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70. 展示肌肉
    苏禾像只受惊的野兔,在午后滚烫的尘土里狂奔。庄子北面五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平日里是孩子们掏鸟窝的乐园,此刻却成了她心跳的锚点。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都是王小石那个“外围观察哨”的成员,一个叫铁蛋,一个叫二丫,跑得满脸通红,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禾、禾姐……慢、慢点……”铁蛋上气不接下气。

    苏禾没停,只是放慢了些脚步,回头低声道:“记住庄主的话,只看,不问,不靠近。待会儿到了地方,铁蛋你上树,二丫你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我就在树根底下。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破伞,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苏禾刚在虬结的树根旁蹲下,就听见头顶传来铁蛋压得极低的声音:“禾姐!来了!”

    她心头一紧,顺着铁蛋手指的方向望去。北边官道的尽头,尘土先是细细的一线,随即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滚滚而来。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有节奏,不是散乱的马蹄,而是训练有素的队列行进。尘土渐近,显出轮廓——不是商队常见的骡马大车,而是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身形挺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一股精悍之气。

    “一、二、三……”二丫躲在石头后面,小声数着,“……八、九、十。十匹马。”

    “不止。”苏禾眯起眼,“后面还有两辆马车,看轮辙印子,不轻。”

    队伍最前面是两名骑士开道,中间是四名骑士拱卫着两辆青篷马车,后面又是四名骑士压阵。马车朴素,但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步伐稳健,绝不是普通驿马。骑士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虽未着甲,但那坐姿和控马的手法,苏禾在边陲集市见过类似的——那是军中好手才有的架势。

    队伍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望归庄的方向去了。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只留下官道上尚未散尽的尘土。

    苏禾从树根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走,回去告诉庄主。”

    *

    同一时刻,望归庄议事堂里,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

    老赵带着二十个青壮,提着锄头、铁锹、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两把阿蛮刚打出来、没开刃的试制品长刀,浩浩荡荡出了庄子南门。沈清晏站在庄门的瞭望台上,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土路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伯站在她身后,搓着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庄主,老赵这脾气……万一真跟黑水帮的人动起手来……”

    “不会。”沈清晏的声音很平静,“我让阿蛮跟着去了。”

    陈伯一愣:“阿蛮?那孩子话都不多说一句,能拦住老赵?”

    “不是拦,是镇。”沈清晏转过身,走下瞭望台的木梯,“老赵是火药桶,一点就着,但他服阿蛮。阿蛮不说话,可他站在那儿,手里那根铁矛往地上一杵,就是态度。黑水帮的人只要不瞎,就该知道,在望归庄的地界上,我们的人可以只拿农具,但真想动手,也有真家伙。”

    这叫“威慑性展示”,是现代商业谈判里常用的一手。不直接亮底牌,但要让对方清晰地看到你有掀桌子的能力,并且有控制局面的决心。沈清晏在心里默默复盘。生物学上也有类似的“仪式化攻击”,许多动物在争夺领地时并不会真拼命,而是通过展示体型、色彩、声音来吓退对手,以最小的成本避免两败俱伤。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肌肉”秀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黑水帮觉得软弱可欺,直接引发冲突;也不能过度刺激,让事态升级到不可收拾。

    “柳先生。”沈清晏走进议事堂,对正在核对账册的柳文渊道,“庄子现有的现银、粮食、布匹库存,最快多久能清点出一份详单?不要大概,要精确到石、匹、两。”

    柳文渊从账册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细绳绑着腿的破旧眼镜——这是他从江南带出来的唯一旧物。“若是粗略估算,现在就有。若要精确……”他沉吟片刻,“一个时辰。库房那边需要人手重新过秤、丈量。”

    “给你一个半时辰。”沈清晏道,“不仅要数目,还要折算成市价,按边陲、北境、王都三地的行情,分别列出来。能办到吗?”

    柳文渊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遇到专业挑战时的兴奋:“庄主是要……给来客看家底?”

    “不是看家底,是看‘潜力’和‘管理’。”沈清晏纠正道,“一堆 raw data 没有意义,但经过分类、折算、对比的数据,能告诉懂行的人,我们不仅有钱有粮,还知道它们在不同市场环境下的价值,并且有能力和意愿进行精细化核算——这是可持续经营的基础。”

    柳文渊立刻懂了。这就像给一家初创公司做融资路演,投资人看的不仅仅是账上有多少现金,更是你的财务模型、成本控制能力和市场洞察。他唰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等等。”沈清晏叫住他,“顺便把庄子过去六个月的人口增长曲线、开垦荒地亩数、水渠灌溉覆盖面积、铁器铺出货种类和数量,还有……嗯,庄内孩童识字率的初步统计,也整理出来,做成图表。”

    柳文渊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孩童识字率?庄主,蒙馆才开了不到两个月,苏晚姑娘那边总共也就收了十几个孩子,这……”

    “不重要。”沈清晏道,“重要的是‘我们在做这件事’,并且有意识地在统计、跟踪它的效果。这叫‘人力资本投资’的前瞻性指标。来的人如果只是商贾,可能不 care;但如果……”她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如果来的人有官面背景,或者眼光更长远,这一项就是区别于普通土财主的关键信号。

    柳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抱着账册快步出去了。

    沈清晏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生物学博士的训练让她习惯性地在脑中构建模型:输入变量(王都来客的身份目的、黑水帮的挑衅强度),调节变量(己方的武力展示、财务展示、治理能力展示),输出变量(来客的态度、黑水帮的后续反应、庄子未来的安全与发展空间)。现在,调节变量正在按计划部署,只等输入变量进场了。

    “庄主!”苏禾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从门外传来。

    沈清晏转身:“看到了?”

    “十骑,两车,都是好马,护卫像是军中的。”苏禾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直接朝庄子来了,最多一刻钟就到。”

    “马车什么样?”

    “青布篷子,没什么装饰,但轮子轴辙都是硬的,车辙印子深,里面应该载了重物或者……人。”

    沈清晏点点头。低调,但底子厚。这符合萧珩之前透露的“某些感兴趣贵人”的特征。他们不想声张,但又需要足够的护卫保障安全。

    “陈伯。”她扬声唤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陈伯立刻进来。

    “让灶上烧水,用我上次带回来的那罐‘云雾茶’。把东厢那两间最好的客房再收拾一遍,被褥全换成新的。通知庄子里的所有人,”沈清晏顿了顿,“该干什么干什么,但眼睛都放亮些。尤其是孩子们,别在贵客经过的地方追逐打闹,但也别躲躲藏藏,显得我们怕见人。”

    “是,我这就去安排。”陈伯应声,又忍不住问,“庄主,那黑水帮那边……”

    “那边有老赵和阿蛮。”沈清晏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来的客人看到,望归庄面临挑衅,依然井井有条,甚至……比平时更从容。”

    这叫“压力测试下的常态运营”,是组织韧性的最佳证明。她整理了一下衣袖,那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细布襦裙,洗得发白,但干净齐整。今天她不是要去见投资人,而是要以“庄主”的身份,向潜在的“战略合作伙伴”展示一个初创组织的核心价值:稳定、增长、和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冷静。

    *

    蹄声在庄子大门外停住的时候,沈清晏已经站在了门内的空地上。她没有带很多人,身边只有陈伯和匆匆赶回来的柳文渊——后者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出来的册子,额角还带着汗。

    大门被缓缓推开。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开路的骑士,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内,随即侧身让开。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迈步进来。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平和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审视感。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随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再后面,马车帘子掀开,先下来的竟是个穿着鹅黄衫子、头戴帷帽的少女,身姿轻盈。她下车后并未立刻走动,而是转身,伸手从车里扶出一位妇人。那妇人约莫五十许,衣着素雅,料子却是极好的苏锦,发髻只简单挽着,插一根玉簪,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沈清晏上前三步,依着这个时代女子见客的常礼,微微屈膝:“望归庄沈清晏,恭迎贵客。”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才拱手还礼:“鄙姓韩,单名一个‘昱’字。受友人所托,前来叨扰。这位是内子。”他侧身示意那妇人。

    妇人微微颔首,目光温润:“沈庄主不必多礼。突来造访,是我们唐突了。”

    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韵律感。那不是普通商贾之家能养出来的腔调。沈清晏心里迅速评估:韩昱,名字没听过。但他自称“受友人所托”,那个“友人”多半是萧珩。至于这位韩夫人……

    “韩先生,韩夫人一路辛苦。庄内简陋,已备下薄茶,请入内歇息。”沈清晏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位戴帷帽的少女。少女一直安静地站在韩夫人身侧半步之后,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能隐约看到秀气的下颌。

    一行人往议事堂走去。韩昱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庄子里的景象:整齐的土坯房,干净的石子路,路旁新栽的树苗已经抽了绿芽。几个妇人坐在屋檐下纺线,看见生人,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却并不惊慌,很快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规律而有力。

    “沈庄主这庄子,治理得颇有章法。”韩昱开口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听闻黑石滩本是流放苦役之地,荒芜多年。能在短短一年内聚拢这些人,开垦出田地,建起屋舍,不易。”

    “众人拾柴火焰高。”沈清晏回答得滴水不漏,“都是被世道逼到绝处的可怜人,无非是想寻个活路。清晏不过是为他们搭个台子。”

    “搭台子的人,往往比台上唱戏的人,更需眼光和手腕。”韩昱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柳文渊怀里的册子,“这位是?”

    “庄子里的账房先生,柳文渊。”沈清晏介绍道,“柳先生,把庄子近况的册子给韩先生过目。”

    柳文渊上前,将最上面一本册子双手递上。韩昱接过,随手翻开。册子是用粗糙的麻纸订成,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表格画得横平竖直。第一页是人口和土地统计,第二页是粮食布匹库存及折价,第三页是铁器铺产出明细……每项数据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比如“新增流民三口,原籍北河郡,善编织”,“新垦荒地受虫害,已用草木灰混合苦楝叶汁泼洒,初见效”。

    韩昱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看得仔细,尤其在那条关于虫害防治的备注上停留了片刻。“苦楝叶汁?”他抬眼看向沈清晏,“沈庄主还通农事?”

    “略知一二。”沈清晏道,“苦楝树在南方常见,其叶汁液有微毒,可驱赶某些啃食叶片的害虫。北地苦楝少见,但庄子后山恰好有几株野生的。虫害初起时,试了试,效果尚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碰巧。但韩昱不是寻常人。他见过太多庄园主,遇到虫害要么求神拜佛,要么胡乱用些砒霜、石灰,往往虫没治住,先把地烧坏了。能准确识别虫害类型,找到本地可用的替代植物,并且控制剂量“初见效”,这绝不是“略知一二”。

    “有意思。”韩昱合上册子,递还给柳文渊,“沈庄主这账目,做得比许多州府的户曹还要清晰。”

    “糊口生意,不敢马虎。”柳文渊躬身道,语气不卑不亢。

    这时,众人已走到议事堂门口。一直沉默的韩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柔和:“方才路过那边屋舍,听见孩童读书声。这荒僻之地,庄主还设了学堂?”

    沈清晏心头微动。来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是庄里一位姓苏的姑娘在教。她出身书香门第,流落至此。我看孩子们整日嬉闹也不是办法,便请她开了蒙馆,教些简单的字句和算数,不求考取功名,只盼他们将来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子。”

    “苏姑娘?”韩夫人看向身旁的少女,“婉儿,你可有兴趣去看看?”

    被唤作婉儿的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清脆悦耳。

    沈清晏立刻道:“蒙馆就在东边第二排屋子,此刻应该正在上课。若韩小姐不嫌简陋,我让人引路。”

    “不必麻烦。”韩夫人微笑道,“让婉儿自己走走看看便是。沈庄主,我们进去说话?”

    *

    野猪岭隘口的气氛,可比庄子里紧绷多了。

    老赵带着二十号人赶到时,界碑果然已经被撬了出来,歪倒在路边的泥沟里。三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腰挎砍刀的汉子,或坐或站,堵在隘口唯一的通道上。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抱着胳膊,斜睨着老赵一行人。

    “哟,这不是望归庄的赵把头吗?”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怎么,这破石头是你们家的?挡了爷们的路,挪挪地方,不犯王法吧?”

    老赵的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但他记着沈清晏的交代,硬生生压住,上前一步,沉声道:“这界碑是去年立下的,标的是望归庄的地界。黑水帮的兄弟若是路过,我们欢迎;若是想进来坐坐,也自有茶水招待。但撬碑堵路,不合规矩吧?”

    “规矩?”独眼汉子嗤笑一声,“在这黑石滩,拳头就是规矩!你们庄子占了这么大一片地,问过我们黑水帮没有?识相的,每个月交上五十石粮食、二十匹布,爷们保你们庄子平安。不识相……”他眼神一冷,“今天撬的是碑,明天拆的,可就不一定是石头了。”

    他身后的汉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故意把刀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在日光下反着光。

    老赵身后的青壮们握紧了手里的农具,呼吸粗重起来。他们都是流民出身,好不容易在望归庄安下家,最恨的就是这种欺上门来的地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老赵侧后方的阿蛮,动了。

    他没什么大动作,只是上前半步,将手中那根黝黑的铁矛,往身前的硬土地面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哄笑和嘈杂。

    阿蛮个子很高,沉默的时候像一块山岩。他握着矛杆的手稳如磐石,矛尖斜指地面,阳光落在冰冷的金属上,泛起一层幽暗的光泽。他没看独眼汉子,也没看那些黑水帮众,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仿佛眼前空无一物。

    但这种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心悸。

    独眼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独眼死死盯着那根铁矛,又缓缓移到阿蛮脸上。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是庄子里那个打铁的蛮子,据说力气大得吓人,但平时闷不吭声,没想到这时候会站出来。

    “怎么,想动手?”独眼汉子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就凭你们这几把破锄头?”

    阿蛮依旧没说话,只是握着矛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老赵深吸一口气,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按沈清晏教的,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黑水帮的兄弟,我们庄子是做正经生意的,不想跟谁结仇。这界碑,你们撬了,我们自个儿扶起来,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自安生。要是觉得我们庄子好欺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手里的刀,“我们这些老骨头,种地是把好手,拼命,也不含糊。”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们不想打,但不怕打。你们掂量掂量。

    独眼汉子脸色变幻。他接到的命令是挑衅、试探,看看望归庄的底线和成色。对方来了二十人,虽然拿着农具,但个个眼神凶悍,尤其是那个打铁的蛮子,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而且……他眼角余光瞥向隘口两侧的山坡,总觉得那树丛后面,好像还有人影。

    “哼,算你们识相。”独眼汉子最终哼了一声,挥挥手,“弟兄们,走!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爷们还懒得待呢!”

    黑水帮众骂骂咧咧地收起刀,跟着独眼汉子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隘口另一侧的土路尽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老赵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浸湿了。“快,把界碑扶起来,原地埋好!”

    青壮们一拥而上。阿蛮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铁矛,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看向隘口两侧的山坡,那里,几个半大孩子从草丛里钻出来,兴奋地朝他挥手——那是苏禾安排的“第二道眼线”。

    *

    议事堂里,茶香袅袅。

    韩昱端起粗陶茶碗,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眉头微挑:“这茶……是南边的云雾茶?”

    “韩先生好见识。”沈清晏道,“是去年托商队从南边捎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北地苦寒,能在此处品到江南春茶,倒是意外之喜。”韩昱放下茶碗,话锋一转,“沈庄主,明人不说暗话。韩某此来,一是受友人之托,看看这黑石滩上是否真有一处‘世外桃源’;二来,也是想问问庄主,对往后,有什么打算?”

    “往后?”沈清晏垂眸看着茶碗中舒展的叶片,“无非是让庄子里的人吃饱穿暖,孩子有书读,老人有所养。若能再把荒地多开几亩,水渠多修几条,便是福分了。”

    “只是如此?”韩昱笑了笑,“沈庄主方才给我看的册子,人口、田亩、库存、产出,条分缕析,甚至虫害防治都有记录。这般精细化管理,恐怕不止是为了‘吃饱穿暖’吧?况且,我一路走来,见庄内屋舍俨然,道路整洁,妇孺各司其职,青壮训练有素——这可不是寻常庄子该有的气象。”

    沈清晏抬起眼,直视韩昱:“韩先生想听真话?”

    “自然。”

    “真话就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沈清晏缓缓道,“黑石滩是无主之地,但盯着这块肥肉的,不止我们一家。北有蛮族不时劫掠,南有黑水帮这样的地头蛇虎视眈眈。想活下去,光种地不够,得有自保之力;想活得好,光自保也不够,得有钱、有粮、有人心。我把账算清楚,把地种好,把铁打硬,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活下去的时候,腰杆能挺直些。”

    她说得坦诚,甚至有些直白。韩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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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惯动作。

    “方才进来时,似乎听到南边有些喧哗?”一直安静品茶的韩夫人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洞悉。

    沈清晏心道果然瞒不过,坦然道:“是有些小麻烦。南边野猪岭的界碑被人撬了,庄子里的人过去看看。”

    “哦?可需帮忙?”韩昱问。

    “不敢劳烦韩先生。”沈清晏微笑,“庄子虽小,也有几个能顶事的汉子。若是连块碑都护不住,也不必谈什么将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伯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堂内的人听清:“庄主,赵把头他们回来了!界碑已经重新立好,人也……都没事。”

    沈清晏“嗯”了一声:“知道了。让赵把头去换身衣服,歇着吧。另外,告诉灶上,今晚加两个菜,慰劳一下大家。”

    “是。”陈伯躬身退下。

    这一问一答,看似平常,却是在告诉客人:麻烦解决了,没起冲突,我们处理得很从容,甚至还有心情加菜。

    韩昱和韩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赏。

    “沈庄主驭下有方。”韩昱道,“不过,黑水帮之名,韩某在来路上也有所耳闻。其帮众颇多,与北境军中一些败类也有勾连,并非善类。庄主今日将其挡回,恐其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清晏道,“望归庄立在这里,靠的不是谁的施舍,是庄子里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力气和心思。黑水帮要的是钱粮,我们可以谈;若是要断我们的根……”她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那也只能掰掰手腕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表明立场和底线。

    韩昱沉吟片刻,终于道:“沈庄主快人快语,韩某也不绕弯子了。我那位友人……嗯,便是萧珩萧公子,他曾与我提起,沈庄主有经世济民之才,更难得的是,有一片赤子之心。韩某此行,一是好奇,二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韩夫人。

    韩夫人接过话头,语气柔和却郑重:“我们想与沈庄主,做一笔生意。”

    *

    蒙馆里,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苏晚正领着十几个孩子念《千字文》。孩子们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坐得歪歪扭扭,但念得颇为卖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婉儿(韩小姐)轻轻走进来时,苏晚刚教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她看见来人,停下诵读,对孩子们温声道:“大家先自己默念几遍。”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戴着帷帽、衣着精致的陌生姐姐,但都很听话地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

    苏晚起身,朝婉儿微微颔首:“这位小姐是?”

    婉儿抬手,轻轻掀开帷帽的前纱,露出一张清丽秀雅的脸庞,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与韩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些少女的灵动。“我姓韩,随家父家母前来拜访沈庄主。听得读书声,一时好奇,冒昧打扰,还请先生勿怪。”她声音清脆,礼数周全。

    “韩小姐客气了。我姓苏,单名一个晚字,并非先生,只是识得几个字,教孩子们念念罢了。”苏晚引她到一旁坐下,那里有张简陋的木桌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

    婉儿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学堂。墙壁是夯土抹了层白灰,已经有些斑驳;窗户用粗纸糊着,透进朦胧的光;桌椅高矮不一,显然是东拼西凑来的。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用木炭画的画,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气。

    “苏姐姐教他们《千字文》?”婉儿问。

    “是。庄主说,不指望他们考功名,但起码要能识得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数,将来不至于被人哄骗。”苏晚道,“除了《千字文》,也教些《百家姓》,还有庄主自己编的《常用字歌》和《算数口诀》。”

    “庄主自己编的?”婉儿来了兴趣。

    苏晚从桌上拿起一本用线订起来的粗糙册子,递给婉儿。婉儿接过翻开,只见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明今古……” 将数字、五行、天地、日月这些概念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旁边还画着简单的图示。

    “这倒是新奇。”婉儿看得入神,“我幼时开蒙,先生只让死记硬背,枯燥得很。这般编成歌谣,孩子们想必记得快些。”

    “正是。”苏晚微笑,“庄主说,这叫‘降低学习门槛,提升记忆趣味’。她还说,教育不是把水灌进瓶子,而是点燃火把。”

    “点燃火把……”婉儿轻声重复,眼中闪过异彩。她放下册子,看向那些埋头默念的孩子,忽然问:“苏姐姐,你教他们,有束脩吗?”

    苏晚摇摇头:“庄主每月给我一份例钱,和庄子里的管事一样。孩子们家里,有些送些鸡蛋、菜蔬,有些实在拿不出,也就罢了。庄主说,识字明理,是庄子长远的事,不能计较一时得失。”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苏姐姐,我能……教他们一会儿吗?”

    苏晚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韩小姐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婉儿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她摘下帷帽,露出完整的脸庞,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上面用丝线绣着一幅简单的图:远山,近水,水边有几只嬉戏的鸭子。

    “姐姐教你们一首诗,好不好?”婉儿声音轻柔,“这首诗,说的就是这手帕上的景。”

    孩子们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鹅,鹅,鹅,”婉儿念道,手指着帕子上的“鸭子”(她不好意思说绣的是鹅), “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她念得慢,一字一句,还配上手势。孩子们跟着念,虽然“曲项”、“清波”这些词对他们来说有些拗口,但那生动的画面和简单的韵律,很快吸引了他们。连最坐不住的那个小皮猴,也瞪大眼睛,跟着咿咿呀呀地学。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婉儿温柔耐心的侧影,心中微微一动。这位韩小姐,看来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

    日头西斜时,韩昱和韩夫人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沈庄主了。”韩昱拱手道,“庄主治理有方,韩某佩服。方才所提之事,韩某还需思量一二,不日再给庄主答复。”

    “韩先生客气。庄子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沈清晏将二人送至庄门。婉儿已经戴回帷帽,安静地跟在韩夫人身后,只是经过沈清晏身边时,脚步微顿,轻声道:“沈庄主,蒙馆的苏姐姐,教得很好。”

    沈清晏微笑颔首:“苏晚确实用心。”

    马车粼粼驶远,护卫骑士们簇拥着,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官道上。

    沈清晏站在庄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马的影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

    “庄主,”陈伯凑过来,小声问,“这位韩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看他那随从,走路下盘稳得很,绝对是练家子。还有那韩夫人,气度不像寻常商贾家的。”

    “萧珩引来的,自然不会简单。”沈清晏转身往回走,“他们不提,我们也不必问。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过了?”柳文渊跟上来,眉头微皱,“他们只说‘思量’,并未给准话。那笔生意……”

    “他们会答应的。”沈清晏语气笃定,“今天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摇尾乞怜、寻求庇护的庄子,而是一个有自保能力、有管理秩序、有长远眼光,甚至在强敌环伺下还能保持从容的潜力股。对于投资者来说,这比直接给钱给粮更有吸引力。”

    “投资者?”柳文渊对这个新词有些困惑。

    “就是看好我们,愿意下注的人。”沈清晏解释道,“韩昱今天看了账册,看了蒙馆,听了我们应对黑水帮的处置,甚至尝了我们的茶——他是在做尽职调查。现在调查结束,他需要时间回去评估风险与回报。但既然他肯透露‘生意’二字,说明基本意向已经有了。”

    柳文渊若有所思:“那……他们想做什么生意?”

    “目前还猜不透。”沈清晏摇头,“但无非是看中了我们这里的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她想起韩夫人特意让婉儿去蒙馆,以及婉儿对苏晚那句评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庄主!”苏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小卷纸,“南边……南边有消息传回来!”

    沈清晏接过纸卷展开,上面是炭笔写的歪扭字迹,是派去盯梢黑水帮动向的孩子送回来的。只有短短一行:黑水帮的人回老巢了,独眼龙在喝酒骂人,说“迟早端了那破庄子”。

    “意料之中。”沈清晏将纸卷递给柳文渊,“告诉老赵和阿蛮,今晚加双岗,尤其是南边。另外,从明天开始,庄子里的青壮,分批次进行基础训练,不光是种地,也要学点防身的把式。”

    “真要打?”陈伯忧心忡忡。

    “不一定打,但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随时能打。”沈清晏望向南边沉沉的暮色,“肌肉亮出来了,就不能再收回去。接下来,该谈谈怎么让这块肌肉,长得更结实,更有用了。”

    她转身,朝议事堂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土路上,坚定而清晰。

    展示已经结束,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