,才是大家真正认可、愿意去守护的东西。这比任何自上而下的命令都更有力量。”
文砚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妙!化被动执行为主动共建,将可能的阻力转化为构建共识的过程。沈庄主,你这手‘猎心术’,不仅对外,对内也用得炉火纯青啊。难怪能在边陲之地,聚起这样一班人马。”
“文先生过誉了。”沈清晏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道理说通了,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她看向屋外渐暗的天色,“天色不早,文先生一路劳顿,不如先用饭歇息。具体细节,我们明日再详谈?”
文砚从善如流,起身笑道:“客随主便。沈庄主,诸位,文某拭目以待。”
陈伯忙引着文砚及其护卫去往收拾好的东厢房。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沈清晏和几位核心。
人一走,气氛似乎松弛了些,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老赵憋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庄主,这位文先生……靠谱吗?俺看他说话文绉绉,眼神却利得很,不像一般的商人。”
“他不是一般的商人。”柳文渊接口,眉头微蹙,“他身边那两个护卫,脚步沉稳,气息绵长,站立的方位始终护住他周身要害,是军中好手,而且极有章法。一个商人,哪怕是大商贾,也用不着这等规格的护卫。”
沈清晏走到窗边,看着文砚主仆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厢房廊下。“他当然不是普通商人。萧珩上次带来的消息还记得吗?王都某些贵人,对边陲新崛起的势力很感兴趣。这位文先生,恐怕就是某位贵人的眼睛,甚至……是手。”
“那我们还跟他谈什么合作?”老赵急了,“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正因为他是‘虎’,我们才更要谈。”沈清晏转过身,脸上没有惧色,只有冷静的分析,“黑水帮是狼,周世荣是鬣狗,北边的苍狼部是鹰。狼要吃肉,鬣狗要腐食,鹰要俯冲。我们这只刚刚学会奔跑的兔子,躲得过狼,防得住狗,还能一直躲着天上的鹰吗?”
她用了一个生物学上简单的比喻,却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凛。
“我们需要一棵大树,或者……让自己快点长成一只刺猬。”沈清晏继续道,“文砚背后的人,可能就是那棵能暂时提供荫蔽的大树。借他的势,争取时间,让我们有机会长出足够硬的刺。这合作,是险棋,但也是眼下最快的生路。”
柳文渊沉吟道:“庄主所言极是。只是这股权如何划分,权责如何界定,须得万分小心。一旦让渡过多,或条款有失,恐有反客为主之患。”
“所以架构改革必须先行,而且要快。”沈清晏走回桌边,手指点着木板上那些模糊的线条,“我们必须先把自己的骨架搭结实,内部权责理清楚,核算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本钱’,才能去跟人家谈价码。否则,人家一眼看穿我们是一盘散沙,那合作就不是合作,是吞并了。”
一直沉默的阿蛮忽然闷声道:“庄主,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
沈清晏心头一暖,看向这个沉默却绝对忠诚的青年:“阿蛮,你的铁匠铺,会是未来庄子最重要的技术核心之一。我要你做的,不只是打铁,还要带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把淬火、锻打、模具这些流程标准化,记录下来。将来产量要上去,质量要稳定,不能只靠你一个人一锤一锤地敲。”
阿蛮重重点头:“我学。”
陈伯叹了口气:“道理老头子我都懂,就是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感觉像要分家了似的。”
“陈伯,”沈清晏放柔了声音,“不是分家,是让这个家变得更像样,更能遮风挡雨。您想想,以后庄子大了,人多了,您还像现在这样,从一根针到一袋粮都亲自过问,忙得过来吗?累坏了身子,才是咱们最大的损失。您把规矩立好,把可靠的人带出来,您就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坐在那儿,大家心里就踏实。”
这番话说到陈伯心坎里去了。他管了一辈子琐碎,最怕的就是自己没用。沈清晏给了他一个更高的位置——“定海神针”,这比具体管多少事更让他受用。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点了点头:“庄主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
老赵见陈伯都被说动了,搓了搓大手:“行!庄主,你指哪儿,俺老赵打哪儿!就是这啥架构……你得让柳先生给俺讲明白点,别到时候坏了规矩。”
初步的统一算是达成了,但沈清晏知道,这只是表面。更深层的矛盾,像水底的暗礁,还没真正显露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望归庄像一部突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而略显生涩地运转起来。沈清晏、柳文渊、陈伯、老赵几乎天天聚在书房,有时阿蛮和苏禾也会被叫来。文砚则好整以暇地住在东厢,每日在庄子内外“闲逛”,看看田垄,看看工坊,和干活的流民攀谈几句,偶尔也去正在修建的围墙边站一会儿。
矛盾首先在“权责划分”上爆发了。
老赵坚持,所有和“出力干活”相关的事,都该归他的“生产部”管,包括修缮房屋、开挖水渠、甚至庄子围墙的修筑。他的理由很直接:“这些都是要人下力气的,俺们生产部的人最熟。”
但王木匠和李瓦匠不干了。王木匠是直性子,当着沈清晏的面就嚷嚷开了:“赵头儿,话不能这么说!修房子、建围墙,那是技术活!木料怎么选,梁怎么搭,墙怎么砌,这里头学问大了!您手下弟兄力气是大,可让他们刨个榫头试试?别把好料子糟蹋了!这该归‘营造处’管!”
李瓦匠也帮腔:“就是!赵头儿您管地里庄稼、管挖土方,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可盖房子不一样,得听我们匠人的!”
老赵脸涨得通红:“咋?离了你们张屠户,就吃带毛猪了?以前没你们的时候,庄子里的窝棚不也是大家搭起来的?”
“那是窝棚!能跟现在要盖的砖瓦房比吗?”王木匠寸步不让。
眼看要吵起来,沈清晏敲了敲桌子:“都停下。这不是比谁嗓门大。”
她看向柳文渊:“柳先生,你怎么看?”
柳文渊早已拟了个草案,此刻不慌不忙道:“依在下之见,可做如下区分:凡涉及庄子整体规划、长期建设、技术要求高的固定设施,如房舍、围墙、水渠主干、仓库等,划归‘营造处’,由王师傅、李师傅牵头,专司其职。凡临时性、辅助性、或纯劳力输出的工程,如开垦新田、挖蓄水池、搬运大宗物料、抢修抢险等,仍归赵大哥的‘生产部’调度。二者需协作时,由庄主或指定的协调人,根据事务缓急和所需资源,统一调配人力,明确主次。”
“这个好!”王木匠首先赞同。
老赵琢磨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成!只要把话说明白,该俺们干的俺们绝不推诿,不该俺们管的,俺也不瞎伸手。”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沈清晏知道,这只是开始。权责的边界,从来不是画一条线那么简单,它涉及到资源、话语权、乃至在庄子里的地位。
果然,没过两天,矛盾转移到了物资分配上。
陈伯管着内务和仓库,以往都是他根据经验和大概的需求来分配粮食、布料、工具等。现在沈清晏要求建立“预算”和“申领”制度,每个部门每月初要上报需求计划,经柳文渊审核、沈清晏批准后,再由陈伯按计划发放。
生产部要赶在冻土前多开垦五十亩荒地,申请增加二十人的口粮和十把新镐头。营造处要盖新的集体工坊,申请调拨一批木材和青砖。阿蛮的铁匠铺因为要尝试新的炼铁法,申请增加焦炭配额和一笔钱购买特殊矿石。
柳文渊拿着汇总的单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庄子虽然有了些积蓄,但远没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他必须做出取舍。
“新开荒地固然重要,但眼下已近寒冬,开出来也无法播种,不如将人力先用于加固现有房舍和围墙,以防风雪。”柳文渊对老赵说,“镐头可拨五把,口粮按实际增派人数计算,不能虚报。”
老赵不服:“柳先生,你是管账的,不懂地里的事!现在把地开出来,冻一冬天,土酥了,明年开春直接就能下种,能抢出一个月的农时!这时间不比那几把镐头、几口粮食金贵?”
“赵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柳文渊耐着性子解释,“若将人力物力投在开荒,冬防准备不足,万一遇上大风雪,房倒屋塌,损失更大,甚至可能伤人。农时固然重要,但人安危更重要。此乃风险权衡。”
另一边,陈伯也对营造处的申请打了折扣:“木材可以先拨一部分,青砖得缓缓。烧砖的窑才建起来,产量有限,得先紧着修补旧房和建公共灶房。”
王木匠急道:“陈老哥,工坊盖不起来,好多活计就得露天干,冬天效率低不说,人也遭罪啊!公共灶房晚几天能用啥关系?”
“关系大了!”陈伯也提高了嗓门,“几百口人吃饭是大事!现在天冷,都在各自屋里凑合,能行?必须有个统一暖和的地方!这事没商量!”
阿蛮的申请最简单,也最让柳文渊头疼。焦炭庄子自己能烧,增加配额可以商量。但那笔购买特殊矿石的钱,数目不小,而且阿蛮也说不出那矿石具体叫什么,只说在边境集市听胡商阿里提过一嘴,可能对提升铁器韧性有帮助。
“阿蛮,不是不让你试。”柳文渊斟酌着词句,“但庄子现在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你这……有点像是‘赌石’,风险太大。不如等明年开春,咱们宽裕些再说?”
阿蛮低着头,只重复一句:“那石头,有用。”
柳文渊无奈,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一直在听,没有插话。她知道,这是改革必然经历的阵痛。从“大概齐”“看着办”的模糊管理,转向基于计划和数据的精确管理,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每个人的立场都基于他对自己那一摊事重要性的认知,这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缺乏一个共同的、更高层面的评判标准和沟通机制。
“都先停一下。”沈清晏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论的几人停了下来。“我们一个个来。老赵,开荒抢农时,道理是对的。但柳先生考虑冬防风险,也没错。这样,生产部抽调一半人力,优先加固房舍围墙,另一半人,在向阳背风、土质相对好的地方,先开垦二十亩。这样既能部分实现你的目标,也能控制风险。工具和口粮,按实际调拨的人数给。”
老赵想了想,虽然没能全满足,但至少争取到了一半,而且庄主考虑得周全,便点了点头:“成,听庄主的。”
“王师傅,李师傅。”沈清晏转向两位匠人,“公共灶房必须优先,这是保障基本民生,凝聚人心。工坊建设也重要,但不能挤占民生资源。木材先拨给你们搭个简易棚子,能遮风挡雪即可。青砖,等下一窑出来,优先供给你们。如何?”
王木匠和李瓦匠对视一眼,也只好答应。庄主把话说到这份上,再争就是不识大体了。
最后是阿蛮。沈清晏看着他:“阿蛮,你确定那矿石有用?哪怕只有三成把握?”
阿蛮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透着罕见的执着:“阿里说,北边山里的人用它,打的刀,不容易断。我……我想试试。”
沈清晏沉默了一下。她知道阿蛮在锻造上有种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让他们收获了不少惊喜。“柳先生,从我的份额里,拨一笔钱给阿蛮。数额……控制在总申请的三成以内。”
“庄主!”柳文渊想劝阻。庄主的份额,那是沈清晏自己那份微薄的“分红”和积蓄。
沈清晏抬手制止了他:“技术研发需要容错空间。这点风险,我承担得起。阿蛮,钱不多,你省着用,也好好想想,怎么验证那矿石到底有没有用,有多大用。有了初步结果,我们再决定是否追加投入。”
阿蛮重重地“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几场争执,在沈清晏的斡旋和裁决下暂时平息。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有事,大家吵吵嚷嚷,最后庄主拍板,或者谁嗓门大听谁的,事情也就办了。现在,要讲计划,要报预算,要权衡利弊,要白纸黑字……效率似乎慢了,扯皮似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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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底那点因为“不确定”“不公平”而产生的焦躁和疑虑,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
苏禾把这些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如今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和传递信息,接触的人多,听到的私下议论也多。
“柳先生现在权力可大了,笔头子一动,咱们就得跑断腿。”
“陈伯也不好说话了,领根钉子都要条子……”
“赵头儿这两天火气大着呢,听说他开荒的申请被砍了一半……”
“要我说,还是以前好,没这么多麻烦事……”
这些议论,苏禾都小心翼翼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庄主。她怕庄主听了烦心,又怕不说会误事。
更大的矛盾,在一个傍晚爆发了。爆发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起因是庄子西头新打的一口井。那地方原本是片洼地,老赵带人勘探后说下面可能有水脉,就安排了生产部的人去挖井。挖了七八丈深,果然出水了,水质清冽。大家都高兴,这意味西边那片地也能开出来种了。
可是没过两天,负责那片区域卫生的妇人小组长翠娘找来了,说井水有股怪味,怕是挖到了脏水层,不能用。老赵亲自去尝了,说没问题,清甜着呢,是翠娘瞎讲究。两人就在井边吵了起来。
翠娘是妇女代表,管着庄子里洗衣做饭、清洁卫生一摊事,责任心强,也泼辣。“赵大哥!这水是要入口的,能不仔细吗?我说有怪味就是有!万一吃坏了肚子,你负责?”
老赵梗着脖子:“我负责就我负责!这井是我带人打的,我能害大家?你就是事多!以前没井的时候,河沟里的水不也喝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庄子有规矩了,庄主说了,要讲卫生,防病从口入!你这水就是不干净!”翠娘寸步不让。
两人越吵越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王木匠和李瓦匠在一旁劝,却劝不住。陈伯闻讯赶来,听了两边说辞,也犯了难。按新规矩,这涉及到“生产建设”和“内务卫生”两个领域的权责交叉,他这内务总管也不好独断。
“要不……请庄主和柳先生来看看?”陈伯提议。
“看就看!”老赵和翠娘异口同声。
沈清晏和柳文渊被请到井边时,天色已经擦黑。井边围了二三十号人,举着火把,议论纷纷。
听了双方陈述,沈清晏没有立刻下结论。她让人打上一桶新出的井水,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舀起一瓢,先闻了闻,然后浅浅尝了一口。
水入口清冽,但咽下后,舌尖确实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涩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某种矿物。
“阿蛮,你尝尝。”沈清晏把瓢递给阿蛮。阿蛮对金属和矿物的味道更敏感。
阿蛮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眉头皱了起来。“有铁腥,还有……别的石头味。不重,但确实有。”
老赵脸色变了变。
“这水暂时不要直接饮用。”沈清晏下了判断,“翠娘的担心是对的。老赵打井辛苦,初衷也是好的。问题出在,我们打井前,缺少一道‘水质勘验’的流程。”
她看向众人,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这就是我要推行新架构的原因。以前我们人少,事少,凭经验、凭感觉,或许能应付。但现在不行了。一口井的水质,关系到一片区域人的健康。今天可以是微不足道的异味,明天就可能是因为选址不当,挖到了被污染的水源,导致疫病。那时候,损失就无可挽回了。”
老赵脸上有些挂不住,闷声道:“是俺疏忽了。光想着出水就好,没想那么多……”
“不完全是你的责任。”沈清晏语气缓和下来,“是我们还没有形成‘流程’。以后,凡涉及饮水、居住、饮食安全的事项,生产部规划时,必须提前征求内务卫生组的意见。同样,内务组提出需求或质疑,也要有依据,最好能简单验证,不能单凭感觉。柳先生,这条记下来,补充到‘跨部门协作流程’里。”
“是。”柳文渊立刻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记录。
“那这口井怎么办?”翠娘问。
沈清晏想了想:“水暂时别喝。但井已经打成了,废弃可惜。阿蛮,你明天带人来看看,这水里的矿物成分,会不会对浇地有影响?如果没有,或者影响不大,这口井就专供灌溉和洗涤之用。附近再重新选址,打一口饮用井,选址必须由生产部和内务组,加上阿蛮,三方一起确认。”
这个处理,既肯定了翠娘的谨慎,也没全盘否定老赵的劳动成果,还给出了明确的补救措施和后续规范。围观的众人听了,都觉得公平合理,心里的那点疙瘩也松了些。
人群渐渐散去。老赵走到翠娘面前,瓮声瓮气地说:“翠娘妹子,对不住,是俺老赵想岔了。”
翠娘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摆摆手:“赵大哥也是为庄子好。以后咱们多通通气就是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了。但沈清晏回到书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流程的建立,意味着对过去习惯的打破,意味着权力和资源的重新分配,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挑战一些人的权威。
柳文渊跟了进来,低声道:“庄主,今日之事,虽妥善解决,却也暴露一弊。各部门权责初定,但沟通协作的通道并未畅通,遇事仍习惯性找您裁断。长此以往,您恐疲于应付琐事,而各部门负责人亦难以真正独当一面。”
“我明白。”沈清晏叹了口气,“这就是‘授权’与‘受权’的悖论。我想放权,但他们还没习惯接权,或者不敢接,怕担责任。底下的人,也还是习惯有事找‘头儿’,而不是找‘流程’。”
“需得有个过程。”柳文渊道,“或许,可设立一常设的‘联席议事堂’,定期召集各部门主事,将日常遇到的交叉、争议事项,集中商议解决。您只需在旁引导,最终决议由他们共同做出。如此,既能锻炼其决断之能,亦能逐步树立流程权威。”
沈清晏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叫……‘望归庄联席会议’吧。每五日一次,你来做书记官,记录决议。我就当个旁听,必要时提点一句。”
两人正商量着细节,苏禾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拿着她那个小本子,脸上有些犹豫。
“庄主,柳先生……”
“怎么了,苏禾?”沈清晏问。
苏禾把小本子递过去:“这些……是我这几天听到的一些话,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清晏接过,就着灯光翻看。上面记录的多是些牢骚、疑虑和细微的摩擦,有些甚至只是只言片语。但组合起来,却能清晰地勾勒出庄子在变革期暗涌的情绪——对未知的恐惧,对改变的不适,对权力变化的敏感,以及隐藏在下面的,对“公平”的渴求与焦虑。
“很有用,苏禾。”沈清晏合上本子,郑重地说,“以后这些,你定期整理给我和柳先生看。不要怕琐碎,很多时候,大事就败在这些细小的裂缝上。”
苏禾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柳文渊感慨:“庄主慧眼,苏禾姑娘这‘信息官’,如今看来,作用不下于一个‘内务巡检’了。”
“舆情监控,本就是组织管理的重要一环。”沈清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矛盾藏在下面发酵,却无人知晓。只要它在台面上,我们就有机会解决它。”
窗外,夜色已深。庄子各处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归家的流民,也是望归庄跳动的心脏。这心脏很强劲,但内部的血液,正在新的管道里摸索着奔流的节奏,难免会有磕绊和湍流。
东厢房里,文砚凭窗而立,也看着这片灯火。他身后的护卫低声道:“公子,这庄子内部,似乎也不太平静。那沈庄主推行的新法,下面的人颇有微词。”
文砚把玩着手里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乱,何以显其能?太平静的水面,反而看不出掌舵者的本事。她这是在给一艘正在航行中的船更换龙骨,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看她如何平衡,如何取舍,如何安抚人心,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内部矛盾,往往也是最好的突破口。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尤其是……那位柳先生,还有那个叫苏禾的小丫头。”
“是。”
灯火明灭,将文砚的半边脸映在窗纸上,轮廓深邃,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枚玉佩,在他指尖缓缓转动,泛着幽冷的光。
核心团队的矛盾,像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开始涌动。而外部投来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