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连三昼夜,黑石滩成了白色孤岛。腊月二十八的年关结算日,望归庄议事厅内炭火正旺,厅外风雪如怒。沈清晏将最后一枚代表“满额兑现”的竹筹压在石大勇名字下方,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伯花白的眉毛抖了抖,终究没再言语。柳文渊合上账册,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连十步外的粮仓都只剩下模糊轮廓。赵铁山带着二队骨干去黑风屯换粮未归,算时辰,早该回来了。
厅内挤满了人。一队的老面孔,二队的新成员,还有几个闻讯赶来、想看看“东家说话算不算数”的周边屯堡把头。空气里弥漫着炭火气、湿棉袍的霉味,以及一种紧绷的期待。沈清晏站起身,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目光扫过人群——石大勇站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那两个胡商伙计缩在后面,眼神闪烁;几个屯堡把头则交头接耳,不时瞥向厅角那几口刚开封、正散发着谷物陈香的大木箱。
“工分簿子都核过了。”沈清晏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屋外的风声,“该发的,一粒粟米都不会少。”她顿了顿,看向陈伯,“陈伯,念吧。”
陈伯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用工整小楷誊写的名册。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流淌出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上前,从苏禾手中接过用粗布口袋分装好的粮食——粟米、麦子、豆子,按工分折算得清清楚楚。有人接过时手在抖,有人深深鞠了一躬,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接过,退到一旁,紧紧抱住那袋关乎全家一冬温饱的硬通货。
轮到石大勇。他走上前,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向沈清晏抱拳行了个军礼。“东家,”他的声音粗粝,“二队垦荒八十亩,实收工分三千六百四十二。按章程,额外奖励三成,合一千零九十二点六工分。折算粮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屯堡把头,“够三十人吃两个半月。”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粮仓的底子,也都算过这笔账。沈清晏点点头,示意苏禾将早已备好的、明显比其他口袋更大更鼓的两袋粮食抬上来。“你的,还有二队集体奖励的部分。”她说,“石大勇,你是队长,奖励怎么分,章程里有写,你定。”
石大勇没接话,却忽然单膝跪地。这动作来得突兀,连沈清晏都愣了一下。“东家,”他抬起头,脸上是被风雪和劳作刻出的沟壑,“这粮食,二队不能全要。”
哗然声起。几个屯堡把头瞪大了眼,连陈伯都放下了算筹。柳文渊折扇轻敲掌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说。”沈清晏的声音依旧平静。
“二队三十人,都是庄子里的人。庄子粮仓空了,我们抱着粮食,心里不踏实。”石大勇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在复述早已想好的话,“我们商量过了,奖励的粮食,三成入公库,算我们预存的‘风险储备金’。往后庄子有急用,优先从这笔里扣。剩下的七成,我们也不要现粮——想请东家作保,跟柳先生立个契,换成明年开春的‘优先购种权’和‘牲口赊贷额度’。”
沈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厅内只剩下风声和炭火声。这不是她教的,也不是章程里写的。这是石大勇——这个在边军里混了十几年、识不了几个大字的退伍什长——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用眼前的实利,换长远的保障,更重要的是,用这个姿态,向所有人宣告:二队不是来分蛋糕的,他们是来一起把蛋糕做大的。
“准了。”沈清晏终于开口,两个字,斩钉截铁。她转向柳文渊,“柳先生,立契。按石队长说的办,条款写清楚,双方画押。”又看向陈伯,“陈伯,那三成入公库的粮食,单独建账,专款专用。往后凡有超额完成任务、获得额外奖励的,皆可参照此例——自愿将部分奖励转为‘风险储备金’,庄子按年利一分计息。”
陈伯愣住,随即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柳文渊已经铺开纸笔,开始拟契。那几个屯堡把头面面相觑,其中黑风屯的刘把头忍不住低声对旁边人道:“这沈东家……驭人的手段,了得啊。硬的章程立规矩,软的手腕收人心。你看那石大勇,往后怕是死心塌地了。”
便在这时,议事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狂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扑灭了靠近门口的几盆炭火。一个浑身裹满冰雪的人影踉跄着冲进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是跟着赵铁山去黑风屯的二队后生之一,名叫栓子。他脸上、胡茬上全是冰凌,嘴唇冻得乌紫,棉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冻硬的棉絮。
“东……东家……”栓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赵……老赵他们……被堵在鹰嘴崖了……有……有马队……”
厅内瞬间炸开锅。石大勇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栓子,扯开自己的棉袍将他裹住。柳文渊丢下笔,快步走到门边,眯着眼望向屋外白茫茫的风雪。陈伯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沉。鹰嘴崖,是黑石滩通往北面几个屯堡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两马并行。这种天气,这种地方,出现马队……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多少人?什么来路?说清楚!”沈清晏蹲下身,盯着栓子的眼睛。
栓子灌了几口热水,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不……不知道具体人数……风雪太大,看不清……但马不少,听动静得有十几二十匹……都蒙着脸,带着家伙……不是寻常路匪……老赵说,像是……像是北边来的探马……”
北边。两个字,让厅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北边,是蛮族的地界。虽然这几年边陲还算太平,小规模摩擦不断,但像这样深入黑石滩腹地、堵截商队的事情,已经很久没发生了。
“他们为什么堵老赵?”沈清晏追问,“为粮食?”
“不……不全是……”栓子摇头,“他们……他们问老赵,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清晏’的女人……说她是……是朝廷钦犯的女儿……窝藏在此地……”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沈清晏脑中炸开。朝廷钦犯的女儿。这个身份,像一道烙印,从她穿越而来就刻在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上。她一直小心隐藏,连陈伯、柳文渊都只知道她出身官宦人家,家道中落,具体细节一概不知。赵铁山是知道的,但他嘴严,从未对外透露半个字。这些北边来的蛮族探马,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找上门?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沈清晏,目光复杂。惊疑、恐惧、探究、担忧……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石大勇扶着栓子的手紧了紧,柳文渊折扇停在了半空,陈伯张着嘴,忘了去捡地上的算盘。
“老赵怎么说?”沈清晏的声音出奇地冷静,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老赵……老赵说没听过这个人。”栓子喘着气,“那些人不信,要搜车。车上装着刚从黑风屯换来的三百斤杂粮、五十张皮子,还有刘把头额外赠的二十斤盐巴……老赵不让,两边就僵住了。老赵让我趁乱钻山沟溜回来报信……他说……他说让东家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沈清晏咀嚼着这四个字。赵铁山是在告诉她: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对方有备而来,不仅仅是劫道那么简单。
“东家,”石大勇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我带二队的人去接应。”
“不行。”沈清晏想都没想就否决了,“风雪太大,鹰嘴崖地形险要,对方有马,你们徒步去,是送死。”
“那总不能看着老赵他们……”石大勇急了。
“我去。”沈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仿佛在给自己时间思考。“我一个人去。”
“东家!”柳文渊、陈伯、石大勇,连同厅内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找的是我。”沈清晏打断他们,目光扫过众人,“我不去,老赵和粮食都保不住。我去了,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她顿了顿,看向柳文渊,“柳先生,庄子里的事,暂时交给你和陈伯。石大勇,你带二队的人,守好庄子各个出入口,尤其是粮仓和地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东家,这太危险了!”柳文渊急道,“那些是蛮族探马,杀人不眨眼的!您一个女子……”
“正因为我是女子,他们才不会立刻下杀手。”沈清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蛮族虽然凶悍,但骨子里轻视女人。轻视,就有漏洞。”她走到墙边,取下那件厚重的、带兜帽的羊皮斗篷,又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怀里。“栓子,还能指路吗?”
栓子挣扎着站起来:“能!东家,我给您带路!”
“不用。你留下,把鹰嘴崖的地形、他们大概的位置、马队的分布,仔细说给石队长听。”沈清晏系好斗篷,戴上兜帽,只露出一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石大勇,你听着——等我离开一个时辰后,你带十个身手最好的,从鹰嘴崖后山那条猎户小道绕上去,居高临下,埋伏好。没有我的信号,不准露面,不准动手。”
石大勇眼睛一亮:“东家,您是说……”
“以防万一。”沈清晏说完,推开议事厅的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片糊得人睁不开眼。沈清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及膝的积雪里,羊皮斗篷很快就被打湿,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她怀里那个小布包硌得胸口生疼——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半旧的铜印,上面刻着模糊的篆文,以及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北境有变,速离京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父亲沈巍是在一次北境军粮案中被构陷,以“贪墨军资、通敌叛国”的罪名被下狱,不久便“病逝”狱中。全家女眷没入官妓,原主在押解途中染病身亡,才让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猎头灵魂趁虚而入。
通敌叛国……北境……蛮族探马……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风雪中逐渐串成一条冰冷的线。父亲或许真的和北境有某种关联,但绝不是叛国。而那枚铜印,血书……也许,这些北边来的人,不是敌人?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一顿。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不管对方是敌是友,在这种天气、这种地点、以这种方式找上门,都绝非善意。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鹰嘴崖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显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窄道入口处,隐约可见几匹马和晃动的人影。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将兜帽拉得更低,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铜印。
离得近了,才看清形势。赵铁山和另外两个二队后生背靠着一辆骡车,手持柴刀和木棍,与七八个蒙面骑手对峙。骡车周围散落着一些粮食口袋,显然已经被搜查过。骑手们都穿着厚重的皮袄,戴着覆面皮帽,只露出眼睛。马是北地特有的矮脚马,耐力好,适应雪地。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高大,即使坐在马上,也比旁人高出一头。他手里拎着一把弯刀,刀尖垂地,正用生硬的官话对赵铁山说着什么。
“……再说一遍,人在哪里?”高大骑手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老子不知道!”赵铁山梗着脖子,脸上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才冲突时留下的。“这黑石滩上姓沈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找哪个?”
“沈巍之女,沈清晏。”高大骑手一字一顿,“有人告诉我们,她在这里。”
赵铁山瞳孔微缩,但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沈巍?没听过。你们找错地方了。”
高大骑手似乎失去了耐心,弯刀抬起,指向赵铁山的咽喉:“最后一次机会。不说,你们,还有这车粮食,都留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风雪中传来:“你们找我?”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转头。只见一个裹着厚重羊皮斗篷、戴着兜帽的纤细身影,从风雪中缓缓走来。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离马队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抬手掀开了兜帽。
一张年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暴露在风雪和所有人的目光下。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两点寒星。
“东家!”赵铁山失声叫道,想冲过来,却被两把弯刀逼住。
高大骑手勒住马,上下打量着沈清晏,目光锐利如刀。“你就是沈清晏?”
“是。”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放开我的人,粮食你们可以拿走一半。然后,告诉我,谁让你们来的,找我做什么。”
高大骑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有点胆色。不过,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他挥了挥手,两个骑手下马,朝沈清晏走来。“粮食,我们要全部。人,我们也要带走。”
“凭什么?”沈清晏站在原地没动,手依然揣在怀里。
“凭这个。”高大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牌,朝沈清晏晃了晃。铁牌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野兽的图案。“认得吗?”
沈清晏眯起眼。不认得。但这图案……她脑中忽然闪过父亲那枚铜印底部的纹路,似乎有几分相似?
“不认得。”她实话实说。
高大骑手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看来沈巍确实什么都没告诉你。”他收起铁牌,“不过没关系,你跟我们走一趟,自然就知道了。”
两个骑手已经走到沈清晏面前,伸手就要抓她胳膊。就在这时,沈清晏一直揣在怀里的手猛地抽出,却不是铜印,而是一个粗陶小罐。她用尽全力,将小罐砸向两人脚前的雪地。
“砰”一声闷响,小罐碎裂,里面暗红色的粉末溅开,混着雪水,迅速弥漫出一股刺鼻的、辛辣无比的气味。
“咳!咳咳!”两个骑手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鼻涕直流。那是阿蛮铁匠铺里用来淬火的一种矿石粉,混合了辣椒和几种刺激性草药,本是沈清晏让阿蛮弄来防身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趁这机会,沈清晏飞快后退几步,同时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高高举起:“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风雪呼啸,铜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高大骑手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铜印上,整个人僵住了。不止是他,周围所有骑手,动作都停了下来,死死盯着那枚铜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狼……狼神印……”高大骑手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抬头,盯着沈清晏,“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父亲留下的。”沈清晏握紧铜印,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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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骑手沉默了很久。风雪在他身边打着旋,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终于,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沈清晏面前,距离三步远,停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用更加恭敬、却依然生硬的官话说道:“北境狼庭,左帐王麾下百夫长,巴图。奉王命,寻找持有狼神印的沈氏后人。冒犯之处,请……请贵人恕罪。”
沈清晏愣住了。赵铁山愣住了。连那两个还在揉眼睛的骑手也愣住了。
北境狼庭?左帐王?奉王命?贵人?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猛,沈清晏一时有些眩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父亲沈巍,大燕朝的官员,怎么会和北境蛮族的王庭扯上关系?还留下了被称为“狼神印”的信物?对方态度前倨后恭,显然这枚铜印分量极重。那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保护?利用?还是……别的?
“起来说话。”沈清晏收起铜印,声音依旧平稳,“巴图百夫长,你说奉王命寻我。是什么王命?寻我做什么?”
巴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晏:“此事说来话长,且涉及王庭秘辛。请贵人先随我们离开此地,到了安全之处,再细说不迟。”
“离开?去哪里?”沈清晏问。
“北境,狼庭。”巴图沉声道,“左帐王要见您。”
沈清晏心脏猛地一跳。去北境?蛮族的地盘?开什么玩笑!她好不容易在黑石滩站稳脚跟,望归庄刚刚步入正轨,年关将近,一堆事情等着处理……怎么可能抛下一切,跟着一群来历不明的蛮族骑兵去什么狼庭?
“如果我不去呢?”她盯着巴图的眼睛。
巴图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王命不可违。而且……”他看了看赵铁山和那车粮食,“贵人的身份已经暴露。今日我们能找到这里,明日朝廷的鹰犬也能找到。留在此地,凶多吉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清晏心头。是啊,对方能准确说出父亲的名字、她的名字,甚至知道她藏身黑石滩……这意味着她的身份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朝廷那边呢?父亲是“钦犯”,她是逃犯之女,一旦被官府发现,下场可想而知。
风雪似乎更大了。沈清晏站在雪地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寒冷。一边是刚刚起步、充满希望却危机四伏的事业,以及一群信赖她、跟随她的人;另一边是身份暴露的巨大风险,以及一个完全未知、可能充满危险的“王命”……
“东家!不能去!”赵铁山嘶吼道,“蛮子的话信不得!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巴图眉头一皱,手按上了刀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老赵,闭嘴。”沈清晏喝道。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巴图,“我跟你们走,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贵人请讲。”
“第一,粮食留下,全部。我的人,你们不准动一根汗毛。”
巴图点头:“可以。粮食本就不是我们的目标。”
“第二,给我三天时间。我要回庄子安排一些事情。”
“这……”巴图有些犹豫,“夜长梦多,恐生变故。”
“如果你们连三天都等不了,那所谓的‘王命’也不过如此。”沈清晏毫不退让,“或者,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监视我。但庄子,你们不能进。”
巴图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三天。我们就在这鹰嘴崖附近扎营等候。三天后的此时,请贵人务必到此。”
“第三,”沈清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告诉我,左帐王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要用‘王庭秘辛’搪塞我。我需要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
巴图再次沉默。风雪吹动他的皮帽,露出额头上一道狰狞的旧疤。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狼神印,是三十年前,我狼庭左帐王与一位中原友人结下生死盟约的信物。持印者,可向狼庭提出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狼神意志、不损害狼庭根本,王庭必将全力相助。”他抬起眼,看着沈清晏,“那位中原友人,姓沈,单名一个巍字。左帐王说,沈巍的后人持印而来之日,便是他兑现承诺之时。”
沈清晏的心脏狂跳起来。父亲……和蛮族的左帐王……是生死之交?还留下了这样的盟约?这和她从小听到的、关于父亲“通敌叛国”的指控,似乎隐隐对得上,却又截然不同。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的案子……
“左帐王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追问。
“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巴图没有正面回答,“而且,贵人在这黑石滩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望归庄’,‘绩效考核’,‘股权激励’……这些新鲜词,早就传到北边去了。左帐王听了,只说了一句:‘是他的种。’”
沈清晏默然。原来如此。她以为自己在边陲荒野默默种田,实际上早已落入了某些人的视线。是福是祸?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三天后,此时此地,我跟你们走。”
巴图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多谢贵人。三天后,巴图在此恭候。”说完,他翻身上马,打了个呼哨。其他骑手也纷纷上马,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雪依旧。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赵铁山踉跄着跑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雪:“东家!您真要去?那蛮子的话……”
“真假不重要。”沈清晏打断他,转身看向赵铁山,眼神疲惫却坚定,“重要的是,我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了。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庄子里的所有人。”她拍了拍赵铁山的肩膀,“老赵,先把粮食运回去。这三天,我们有很多事要做。”
回庄子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压在沈清晏心头的石头,却越来越重。左帐王,狼神印,父亲的生死盟约,朝廷的追捕……这些遥远的、仿佛只存在于话本里的词汇,如今一股脑砸在她面前,逼着她做出选择。
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一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却在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和挑战时,属于猎头本能的好奇与斗志。北境狼庭……或许,那里不仅有危险,也有机遇?父亲留下的谜团,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而望归庄,这个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小小基业,又该如何安排,才能在她离开后继续运转,甚至……发展壮大?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当望归庄低矮的土墙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清晏已经理清了思路。她停下脚步,对赵铁山道:“老赵,回去后,先什么都别说。召集柳先生、陈伯、石大勇、阿蛮,还有……苏禾,到议事厅。我们,要开一个会。”
一个将决定望归庄未来命运,也将决定她沈清晏未来道路的会。
风雪未停,卷过黑石滩荒芜的土地,也卷过沈清晏沉静而坚毅的面庞。第一卷的终章,在漫天飞雪中悄然合上,而更广阔、更波澜壮阔的第二卷,正随着北方狼庭的召唤,缓缓拉开序幕。前方是未知的险途,也是揭开父亲沉冤、探寻自身命运的唯一路径。望归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像一粒倔强的种子,而她,必须为这粒种子,安排好足以熬过寒冬、等待春来的土壤与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