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贾的商队在庄子后坡扎营的第三日,那股异样的紧绷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夏日雷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望归庄每个人的心头。五十两雪花银终究没收,沈清晏只让柳文渊收下几匹还算实用的粗麻布和两袋盐巴作为酬谢。胡贾也未坚持,笑呵呵地应了,白日里偶尔带着两个随从在庄子附近“散步”,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些泥泞的田垄、简陋的屋舍,以及庄户们脸上混合着疲惫与警惕的神情。更多时候,他待在自己那顶宽敞厚实的牛皮帐篷里,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用某种陌生语言交谈的声音。萧珩自那日被沈清晏问过后,便愈发沉默。他肩上的伤在沈清晏每日亲自换药调理下,愈合得比预想快,新肉已经开始生长,但眉宇间那道刻痕却更深了。他不再总待在自己屋里,反而时常出现在庄子各处,帮忙加固被雨水泡松的栅栏,或是清理沟渠里新冲下来的淤泥。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利落,只是眼神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琐碎的活计,看着极远处某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沈清晏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她手里有更迫在眉睫的麻烦。存粮见底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水退后的田里,土豆苗死了近三成,剩下的也蔫头耷脑,今年收成注定大打折扣。阿蛮在望归城的医馆里,每日耗费的银钱是个无底洞。柳文渊算盘拨得噼啪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东家,最多……再撑十天。”晚饭后,柳文渊将账本推到沈清晏面前,声音干涩,“这还不算万一要买粮种补种的支出。胡老板那边……” “他们不会久留。”沈清晏打断他,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上,“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找什么。” 话音刚落,狗剩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东家,柳先生,那个胡老板……他、他带着两个人,往萧大哥住的那边去了!” 沈清晏和柳文渊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夜色已经浓稠如墨,庄子里只零星点着几盏油灯。萧珩那间独立于庄户聚居区边缘的小屋,此刻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屋外,胡贾果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手按在刀柄上。萧珩挡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如松,将那扇并不宽大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故人远来,萧兄弟连门都不让进,喝口热茶么?”胡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那种古怪的口音,语气却似笑非笑。 “此地简陋,恐污了贵客。”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简陋?”胡贾轻笑一声,目光越过萧珩的肩膀,似乎想窥探屋内的情形,“比起北境风沙里的帐篷,这里已是天堂。萧兄弟离家日久,莫非连草原上的规矩都忘了?见了‘白鹰’的使者,该以何礼相待?” “白鹰”两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珩紧绷的脊背上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沈清晏脚步顿住,示意柳文渊和狗剩留在原地,自己则缓步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对峙的几人,胡贾转过头,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圆滑的笑容:“沈庄主,还未歇息?” “胡老板好兴致,夜访我庄中伙计。”沈清晏站到萧珩身侧,语气平淡,“可是白日里招待不周,有什么需要?” “岂敢岂敢。”胡贾拱拱手,“只是白日见这位萧兄弟身手不凡,气度更非寻常庄户,心中好奇,特来结交一番。没想到……”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萧珩和沈清晏之间打了个转,“竟是沈庄主麾下得力干将,失敬失敬。” “胡老板过誉了。萧珩是我庄中养伤的客人,谈不上麾下。”沈清晏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挡了回去,“夜已深,萧兄弟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胡老板若无事,还请回营地休息吧。” 胡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精光闪烁。他盯着沈清晏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如同石雕般沉默的萧珩,忽然哈哈一笑:“也罢,是在下唐突了。沈庄主,明日午时,可否拨冗,来鄙人帐中一叙?有些……生意上的事,想与庄主聊聊。” 他特意加重了“生意”二字,说完,也不等沈清晏回答,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萧珩依旧站在门口,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油灯的光映亮他半张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们认出你了。”沈清晏用的是陈述句。萧珩沉默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白鹰’……是北境金帐王庭麾下,最精锐的探马和信使的标记。他们不常深入中原腹地,除非有极其重要的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萧珩摇头,眼神晦暗,“但绝不会是普通的南北货生意。他们的车队,油布盖得太严实,拉车的沙驼蹄印也比寻常货队深得多。” 沈清晏想起那日初见时,车队中间那几辆被严密护卫的大车。她心头微沉:“冲你来的?” “或许。”萧珩的声音很低,“也或许……是冲别的。我离开北境已三年,他们不该为了一个‘叛逃者’如此大动干戈。” 叛逃者。这个词第一次从萧珩口中清晰吐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沈清晏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问:“你想怎么办?” 萧珩抬起头,看着沈清晏。女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身形单薄,眼神却清亮坚定,像黑夜里唯一不会熄灭的星火。他忽然想起雨夜中她毫不犹豫刺向野猪咽喉的那一刀,想起她每日端来苦涩药汁时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她面对庄子里种种困境时,那种近乎固执的冷静和韧性。 “我不能连累庄子。”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已经在了。”沈清晏语气平静,“从你倒在我庄子门口那天起,就是庄子的人了。望归庄虽小,也没有把受伤同伴推出去挡刀的习惯。”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胡贾营地隐约的火光,“明天我去会会他。是福是祸,总要见了才知道。”
次日是个阴天,云层低垂,闷热无风。午时,沈清晏只带了柳文渊一人,前往后坡商队营地。胡贾的帐篷果然与别处不同,不仅宽敞,里面还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甚至有一套颇为精致的白瓷茶具。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料、皮革和淡淡腥膻的气味。胡贾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地请两人入座,亲手烹茶。茶水滚烫,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香气。“沈庄主,柳先生,请。”他笑眯眯地递过茶杯,仿佛昨日夜里的对峙从未发生。沈清晏浅啜一口,茶味浓烈苦涩。“胡老板邀我等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胡贾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笑容可掬,“实不相瞒,鄙人此次南下,除了贩运些皮货药材,还肩负着一项……特殊的差事。”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清晏的神色,“我家主人,急需寻访几位有特殊才能的匠人。听闻望归庄虽是新立,庄主却颇有见识手段,庄中亦藏龙卧虎,故而冒昧前来,想请庄主……帮个小忙。” “匠人?”沈清晏眉梢微动,“不知胡老板的主人家,需要什么样的匠人?我庄中皆是寻常农户,怕是要让胡老板失望了。” “沈庄主过谦了。”胡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家主人需要的,不是会打铁种地的普通匠人。他要的,是能看懂‘天书’,能摆弄‘奇巧’,甚至……能窥探‘金石’奥秘的人。” 柳文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沈清晏面色不变:“‘天书’、‘奇巧’、‘金石’……胡老板这话,太过玄虚,我听不懂。” 胡贾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黑黢黢的石头,表面粗糙,但在帐篷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些许暗金色的、丝缕状的纹路。沈清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石头……很像阿蛮之前从野猪岭带回来,说是能烧出“好铁”的那种“黑石”,但色泽和纹路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差异。 “此物产自北境极寒之地,深埋于冻土冰层之下。”胡贾用手指敲了敲石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地土人称之为‘乌金’,偶有发现,只当是顽石。但我家主人麾下有能人,发现此石经特殊炉火煅烧,可得坚韧远胜寻常精铁之材,且……不畏严寒。”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晏,“可惜,那能人年事已高,去年冬日已然故去。煅烧之法,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更无法稳定量产。我家主人求才若渴,广发悬赏,欲寻访能破解此石奥秘、重现乃至改进那煅烧之法的能工巧匠。” 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一路南下,途经数州,听闻了不少趣事。比如这望归庄,以新垦之地,竟能挖出有效的排水沟渠,保住部分庄稼;庄中似乎还有人在尝试用新法烧制土砖;更巧的是,前些日子,贵庄似乎还有人,带着一块类似的‘黑石’,去了望归城的铁匠铺……” 沈清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不仅摸清了庄子的底细,连阿蛮带着“黑石”去铁匠铺的事都知道了。这绝不是一个过路商队该有的情报能力。 “胡老板消息灵通。”沈清晏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恐怕是误会了。庄中挖沟,不过是老农经验;烧砖更是为了省钱,土法上马,谈不上新法。至于阿蛮带石头去铁匠铺……少年人好奇心重,捡了块觉得稀奇的石头想去问问,实属寻常。胡老板要找的能破解‘乌金’奥秘的大匠,我望归庄小门小户,实在没有这等人物。” “是吗?”胡贾也不恼,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杯茶,“那萧珩萧兄弟呢?他虽曾是军中悍卒,但我观他言行气度,对金石冶炼、军械营造,似乎也并非一窍不通吧?况且……”他拖长了声音,“我家主人悬赏甚厚。若能荐得真才,中间人可得黄金百两。若能直接解决‘乌金’煅烧难题,酬劳……足以买下十个这样的庄子,且保荐人全家一世富贵平安。” 黄金百两。买下十个庄子。一世富贵平安。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柳文渊心上。他呼吸微促,看向沈清晏。庄子现在的困境,这笔钱无疑是救命稻草,甚至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沈清晏沉默着。帐篷里只有茶水煮沸的细微声响,和帐篷外隐约传来的驼骆响鼻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胡老板这委托,听起来不像是寻访匠人,倒像是……‘猎头’?” 胡贾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沈庄主果然聪慧!不错,就是‘猎头’!为我主家,猎取天下奇才之首级……哦,当然是请他们去北境,享尽尊荣,施展抱负。”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目标人物需得是自愿。强掳绑架,非我主家所为,也非长久之道。我们要的,是心甘情愿为我们效力的大才。” 自愿?沈清晏心中冷笑。以如此巨利相诱,以如此庞大的情报网络搜寻,以“白鹰”使者亲自出马,所求的“自愿”,背后又藏着多少威逼与算计? “此事关系重大。”沈清晏站起身,“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与庄中众人商议。毕竟,庄子里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户,牵扯进此等事情,祸福难料。” “理当如此。”胡贾也站起身,笑容满面,“鄙人会在庄外再盘桓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都请沈庄主给个准信。”他亲自将沈清晏和柳文渊送出帐篷,态度殷勤备至。直到走出营地很远,回到庄子范围内,柳文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东家,这……这是天大的麻烦啊!黄金百两固然诱人,可那‘乌金’,那‘白鹰’,还有萧珩……分明是北境王庭插手!我们小小庄子,如何经得起这等风浪?”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风起了,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方的肃杀。 “文渊,你说,他们真的只是来找能工巧匠的吗?”她轻声问。柳文渊一愣:“东家意思是……” “萧珩说,他不值得‘白鹰’如此大动干戈。”沈清晏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那么,值得他们深入中原腹地,不惜以重金‘猎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或者……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止是匠人?” 柳文渊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沈清晏打断他,“去把萧珩叫来。还有,让赵铁山悄悄盯紧商队营地,看看他们除了日常采买,还和什么外人接触,尤其是……望归城方向来的人。”
萧珩来得很快。听沈清晏复述了胡贾的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握紧,骨节发白。 “乌金……”他喃喃道,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深切的恐惧,“他们果然是为了这个……不,不止是为了这个。” “说清楚。”沈清晏语气不容置疑。萧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在北境军中时,曾隶属一支特殊的辎重营,负责部分军械维护和试验。大约四年前,王庭秘密从极北之地运回一批奇特的矿石,就是这种‘乌金’。当时召集了军中最好的铁匠和方士秘密研究,试图用它打造出更轻、更韧、更耐严寒的铠甲和兵刃。主持此事的,是一位来自中原的奇人,姓墨,我们都叫他墨先生。” “墨先生?”柳文渊推了推眼镜,“可是传说中精通机关术、冶铁术的墨家传人?” “我不确定他是否真是墨家传人。”萧珩摇头,“但他确实才华横溢,不仅精通冶炼,对金石药理、机关器械也颇有涉猎。‘乌金’的初步熔炼之法,就是他琢磨出来的。但他说,此法粗陋,损耗极大,且极不稳定,十炉九废,更无法窥探此石真正的潜力。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试验,需要查阅中原失传的古籍……但王庭等不了。北境苦寒,优质铁矿稀缺,与中原贸易又常受限制,他们对‘乌金’寄予厚望,不断催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墨先生在一次试验爆炸中受了重伤,不久便郁郁而终。试验也停滞了。我离开北境前,听说王庭并未放弃,一直在暗中寻访能接替墨先生的人。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这里?”沈清晏抓住关键,“你是说,他们怀疑墨先生的传承,或者类似的人才,可能流落到了中原,甚至……就在这望归庄附近?” 萧珩点头,眼神晦暗:“墨先生当年并非孤身一人投奔北境。他身边曾有几个弟子和助手,试验失败后,死的死,散的散。其中有一人,据说带着部分墨先生的手稿,南下中原,不知所踪。胡贾提及‘看懂天书’、‘摆弄奇巧’,很可能就是在找这个人,或者……找任何可能继承了墨先生学识的人。” 帐篷里一时寂静。柳文渊艰涩地开口:“所以,他们所谓的‘猎头’,首要目标可能是那位带走手稿的墨先生弟子。而他们找到望归庄,是因为阿蛮带着‘黑石’去铁匠铺的举动,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庄子里有懂行的人?或者……他们怀疑那个弟子就藏在我们附近,甚至……就在庄子里?” 这个推断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望归庄已经被卷入了一个远比缺粮缺水更危险的漩涡。北境王庭的触角,为了一个可能的人才和一份可能的手稿,竟然伸到了这偏僻之地。 “黄金百两,是饵。”沈清晏缓缓道,“如果我们接下这‘猎头’的委托,帮他们找到人,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我们找不到,或者不愿意找……”她顿了顿,“以‘白鹰’的行事风格,他们会怎么做?自己把这庄子翻个底朝天?还是……” “灭口。”萧珩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或者,将整个庄子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请’去北境。对他们而言,这不是难事。” 柳文渊脸色发白。沈清晏却忽然问道:“萧珩,依你看,那位墨先生的弟子,或者他留下的手稿,如果真的存在,价值有多大?值得‘白鹰’如此冒险深入?” 萧珩沉默片刻,道:“墨先生曾言,那‘乌金’或许只是表象。他怀疑某些古籍中记载的‘天外玄铁’、‘寒铁精英’与此石同源。若能破解其性,不仅可得神兵利甲,或许……还能窥得一些更惊人的用途。他曾私下感叹,此石可能关联着上古失传的‘冶天’之术。具体何为‘冶天’,我也不知。但王庭对此极为重视,当年投入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墨先生死后,项目搁置,但搜寻从未停止。其价值……恐怕远超黄金百两。” 远超黄金百两。沈清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树皮上划过。一个能改变材料、甚至可能关联失传技术的秘密,确实足以让任何势力心动。 “东家,我们……绝不能掺和进去!”柳文渊急道,“这是泼天大祸!我们假装不知,三日后回绝他们,让他们离开便是!” “离开?”沈清晏苦笑,“文渊,你觉得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露出了‘白鹰’的痕迹,还会轻易离开吗?回绝简单,但回绝之后呢?他们明面上是商队,暗地里是‘白鹰’,我们有什么力量阻止他们暗中搜查、甚至强行掳人?” “那……那怎么办?报官?”柳文渊话一出口,自己就先摇了摇头。且不说官府是否相信,就算信了,以本地衙门的能耐,恐怕也奈何不了这些精锐的北境探子,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一直沉默的萧珩忽然开口。沈清晏和柳文渊都看向他。萧珩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一把尘封许久、终于再次出鞘的刀:“他们想要人才,想要线索。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线索’,或者……一个‘人才’。” “你是说……假意接下委托,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柳文渊问。 “不止。”萧珩看向沈清晏,“庄主,庄子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粮。”沈清晏毫不犹豫。 “还有时间。”萧珩补充,“春耕已误,补种需要时间,新的生计也需要时间摸索。胡贾的黄金百两,是诱饵,但未尝不能成为我们的续命钱。” “你想让我接下这‘猎头’委托?”沈清晏目光如炬。 “不是真的替他们找到墨先生弟子。”萧珩道,“而是利用这个身份,从他们那里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钱、信息,甚至……保护。” “保护?” “对。”萧珩点头,“如果我们成了他们在中原的‘合作者’,为他们‘寻找’人才,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会轻易动我们,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便利,比如……解决一些来自本地官府或其他地头蛇的麻烦。而我们,可以借此争取时间,稳住庄子,同时暗中查探他们的真实目的和底线。必要时,甚至可以……给他们一个‘假目标’。” “假目标?”柳文渊没明白。 “一个看起来符合要求,但实际上无关紧要,或者我们能够控制的人。”萧珩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他们以为找到了‘线索’,将注意力转移过去,为我们争取更长的喘息时间。” 沈清晏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断然拒绝,可能立刻招致难以预料的祸患;虚与委蛇,尚有一线周旋的生机,甚至可能从中获利。 “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良久,沈清晏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萧珩和柳文渊,“一个能骗过‘白鹰’,又能保全庄子,甚至可能反将他们一军的计划。”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色更加阴沉,一场新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远方隐隐的、不安的躁动。 “第一步,”沈清晏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冷静,“答应胡贾。接下这第一次‘猎头’委托。”
胡贾对于沈清晏如此“爽快”地答应合作,似乎并不十分意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五十两定金很快送到了沈清晏手中,成色极好的官银,沉甸甸地压手。随定金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卷帛书,上面用娟秀的中原文字,详细列出了对目标人物的要求:精通金石辨识与冶炼,熟悉古文字(尤其是先秦鸟虫篆及部分失落符文),对机关器械有深厚造诣,年龄在三十至五十岁之间,性格孤僻,可能隐居山野或混迹市井,近年来或有尝试冶炼特殊矿石、改良炉火等异常举动。要求细致得令人心惊。柳文渊对着帛书研究了半天,摇头道:“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详尽画像。他们要找的,就是墨先生那位带走手稿的弟子,可能性极大。” 沈清晏将帛书收起:“既然接了委托,样子总要做足。文渊,你明日带两个人,去一趟望归城。明面上,是采购粮种和药材,顺便打听打听,城里或附近有没有符合这些描述的奇人异士。暗地里,留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类似的消息,尤其是……北边口音的人。” “东家是怀疑,他们不止一路人马?” “小心无大错。”沈清晏道,“‘白鹰’行事,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胡贾明着来找我们,暗地里肯定还有别的线。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快地‘发现’线索,掌握主动。” 柳文渊领命而去。沈清晏又找来赵铁山,将庄中青壮重新编排,加强了夜间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庄子后坡靠近商队营地的方向。同时,她让赵铁山挑选了几个机灵又口风紧的少年,扮作捡柴、挖野菜,在庄子周边山林里活动,留意任何可疑的踪迹。萧珩则变得更加忙碌。他不再刻意躲避,反而开始“偶然”地在胡贾的随从面前露面,帮忙搬运一些重物,或是在修理农具时,“不经意”地展露一些对金属材质的了解和熟练的手上功夫。他做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自己并非普通的伤兵农夫,又未暴露太多底细,更像是一个在军中待过、见过些世面的老兵。胡贾果然注意到了他。几次“偶遇”后,胡贾在一次“闲聊”中,状似无意地问起萧珩对北境风物的了解,对草原部落冶铁技术的看法。萧珩的回答半真半假,既承认曾在北境从军,见识过一些,又表示自己只是粗通皮毛,真正的奥秘并不知晓。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让胡贾眼中的兴趣更浓。沈清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萧珩是在故意释放烟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可能有用,但需要进一步确认和拉拢”的潜在目标。这既能吸引胡贾的部分注意力,减轻庄子其他人的压力,也为后续可能的“假目标”计划埋下伏笔。与此同时,庄子里关于“北边来的大商队要雇庄主找能人”的消息,也渐渐传开。庄户们议论纷纷,既有对那笔丰厚酬金的向往,也有对外来者的本能警惕和不安。沈清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吩咐下去,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对外人少打听,少议论。第三日傍晚,柳文渊从望归城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沈清晏心头一紧。 “城里确实多了些生面孔。”柳文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有装作行商的,有装作游方郎中的,都在暗中打听有没有懂古文字、会摆弄稀奇古怪机关矿石的人。我按东家吩咐,也放出风声,说我们庄子接了北边贵人的委托,重金寻访此类奇人。结果……”他顿了顿,“当天下午,就有人找上了我在客栈临时落脚的地方。” “什么人?”沈清晏问。 “一个瘦小的老头,自称姓吴,在城西棺材铺隔壁开了家小小的古玩铺子,兼营修补旧物。”柳文渊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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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稀奇,听说我们在找懂古文字和机关的人,便来毛遂自荐。我试探了几句,发现他对先秦鸟虫篆确实有些了解,还能说出几种早已失传的机关锁原理。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柳文渊眉头紧锁,“我们刚放出风声,他就找上门。而且,他铺子里确实有些破旧的机关小玩意,但看起来……不像是他做的,倒像是从哪里收来的旧货。我问他师承,他支支吾吾,只说年轻时在一位老工匠那里打过下手。更奇怪的是……”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离开时,隐约感觉有人盯着我。回头去看,又没发现什么。但那种感觉……很不好。” 沈清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太巧了,往往就不是巧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吴老头,是真的隐于市井的民间奇人,还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饵?如果是饵,抛饵的人是谁?胡贾?还是其他也在寻找墨先生弟子踪迹的势力? “你和他约了再见吗?” “约了。我说需要回禀东家,三日后给他答复。”柳文渊道,“东家,我觉得这吴老头,恐怕有问题。我们要不要……” “要。”沈清晏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有鱼咬钩,不管是真鱼还是假饵,我们都要去看看。文渊,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吴老先生。” “东家,太危险了!”柳文渊急道,“万一是个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沈清晏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胡贾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考虑,我们已经‘考虑’了三天。如果一点线索都拿不出来,他很快会失去耐心。这个吴老头,不管真假,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进展’。我们必须抓住它,演下去。”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萧珩:“你跟我一起去。如果真是冲着你,或者冲着墨先生传承来的,你在场,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短匕。夜色更深了。商队营地的篝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望归庄在寂静中沉睡,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第一次“猎头”委托,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将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卷入其中。而沈清晏知道,她已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是迷雾,是陷阱,也可能是一线微弱的、照亮庄子未来的光。
第四日清晨,天色依旧阴郁。沈清晏换了身利落的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只带了萧珩和柳文渊两人,悄然离开庄子,前往望归城。赵铁山带着几个可靠的庄户守在庄子内外,以防不测。望归城比往日似乎更显拥挤嘈杂。水灾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街道上多了不少从周边乡村逃难来的流民,蜷缩在墙角屋檐下,眼神麻木。柳文渊所说的那家古玩铺子,位于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隔壁果然是一家门面破旧的棺材铺,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料和香烛气味。铺子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博古斋”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柳文渊上前叩门,半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吴老头那张干瘦、布满皱纹的脸。他眼睛很小,看人时眯着,像两粒嵌在风干橘皮里的黑豆。 “柳先生?”吴老头认出了柳文渊,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沈清晏和萧珩,尤其是在萧珩脸上停留了一瞬,才侧身让开,“请进,请进,寒舍简陋,几位莫要见怪。” 铺子里果然堆满了各种破旧杂物,从缺口的陶罐、生锈的铜钱,到断了腿的桌椅、散了架的旧木箱,空气中灰尘味很重。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柳文渊提到的“机关小玩意”,一个木制的小鸟,一个铜制的九连环,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罗盘又像锁具的铜盘,都落满了灰,看起来久未有人动过。吴老头殷勤地搬来几张吱呀作响的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请几人坐下。“这位便是沈庄主吧?果然年轻有为。”他打量着沈清晏,语气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恭维和试探。 “吴老先生客气。”沈清晏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听柳先生说,老先生对古文字和机关术颇有心得?我们受北边一位贵人委托,正需寻访此类人才,故而冒昧前来请教。” “心得谈不上,略知皮毛,略知皮毛。”吴老头搓着手,嘿嘿笑着,“年轻时走的地方多,见过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跟着老师傅学过几天手艺,混口饭吃罢了。不知贵人所寻,具体是哪方面的能人?又要做些什么?” 沈清晏将胡贾给出的要求,择要说了几句,重点强调了“精通金石冶炼”和“熟悉古文字”,尤其提到了“鸟虫篆”和“失落符文”。吴老头听得仔细,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等沈清晏说完,他沉吟片刻,道:“鸟虫篆……老朽倒是认得几个。早年在中州一带,曾帮一位落拓的世家公子整理过祖上传下的几卷竹简,上面便是这种文字,弯弯绕绕,像画又像字,难认得很。至于机关冶炼……”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落灰的铜盘前,用手抹了抹灰,“像这种‘璇玑锁’,据说便是上古机关术的遗存,内藏机括,环环相扣,非精通此道者不能解。老朽也是偶然得来,研究多年,也只解得皮毛。”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转动那铜盘上的几个活动部件,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生疏,铜盘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却并未如他所说般展现出精妙机关。沈清晏和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珩微微摇头,示意这吴老头的手法,绝非精通机关之人。 “老先生过谦了。”沈清晏面上不动声色,“不知老先生可曾见过,或听说过,哪位高人,对一种产自极北之地、色黑带金纹、性极寒的矿石有研究?” “黑石带金纹?”吴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作苦思状,“这个……倒是未曾听说。北边来的石头?老朽见识浅薄,未曾得见。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沈庄主需要,老朽倒可以帮忙在旧友圈子里打听打听。只是这打听消息,难免需要些车马茶水钱……” 果然来了。沈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不瞒老先生,我们也是受人之托,经费有限。定金虽有,但需找到真人才有后续酬劳。不知老先生需要多少?” 吴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老朽保证,半月之内,给沈庄主一个确切的消息,至少是条可靠的线索。” 三十两。对于普通庄户是巨款,但对于胡贾许诺的百两黄金中间人酬劳来说,又不算多。这价钱开得颇为微妙,既显示了“价值”,又不至于让人立刻拒绝。沈清晏故作犹豫,和柳文渊低声商议了几句,最后咬牙道:“好!就依老先生。不过,我们需要先看到一些实在的东西,证明老先生确实有门路。比如……老先生刚才提到的,认得鸟虫篆,可否现场为我们辨识几个字?还有这‘璇玑锁’,可否演示一二?” 吴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笑容:“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只是那竹简早已归还,字迹一时难以摹写。至于这锁……年久失修,机括锈蚀,怕是……” “无妨。”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昔年在军中,也曾见过类似的机关锁具。老先生既然研究多年,想必对其内部构造了然于胸。可否口述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 吴老头额角隐隐见汗,眼神开始飘忽:“这个……内部构造,颇为复杂,三言两语怕是说不清。不如这样,三位先将定金留下,容老朽准备几日,画出图解,再与三位详谈?”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沈清晏心中已然明了,这吴老头九成是个骗子,或者,是别人抛出来试探他们的诱饵。他可能确实知道一些皮毛,或者从别处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古文字和机关的信息,但绝对谈不上精通,更不可能是墨先生的弟子。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那三十两“定金”,或者,是借机摸清沈清晏这边的底细和意图。 “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老先生了。”沈清晏站起身,语气依旧客气,却带上了几分疏离,“寻访人才之事,需谨慎对待。待老先生准备好图解,我们再详谈不迟。今日叨扰了,告辞。” 说完,不等吴老头再挽留,便带着萧珩和柳文渊径直离开了博古斋。走出小巷,回到相对热闹的街道上,柳文渊才低声道:“东家,这吴老头果然有问题!他根本不懂机关,连那铜盘都转不利索!” “嗯。”沈清晏应了一声,眉头微蹙。吴老头是骗子,这在意料之中。但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这骗子出现得太“及时”了,而且开价三十两,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一个让人犹豫又可能冒险一试的节点。这不像是一个普通骗子的随机行为,更像是有计划的试探。 “有人在试探我们。”萧珩忽然道,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从我们进城,或许更早,从我们放出风声开始,就有人盯上我们了。吴老头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人,藏在后面。” 沈清晏心头一凛。她顺着萧珩的目光看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行人匆匆,似乎并无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先回去。”她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就在他们即将拐出这条街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浑身脏污、头发蓬乱的小乞丐,似乎被什么人推了一把,踉跄着直直撞向沈清晏! 萧珩眼疾手快,一把将沈清晏拉到身后,同时伸手格挡。那小乞丐撞在萧珩手臂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里攥着的一个破碗也飞了出去,滚到路边。 “对不住,对不住!没长眼啊!”小乞丐爬起来,嘴里胡乱嚷嚷着,低头就去捡那破碗。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沈清晏眼尖地看到,他另一只手里,似乎捏着一个揉成小团的、颜色深暗的纸条。小乞丐捡起碗,飞快地将那纸团塞进碗底,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瞟了沈清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冰冷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机警和暗示。接着,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钻入人群,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萧珩想要去追,被沈清晏轻轻拉住了衣袖。“别追。”她低声道,目光落在那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碗上。柳文渊也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一步,看似不经意地踢了那破碗一下,碗翻过来,底下果然粘着那个小纸团。他迅速弯腰,借着整理衣袍的掩护,将纸团攥入手心。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周围行人甚至没多看一眼这小小的“意外”。三人不动声色,继续朝城门走去,直到出了城,走上回庄子的土路,周围人烟稀少,柳文渊才摊开手心。那纸团很小,质地粗糙,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勿信吴。北人在查萧。野猪岭,酉时三刻,旧炭窑。”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没有落款,但信息却让三人心中同时一沉。勿信吴——证实了他们对吴老头的判断。北人在查萧——胡贾果然没有完全相信萧珩的说辞,暗地里在调查他的底细。而最后一句,“野猪岭,酉时三刻,旧炭窑”,则像一个突如其来的谜题,又像是一个危险的邀请。送信的是谁?是敌是友?这纸条,是警告,还是另一个陷阱?沈清晏将纸条仔细收好,望向远处暮色中轮廓逐渐模糊的野猪岭。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旧炭窑,那是阿蛮最初发现“黑石”的地方。第一次“猎头”委托,似乎刚刚开始,就已经将他们引向了一条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道路。而夜色,正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