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61. 第一次分红大会
    制度框架的墨迹在羊皮纸上干透时,已是七日之后。沈清晏将那份与萧珩反复磋商、增删十余次的《望归庄与暗察司信息协作暂行条例》锁进铁木匣,钥匙贴身收好。条例正文不过三页,附件却有七份,详细界定了“异常信息”的十二大类四十七小项,明确了传递频次、加密方式、风险免责条款,甚至约定了双方单方面终止合作时的数据销毁流程。萧珩看完最终版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庄主,你若是入朝为官,定是六部堂官们最头疼的那种对手。”

    沈清晏只是笑了笑。她当然知道这份条例在萧珩看来何等“小题大做”,但现代商业社会的经验告诉她:越是敏感的合作,越需要清晰的边界。模糊地带滋生猜忌,猜忌催生背叛。她不想有一天因为“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会”这样的误会,把整个庄子拖入万劫不复。

    “北境屯田使”的告身和官印在三日前送到了,随行的还有两名户部派来的书吏,美其名曰“协理屯田事务”,实则眼睛时刻盯着庄子里的一举一动。沈清晏客客气气地将他们安置在新建的驿馆里,每日好酒好菜招待,却绝不让他们接触核心账目和工坊。两名书吏起初还想摆摆官威,但看到庄子内外井井有条、人人各司其职的模样,又听说这位沈庄主是得了陛下密旨的,气焰便消了大半,终日只在驿馆里抄抄写写,偶尔去集市上转转,权当是来北境“体验生活”。

    这些官面上的琐事,沈清晏交给了陈伯和柳文渊去周旋。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庄子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分红大会,定在了腊月廿三,小年。

    股权激励,这是她穿越之初就埋下的伏笔。当初给老赵、陈伯、阿蛮乃至后来加入的柳文渊、苏禾分配“干股”时,庄子还一穷二白,所谓的“股”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如今一年过去,庄子有了盈余,这张支票到了该兑现的时候。兑现的不仅是银钱,更是信用,是“沈清晏说的话一定算数”这个认知在每个人心里的扎根程度。

    议事堂被临时改造成了会场。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柳文渊带着两个识字的少年,花了三天时间,将庄子这一年的收支账目、各工坊产出、每个人按“绩效积分”折算出的分红数额,用工整的小楷抄录在裁切好的桑皮纸上,一份份卷起,用红绳系好,整齐地码放在桌子左侧。右侧则是一摞摞用红纸包好的铜钱和碎银,按照账目上算好的数额分装完毕,每一包上都贴着写有名字和金额的纸条。

    辰时初刻,庄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当值人员,几乎全都挤到了议事堂前的空地上。人群按各自所属的“生产队”或“工坊” loosely 聚成几堆,低声交谈着,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紧闭的大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忐忑和好奇的躁动。

    老赵带着护卫队维持秩序,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柄的手却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发白。陈伯在人群外围踱步,手里捏着一串磨得油光发亮的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最后一次核对什么数字。阿蛮站在铁匠铺那群汉子前面,抱着胳膊,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偶尔望向议事堂方向时,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苏禾从侧门溜进议事堂,凑到沈清晏身边,小声道:“庄主,人都到齐了。柳先生让我问,是按名单顺序叫,还是……”

    “不按名单。”沈清晏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她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按贡献,按积分,从高到低。柳先生应该已经排好序了。”

    “是,柳先生排好了。”苏禾点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第一个就是阿蛮哥,他的积分比陈伯还高一点。陈伯那边……”

    “陈伯是内务总管,负责统筹协调,功劳不在具体的产出积分上。”沈清晏转过身,目光平静,“这套绩效体系我们讨论了三个月,每个人都认可了规则。现在,就是验证规则公信力的时候。去吧,告诉柳先生,可以开始了。”

    苏禾应了一声,快步离开。沈清晏走到长桌前,指尖拂过那些系着红绳的桑皮纸卷。纸卷冰凉,但她知道,这里面承载的热望,足以点燃整个寒冬。

    门开了。

    柳文渊率先走出,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绸面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硬壳账簿。在他身后,两个少年抬着一张蒙着红布的小方桌出来,放在议事堂门口的台阶上。红布揭开,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红包,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的嗡嗡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方桌上。

    柳文渊清了清嗓子,声音用上了在江南商号当账房时练就的“唱账”功夫,清亮而平稳:“望归庄甲辰年度分红大会,现在开始!依庄主所定《绩效积分章程》,本年度庄子总盈余,扣除三成留作公積金、两成留作来年开春拓荒及工坊扩建之本,剩余五成,按各位之积分多寡分配。积分核算,经在下与陈伯、老赵三位复核,公示三日无误。今日当场发放!”

    他顿了顿,翻开账簿第一页,朗声道:“甲辰年度,积分榜首——铁匠工坊,蛮石!”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铁匠队伍前的阿蛮。阿蛮显然也没料到自己是第一个,愣了一下,在身后汉子们的推搡和低笑声中,有些僵硬地走上前。

    柳文渊从方桌上拿起最厚实的一封红包,又拿起对应的那份桑皮纸卷,双手递给阿蛮:“蛮石工头,本年度共打造农具二百一十七件,兵器护具五十三件,改良锻造法三种,带出学徒五人。按章程,基础积分一千二百点,质量奖励积分三百点,技术创新积分五百点,带徒奖励积分两百点。合计两千两百点。占分红总额之……”他看了一眼账簿,“百分之八点七。应分红利,铜钱十五贯又三百文,雪花银五两!”

    “哗——”

    人群这次是真的炸开了锅。十五贯铜钱加五两雪花银!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农户全家好几年的收入!铁匠铺的汉子们与有荣焉,兴奋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其他工坊的人则瞪大了眼睛,羡慕、惊讶、盘算,各种情绪在脸上交织。

    阿蛮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包和纸卷,手有些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后,他转向议事堂门口,对着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的沈清晏,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晏微微颔首。

    “积分榜第二——”柳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现场的嘈杂,“内务总管,陈有粮!”

    陈伯捋了捋胡子,稳步上前。他的红包厚度略逊于阿蛮,但柳文渊唱出的积分项却更为复杂:“……统筹调度之功,应对黑水帮滋扰、官府盘查等突发事件处理得当,节省庄子不必要开支计铜钱三十贯,此三项,合计奖励积分一千八百点。占分红总额百分之七点一。应分红利,铜钱十二贯,雪花银四两!”

    陈伯面色平静地接过,只是向沈清晏和柳文渊分别拱了拱手,便退到一旁。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老头子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捏着红包的手指收得很紧。

    接下来是赵铁山、柳文渊自己、负责垦荒队的几个小队长、纺织工坊的翠娘、医术得到公认的陆医师……柳文渊每念出一个名字,唱出一串积分明细和分红数额,就在人群里激起一阵波澜。积分体系将每个人这一年的劳作量化得清清楚楚,多劳者多得,有技者重奖,承担风险和管理责任者另有加成。有人欢喜,有人暗自咬牙决心来年更拼,也有人看着别人手里的红包,眼底闪过复杂的思绪。

    沈清晏静静地看着。这是她熟悉的场景,在现代,她曾无数次坐在台下,看着自己为客户设计的股权激励方案落地时,员工脸上那种混合了惊喜、难以置信和归属感的表情。那是金钱的力量,更是

    规则显形

    的力量。当抽象的“公平”被具象成白纸黑字的积分和真金白银的铜钱时,它所激发的生产力,是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无法比拟的。

    分红发放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信息整理与档案管理,苏禾。”柳文渊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虽无具体产出,然其所理之文书、所记之信息,于庄子决策、规避风险功不可没。另,自学识字算数进度卓著。合计积分四百五十点。占分红总额百分之一点八。应分红利,铜钱三贯!”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沈清晏身后侧,因为紧张而脸颊微红的少女。苏禾在庄子里年纪小,干的也不是力气活,平日里大家只当她是庄主身边一个机灵的小丫头。没想到,这样“不起眼”的工作,竟然也能换回三贯铜钱!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好几个月的工钱了!

    苏禾咬着嘴唇,在沈清晏鼓励的目光下走上前,接过那个对她而言颇为沉重的红包,小声道:“谢、谢谢柳先生,谢谢庄主。”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你应得的。”沈清晏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望归庄,出力流汗是功,动脑用心也是功。苏禾整理的每一份集市物价记录,誊抄的每一份往来文书,记住的每一个陌生面孔,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帮庄子避开一个坑,抓住一个机会。她的工作,值这个价。”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苏禾听,不如说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尤其是那些从事着看似“不直接产出”工作的人——负责做饭的孙婆婆,照顾孩童的几位妇人,甚至包括那两名刚刚被沈清晏安排去跟着柳文渊学习记账的少年。他们看向手中红包(或期待着自己名字被念到)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知识型劳动的价值确认,这是沈清晏埋下的另一颗种子。

    分红发放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普通庄户(一个在垦荒中受伤,后来转为仓库看守的老汉)也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八百文铜钱——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空地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最初的紧张和忐忑被一种热烈的、充满希望的情绪取代。人们互相比较着红包的厚度,讨论着彼此的积分构成,抱怨着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畅想着来年如何挣更多积分。铜钱的撞击声、兴奋的交谈声、孩子绕着大人奔跑的嬉笑声,混合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喧嚣。

    沈清晏走上台阶,抬手示意。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望向她。

    “钱,发完了。”她开口,声音清越,“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尚显陌生的面孔。“一年前,我们在这里,黑石滩,是什么光景?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官府不管,豪强欺凌。我们是一盘散沙,是别人眼里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自己挣来的钱,住着自己盖的房子,吃着自己种的粮食。我们有了铁匠铺、木工坊、纺织棚、医馆,我们修了水渠,开了荒地,建了集市,连朝廷都给了我们名分!”她举起手中那份“北境屯田使”的告身,“凭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

    “凭的不是我沈清晏有多大本事。”她放下告身,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凭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是老赵带着护卫队顶风冒雪巡守边界;是陈伯精打细算管好每一粒粮、每一文钱;是阿蛮带着铁匠铺的兄弟们一锤一锤打出农具和兵器;是柳先生没日没夜地算账、立规矩;是垦荒队的弟兄们手上磨出的血泡;是纺织棚的姐妹们夜里点起的油灯;是孙婆婆想方设法让大家吃上一口热饭;是苏禾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张纸一张纸地记!”

    “是我们每个人,把自己的力气、手艺、心思,拧成了一股绳!”她抬起手,虚握成拳,“今天发的钱,就是这根绳结出来的果!是按劳分配,是公平公正的果!”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应和声,很快汇成一片。

    “但是!”沈清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果子里也有虫!”

    喧哗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年春耕,第三垦荒队谎报开荒亩数,虚领种子。夏季,纺织工坊有人以次等麻线充好,导致一批交货的麻布被退货。秋收前,仓库看守擅离职守,差点酿成火灾。”沈清晏每说一句,人群中就有一部分人脸色发白,低下头去。“这些事,按庄规都做了处罚。扣积分,罚劳役。但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在望归庄,你可以笨,可以慢,可以学不会,但绝不能骗,不能偷,不能害大家!”

    “为什么?”她自问自答,“因为我们是靠着‘信’字活下来的!我信你们能守住庄子,你们信我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今天这分红,分的不仅是钱,更是‘信’!你信这套规矩公平,你才会拼命干;我信你拼命干,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这根绳子,‘信’就是里面的筋!筋断了,绳子就散了,我们今天拥有的一切,转眼就会被人夺走,就像一年前那样!”

    寒风卷过空地,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许多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红包,仿佛握着的不是铜钱,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沈清晏的语气缓和下来:“过去的事,罚过了,揭过。我要说的是将来。明年,庄子会更大,要开更多的荒,建更多的工坊,走更远的商路。需要的人会更多,能分到的红利……”她有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也会更多!但规矩也会更严!积分会更细,考核会更明,能者上,庸者下,有功重赏,有过严罚!想混日子、捞偏门的,趁早收起心思!想凭真本事、下苦功过上好日子的——”

    她抬起手臂,指向北方隐约可见的群山轮廓:“黑石滩外面,有的是地,有的是机会!望归庄,就是你们的根,你们的胆!握紧你手里的钱,记住你今天站在这里的感觉!明年今日,我希望看到更多人,拿到更厚的红包!”

    “吼——!”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欢呼声、呐喊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冲散了冬日的严寒。一张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希望。那不仅仅是对于金钱的渴望,更是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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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平规则”之下,个人努力能被看见、被承认、被奖赏的坚信。

    沈清晏走下台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阿蛮、陈伯、老赵、柳文渊等人跟在她身后。回到议事堂,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堂内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庄主,这番话说得好。”陈伯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既鼓了劲,也敲了警钟。尤其是把‘信’字点出来,高明。”

    老赵点点头:“人心算是初步拢住了。不过,庄主,今天发出去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庄子账上……”

    “留足了三成公积金和两成发展基金,剩下的五成全部发掉。”沈清晏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钱,堆在库房里就是死物。发下去,他们才会拿去集市上买布买肉,改善生活,或者攒起来娶媳妇盖房子。这些钱转一圈,大部分又会流回庄子的店铺和工坊。这叫……内循环。”

    柳文渊眼睛一亮:“庄主是说,刺激内部需求,带动生产?”

    “差不多这个意思。”沈清晏笑了笑,“而且,发了钱,他们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庄子的利益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用我们动员,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利益绑定

    ,这是比任何口号都牢固的纽带。

    “庄主,”阿蛮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那钱……太多了。铁匠铺是大家一起干的活,改良锻造法也是庄主你提点的。我……”

    “给你,你就拿着。”沈清晏打断他,“你是工头,担着责任,带着徒弟,做出创新,这是你应得的。你拿得多,铁匠铺的兄弟们才会知道,跟着你干,有奔头。明年他们才会更卖力,更用心学手艺。这叫……标杆效应。”

    阿蛮似懂非懂,但不再反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苏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有些古怪:“庄主,萧……萧公子派人送来的。”

    沈清晏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分红大会颇热闹。然树大招风,慎之。另,开春后‘新式管理法’试点,恐有波折。早备。”

    没有落款,但笔迹是萧珩的。

    她将纸条凑近炭盆,看着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化为灰烬。

    “庄主,萧公子这是……”陈伯试探着问。

    “提醒。”沈清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边分红分得热火朝天,别人看着,未必舒服。”

    “别人?谁?”老赵眉头一拧,“黑水帮刚吃了亏,周世荣也倒了,还有谁敢……”

    “黑水帮和周世荣,只是明面上的。”柳文渊沉声道,“北境这么大,盯着这块肥肉的,岂止他们?那些地方上的豪强、胥吏,甚至……更上面的人。我们这套法子,若是真成了,动了多少人的奶酪?”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炭火的光映在几人脸上,明暗不定。

    沈清晏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柳先生,你读过《齐民要术》吗?”

    柳文渊一愣:“略知一二,是农书。”

    “里面讲种树,有一句话。”沈清晏缓缓道,“‘凡栽树,正月为上时,二月为中时,三月为下时。然,若遇地湿、土寒、风烈,虽正月亦非其时也。’”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就是一棵刚栽下去的树。看起来选了个好时节(拿到了朝廷许可),但脚下的地湿不湿(北境局势是否稳定),土寒不寒(地方势力是否买账),风烈不烈(有没有人想趁我们扎根未稳就把我们吹倒),才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

    “那……庄主的意思是?”陈伯问。

    “根要扎得更深,更广。”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简陋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开春之后,除了官府划定的三十里试点区,我们还要主动往外走。老赵,你带人,往东、往北,再探五十里,看看有没有适合开垦的荒地,有没有零散的村落可以吸纳。”

    “是!”

    “柳先生,你抓紧时间,把我们这套‘绩效积分’‘股权分红’的章程,再细化,写成通俗易懂的册子。不仅要让我们自己人看得懂,将来……或许要给外面的人看。”

    “明白。”

    “阿蛮,铁匠铺不能只满足于打农具和普通刀剑。我画了几样东西的图样,你琢磨琢磨。”沈清晏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叠的纸,递给阿蛮。上面是一些结构相对简单的机括、改良农具的草图,甚至还有一幅简易的“手摇鼓风机”示意图。“技术,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要走在别人前面。”

    阿蛮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专注的光芒,重重“嗯”了一声。

    “陈伯,”沈清晏最后转向老人,“庄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了。整天疯跑不是办法。我记得,流民里有个姓苏的娘子,原是读书人家出身,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你找她谈谈,看她愿不愿意,在庄子里开个蒙馆,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束脩……按中等工匠的积分标准给。”

    陈伯略一思索,点头:“是有这么个人,叫苏晚,性子温和,识文断字。只是……庄主,让妇人教书,这……”

    “在望归庄,只看能不能做事,不分男女。”沈清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孩子是庄子的未来。现在不管,等他们长大了,要么是睁眼瞎,要么被别有用心的教歪。这笔投资,比多开十亩荒地都值。”

    陈伯不再多言,应了下来。

    任务分派完毕,几人各自领命而去。议事堂里又只剩下沈清晏一人。她重新坐回炭盆边,看着舆图上被自己手指点过的那些地方。

    分红大会是“分果”,也是“播种”。把利益和希望的种子播撒下去,等待它们在来年春天发芽。而萧珩的提醒,则像一阵提前到来的寒风,让她意识到,这片土地下,可能还埋着未知的冰层和顽石。

    她想起在现代生物学课上学到的“生态位”概念。一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和功能。望归庄现在,就是在北境这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中,试图抢占一个新的、前所未有的生态位——一个由现代管理理念和古代生产力结合而成的“组织生命体”。这个新物种的出现,必然会扰动原有的食物链和平衡,引来竞争、排斥,甚至捕食。

    但,那又如何?

    沈清晏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自然选择,适者生存。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没打算退缩。分红大会只是一个开始,是向内部展示规则的力量。接下来,她要让这套规则,去撞击外面那个更庞大、更僵化的世界。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庄户们揣着一年辛苦换来的收获,心满意足地散去,开始张罗小年的饭食。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望归庄的上空。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黄昏。

    而在远处的山梁上,两匹快马悄然离去,马蹄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风吹散。马上的骑士裹着厚厚的皮裘,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朝着北境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