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57. 敌国细作“应聘”
    细作潜入的暗流,往往在看似平常的“面试”中露出马脚。断刀与陶片被沈清晏秘密收进自己卧房内室的铁匣里,连同父亲那本早已泛黄的考古笔记一起锁好。她没有声张,只是让老赵暗中叮嘱李瓦匠,那片荒地暂时停工,用栅栏围起来,对外宣称要重新规划排水路线。信息部的厢房里,舆图上的墨点与朱砂标记日渐繁密,苏禾像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无形的网上编织着来自集市、驿站、往来商队的只言片语。一切看似平静,但沈清晏知道,当你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最先扑过来的,不一定是飞蛾,也可能是习惯了黑暗的蝙蝠。

    三天后的晌午,庄子北门外来了三个人。领头的自称姓胡,叫胡三,四十岁上下,面皮焦黄,说话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沉默,一个矮壮敦实。他们说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匠人,听说望归庄招工,管饭食,还给工钱,特意来投奔。

    接待他们的是陈伯。老管家按照沈清晏新定的规矩,先将三人领到庄子东侧新建的“待验区”——几间干净的土坯房,有通铺,有灶台,与庄内核心区域用一道简易木栅栏隔开。这是沈清晏参照现代企业的“隔离观察期”和“背景调查期”设计的流程,所有新来投奔的人,无论自称是匠人、农户还是流民,都必须在这里住上至少三天,接受初步的观察和问询。

    “庄主,人安排下了。”陈伯回到议事堂禀报,“领头的胡三,自称是河西陇西郡人,世代铁匠。高个的那个叫石锁,说是他徒弟,力气大,但话少。矮壮的那个叫王墩,是他外甥,会点木工。三人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看着倒像是逃荒的,身上除了几件破工具,没什么值钱东西。”

    沈清晏正在翻阅苏禾整理出的“北境近期流民动向简录”,闻言抬起头:“河西陇西郡?距离此地一千五百里,中间隔着两道边关,数州之地。他们怎么过来的?”

    “说是家乡遭了旱灾,又闹了匪,活不下去了,一路往北边讨生活。路上走了大半年,靠给人打零工、修补器物换口吃的。”陈伯回忆着胡三的说辞,“口音倒是对得上,河西那边的话,老朽年轻时跑商听过,硬邦邦的,尾音往下掉。”

    “故事很完整。”沈清晏合上册子,指尖在杉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完整得……像是事先排练过。陈伯,你留意一下,他们三人的鞋。”

    “鞋?”

    “逃荒大半年,走过上千里路,鞋底磨损的纹路和程度,应该差不多,甚至可能早就磨穿了,需要打补丁或者用草绳捆着。”沈清晏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猎头审视简历细节时的冷静,“但如果有人只是‘扮演’逃荒者,他们可能会注意衣服破旧,脸上抹灰,却往往忽略鞋底这种细节。或者,三人的鞋底磨损情况差异很大。”

    陈伯一愣,仔细回想,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经庄主这么一说……那胡三的鞋,底子确实还算厚实,只是边缘有些开线。那个叫石锁的高个子,鞋底前掌磨得厉害,后跟却还好。王墩的鞋……好像是新换的草鞋,鞋底没什么磨损。”

    “不一致的细节,就是突破口。”沈清晏站起身,“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先见见这个胡三。以‘庄主亲自考核匠人手艺’的名义。让阿蛮在旁边工棚准备一套最简单的锻打工具和一块熟铁。还有,把苏禾叫来。”

    猎头面试的第一原则:不要只听候选人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尤其是面临压力和意外时的本能反应。

    第二天上午,庄子东侧的简易工棚里,炉火正旺。胡三被带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衣衫,但脸和手明显仔细洗过,指甲缝里的黑泥也不见了。他对着沈清晏躬身行礼,姿态谦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工棚内的陈设——炉子、风箱、铁砧、水槽、挂在墙上的几排工具,最后落在沈清晏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好奇略长了半瞬。

    “胡师傅不必多礼。”沈清晏坐在一张木凳上,语气平和,“听说你是陇西郡世代铁匠?不知擅长打造何种器物?”

    “回庄主的话,”胡三的河西口音很地道,“小人家传的手艺,农具、刀具、日常铁器都能打。早年也给边军驿站打过马掌、修补过兵……兵器。”他及时收住了“兵器”二字,改口道,“修补过些铁家伙。”

    “哦?还修补过军械?”沈清晏像是随口一问,“看来手艺确实不错。我们庄子眼下正缺好铁匠。不过,我这庄子有个规矩,新来的匠人,都得露一手,看看真本事。工具和铁料都备好了,胡师傅不妨打一把最拿手的——剔骨尖刀如何?庄里屠宰牲口正缺合用的家伙。”

    剔骨尖刀,形制简单,但对钢材的硬度、韧性,尤其是刀尖的处理要求不低,很能考验铁匠对火候和淬火时机的把握。这要求合情合理。

    胡三应了一声,走到炉前,熟练地夹起那块熟铁放入炭火中,拉动风箱。动作沉稳,节奏均匀,看起来确实是老把式。沈清晏静静看着,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分解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握锤的姿势,观察火色的眼神,锻打时落点的选择,淬火前用手指试探铁块温度的习惯……

    半个时辰后,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摆在砧板上。刀身笔直,开刃均匀,刀尖细而锐利。胡三额角见汗,用袖子擦了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好手艺。”沈清晏拿起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声音清越。她走到水槽边,舀起一瓢冷水,突然手腕一翻,将整把刀浸入冰冷的水中,不是淬火时那种快速的一蘸即起,而是缓缓地、完全地浸泡下去,同时仔细观察刀身与冷水接触瞬间的反应,以及水面浮起的气泡形态。

    胡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清晏将刀捞出,用布擦干,递给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阿蛮。阿蛮接过,走到另一个小铁砧前,拿起一把庄里自产的铁锤,运足力气,猛地朝刀身中段砸去!

    “当——!”

    脆响过后,刀身应声而断,断口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略带灰白色的晶粒。

    工棚里一片死寂。胡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淬火温度偏高,回火时间不足,导致马氏体过多,残余奥氏体未充分转化,脆性大增。”沈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寂静,“这是追求快速出刀、让刀看起来‘亮’‘硬’的取巧法子,对付普通农具或许够用,但用于需要韧性的刀具,特别是经常接触骨头的剔骨刀,是致命缺陷。胡师傅,你们陇西郡的铁匠,都这么‘赶时间’吗?”

    胡三的额头渗出冷汗:“小人……小人逃荒日久,手艺生疏了,火候没掌握好……”

    “不是手艺生疏。”沈清晏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是你习惯了另一种锻造节奏和淬火介质。陇西郡水质偏硬,多用盐水或油脂淬火,出来的刀刃硬度高,但韧性稍差,断口晶粒粗糙。而你刚才,下意识想去摸油桶,手伸到一半才改去水槽。更重要的是,你锻打时,落锤的发力方式和轨迹,更接近打造……弧形刃具的习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比如,弯刀。或者说,更适合骑兵劈砍的……马刀。”

    胡三的身体猛地绷紧,方才那谦卑惶恐的神色像潮水般退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没能逃过沈清晏的眼睛。那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在身份被戳穿瞬间的本能反应。

    “我……我不知道庄主在说什么。”胡三的声音干涩。

    “你知道。”沈清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工棚门口,“阿蛮,请胡师傅去隔壁厢房休息,好好‘照顾’。另外,把他那两个同伴也‘请’过来,分开问话。告诉陈伯和柳先生,待验区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阿蛮上前一步,他那沉默如山的身形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胡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反抗,被阿蛮带离了工棚。

    沈清晏没有立刻离开,她蹲下身,捡起那断成两截的剔骨刀,仔细观察着断口的晶粒结构。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古代金属冶炼、金相分析的枯燥术语,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不同的矿产、燃料、锻造工艺、淬火介质,会在金属内部留下独特的“指纹”。这把刀的“指纹”,与她记忆中父亲笔记里描绘过的几种北方草原部族早期兵器的特征,有微妙的相似之处,但又混合了大邺朝常见的锻造痕迹。

    是模仿?还是融合?

    她将断刀收起,走出工棚。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苏禾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庄主,”苏禾压低声音,气息有些急促,“按您的吩咐,我让最近在集市上混熟的两个小乞儿,去套了和胡三他们差不多时间到黑石滩附近的其他流民的话。有个从北边云州逃过来的老篾匠说,大概十天前,他在北边三十里的老鹰坳歇脚时,见过三个人,特征很像胡三他们。但他说,那三人不像是一路逃荒的,虽然穿着破,但脚力很快,晚上守夜时很警觉,不像普通流民倒像……像走镖的,或者军汉。”

    “老鹰坳……”沈清晏记得那个地方,在舆图上,那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黑石滩,一条通往北境驻军的某个后勤营寨,还有一条,是通往西北方向、越过边境线的隐秘小路。

    “还有,”苏禾将最上面一张纸抽出来,“这是柳先生根据往来商队信息整理的,最近三个月,北境三府各地上报的‘流民滋事’‘细作嫌疑’案件,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三成。尤其是我们庄子所在的抚远镇周边,类似的报案有三起,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背景调查的初步结果,与现场压力测试的观察相互印证。沈清晏心中那模糊的猜想,正在变得清晰。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有目的的渗透尝试。目标很可能就是正在崛起、且与军方开始有联系的望归庄。

    “庄主,现在怎么办?”苏禾问,“要报官吗?或者……告诉萧公子?”

    沈清晏摇了摇头:“报官?证据呢?一把淬火不当断掉的刀?一个老篾匠的模糊记忆?官府只会觉得我们大惊小怪,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她沉吟片刻,“至于萧珩……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当天傍晚,萧珩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庄子外。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清晏书房外的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烤羊肉的香气。

    “路过集市的塔哈尔烤羊铺子,顺手带了点。”萧珩将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自己撩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串个门,“听说你今天面试了个手艺‘不错’的铁匠?”

    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羊肉,只是看着他:“你的消息总是这么快。”

    “不快不行。”萧珩撕下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吃着,“北边最近不太平。苍狼部的拓跋烈吞并了两个小部落,实力大涨,对边境的试探也越来越频繁。往来的商队里,混进几只老鼠,不稀奇。”

    “老鼠的目标是我这庄子?”

    “是,也不全是。”萧珩擦擦手,神色认真了些,“望归庄的‘望归匠作’在王都打开了局面,又和周世荣达成了协议,在有些人眼里,已经从无足轻重的流民营,变成了值得关注、甚至值得掌控或摧毁的棋子。这几只老鼠,可能是来摸底的,也可能是来搞破坏的,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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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技术?还是情报?”

    “都有可能。鼓风炉,新式淬火法,甚至是你庄子里的管理章程,人员构成,防御布置……任何信息,在特定的人眼里,都是价值连城的情报。”萧珩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三个人?”

    沈清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听说过‘尉迟部’吗?”

    萧珩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西域古国,亡于三百年前,以锻造精良的镔铁武器闻名,其锻造术后来流入草原各部。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父亲……研究过。”沈清晏避开了穿越的细节,“前几天,庄子里挖出点东西,一把断刀,几片陶片。刀身的锻造纹路,很特别。”

    她将断刀和陶片的事情简单说了,但没有提及父亲笔记的具体内容。

    萧珩听完,沉默良久:“尉迟部的锻造术早已失传,后世多有模仿,但不得精髓。如果那断刀真是古尉迟部的遗物……黑石滩这片地方,恐怕比想象中更有来历。”他顿了顿,“至于那三个人,如果真是冲着庄子来的细作,直接杀了或送官,是最简单的方法,但也最浪费。”

    “浪费?”

    “细作是工具,也是情报源。”萧珩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既然他们送上门了,何不将计就计,看看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又能为我们传递些什么‘消息’回去?”

    沈清晏明白了他的意思。反渗透,反向利用。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演技。

    “风险很大。”她说,“如果控制不好,会引火烧身。”

    “风险永远与收益并存。”萧珩看着她,“就像你当初决定在这里建庄子一样。而且,”他语气放缓,“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沈清晏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轻佻,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并肩作战的坦然。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演一场戏。”萧珩说,“一场‘庄主惜才,不计前嫌,破格录用’的戏。你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看穿了胡三手艺的瑕疵,却还愿意留下他。比如……庄子急缺铁匠,而他基本功尚可,愿意签下更苛刻的契约,或者,你欣赏他的‘坦诚’?”

    沈清晏迅速在心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猎头工作中,有时也会遇到简历造假的候选人,处理方式无非是揭穿弃用,或者将计就计,利用其达到其他商业目的。现在的情况,更像后者。

    “理由可以是我急需有经验的铁匠带队,扩大生产,应对军需衙门的定额。他的瑕疵,可以解释为逃荒途中手生,并且愿意接受更低的工钱和更严格的监管作为‘试用期’。”沈清晏思路清晰起来,“这样既能合理解释,又能名正言顺地将他放在一个看似重要、实则接触不到核心机密的位置上,并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很好。”萧珩点头,“他的两个同伴,那个高个子石锁,观察他握东西和走路的姿势,很可能练过武,甚至用过长兵器。矮壮的王墩,手上有长期使用小工具留下的茧子,可能擅长机关消息或者开锁。这些人,不会只是普通细作。”

    “专业团队。”沈清晏吐出四个字,“有负责技术评估的(胡三),有负责武力行动的(石锁),有负责辅助渗透的(王墩)。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也很专业。”

    “所以,你的戏要演得足够真。”萧珩站起身,“我会安排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如何与外界联络。庄子内部的防务,尤其是工坊区和你的住处,需要重新调整,外松内紧。老赵那边,你得交代清楚。”

    “我知道。”沈清晏也站了起来,“还有一件事。”

    “嗯?”

    “那批从王都回来的商队,带回了最新的《工部营造则例》和几本前朝匠作古籍的抄本。”沈清晏说,“里面有些关于古代矿冶和兵器打造的记载,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提到类似尉迟部锻造术,或者……那种螺旋纹镔铁的具体产地、鉴别方法。”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对那断刀的来历很在意。”

    “它出现在黑石滩,可能不是偶然。”沈清晏望向西边那片已被栅栏围起来的荒地,暮色中,那里一片沉寂,“我父亲……他毕生都在寻找一些失落文明的痕迹。如果这里真的埋着什么秘密,或许与他的追寻有关。”这半真半假的话,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萧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书我晚点来取。现在,先去会会你那三位‘新员工’吧。记住,你是庄主,一个求才若渴又精明谨慎的庄主。”

    夜幕降临,望归庄内灯火次第亮起。在庄子东北角那间临时关押的厢房里,胡三、石锁、王墩三人被分别隔开。胡三坐在土炕上,脸上已没了白天的惶恐,只有一片沉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门外守卫换岗时极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里透进些许微光。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贴身藏着的、刻着古怪符号的骨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渗透的第一步,看似失败了,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的收获?至少,他们摸清了这位女庄主的一部分底细——一个懂行、精明、不好糊弄,但又确实急需人手、可能愿意冒险的当家人。接下来,就是第二步,取得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而信任,往往是从“坦诚”和“有用”开始的。他想起临行前那位大人的嘱咐:“黑石滩,望归庄,沈清晏……找到那把‘钥匙’。”钥匙,究竟是指庄子里可能存在的古代秘藏,还是指这个女庄主本人?他望向窗缝外的黑暗,眼神幽深。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