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29. 技术引进:改良犁
    黑石滩的春天,像个吝啬的掌柜,磨磨蹭蹭不肯把暖意全拿出来。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刮锅底,可望归庄东边那几百亩新垦的荒地上,热气已经腾起来了。几十号汉子,两头从望归城集市上赊来的老黄牛,正跟这片板结了几十年的硬土较劲。号子声、吆喝声、鞭子空甩的脆响,混着翻起来的土腥味,在清冷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赵铁山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吼声如雷:“嘿——哟!给老子走直咯!歪了,歪了!老黑,你往哪儿带呢!”他扶着的家伙什,跟往常庄户人用的直辕犁不太一样。犁辕是弯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犁铧也更宽更厚实,在阿蛮的铁匠铺里敲打了小半个月,才得了这么一架。沈清晏管这叫“改良版曲辕犁”,说是从她“老家”带来的“技术”。

    “铁山叔,您慢点,牛都吐白沫了!”跟在后面撒种子的半大小子狗剩,心疼地看着那头叫“老黑”的黄牛。

    “你懂个屁!”赵铁山一抹脸上混着尘土的汗,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沟,“东家说了,这叫‘宝贝’!宝贝就得使劲操练,操练熟了才是咱望归庄的!”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松了松缰绳。老黑感激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

    沈清晏裹着件半旧的靛蓝夹棉袄子,站在田埂高处,没戴帷帽,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她手里拿着块刨光的杉木板,另一只手捏着截烧黑的细树枝,在上面写写画画。柳文渊站在她旁边,鼻梁上架着副怪模怪样的东西——两个细竹片圈,嵌着磨得极薄的水晶片,用麻绳拴在耳朵上。这是他自己画了图,求阿蛮帮忙做的,看东西有点晕,但用他的话说,“有了这个,才算是个正经读书人”。

    “东家,”柳文渊推了推那副“眼镜”,眯着眼看木板上的鬼画符,“这犁的形制,晚生翻遍《考工记》《农书》杂篇,也未见记载。您这‘曲面’‘受力分散’之说,当真能让深耕省力,效率提升三成?”

    “理论上是五成。”沈清晏头也没抬,用炭笔在木板上一个“五”字外面画了个圈,圈得又粗又重,“不过咱们这是手工打的第一架,铁料是熔的旧兵器,阿蛮他们也是头一回照着图做,工艺、材料都打折。能有三成,就算开门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田里那些跟着老牛,深一脚浅一脚,动作还透着生疏的庄户,“关键是得让他们习惯,形成……呃,手熟。”

    “手熟方能生巧。”柳文渊点头,掏出怀里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也开始记,“东家高见。只是这‘技术引进’,耗费颇巨。阿蛮带着三个学徒,日夜赶工半月,才得此一架。若广为推行,庄上铁料、人力,怕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田里一声突兀的“咔嚓”脆响打断,紧接着是赵铁山懊恼的吼叫:“他娘的!断了!”

    热闹的田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呼呼刮过。众人围上去,只见犁铧与弯曲的犁辕连接处,一道狰狞的裂缝清晰可见,几乎要彻底断开。老黑茫然地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气。

    阿蛮不知何时从人群后挤了进来。他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总没什么表情,蹲下身,伸出满是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摸了摸那断口,又屈指敲了敲旁边完好的铁件,听着那沉闷与清越交织的响声。半晌,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晏,吐出两个字:“脆了。”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这被寄予厚望的“宝贝”,出师未捷身先死。几个跟着干了半个月活的学徒,眼圈都有些发红。赵铁山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声不响。

    沈清晏走过去,拨开人群,也蹲了下来。她捡起一块崩落的碎铁片,对着光仔细看。断面有些灰白晶粒,不够致密。“淬火没控好温度?还是回火时间短了?”她问阿蛮。

    阿蛮点点头,又摇摇头:“火候,难。炭,不好。”

    沈清晏明白了。黑石滩这边常用的木炭,燃烧温度不够稳定,用来打制普通农具还行,但对需要均匀受热、精确控温的“曲辕犁”关键连接件来说,就有点不够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灰,脸上看不出太多沮丧,反而眼睛亮了一下。

    “阿蛮,你上次跟我提过,北边野猪岭再往里的山坳,有一种黑黢黢的石头,点着了烟特别大,呛人,但是火旺,烧得久,对不对?”

    阿蛮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再次点头:“黑石。硬。烧铁,好。烟毒。”

    “可能就是露天的煤,或者品质很差的焦炭。”沈清晏转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对着垂头丧气的众人,“都耷拉着脑袋干嘛?坏了好!坏了才知道哪儿不行!”

    赵铁山抬起头,瓮声瓮气:“东家,这……白瞎了半个月功夫……”

    “铁山叔,这可不是白瞎。”沈清晏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坏犁,“这叫‘试错成本’。现在知道连接处脆,知道是淬火温度不稳,知道是炭不行。咱们就改!阿蛮,你带两个人,进野猪岭,找那种黑石头,能拉多少回来拉多少,注意通风,别被烟闷着。柳先生,”她又看向柳文渊,“劳你算算,如果改用这种新燃料,重打一架犁,铁料、人工、时间成本各增加多少。再算算,如果这新犁真成了,耕一亩地省下的时间和人力,折成钱粮,又能赚回多少。”

    柳文渊立刻翻开小本子,炭笔唰唰作响,嘴里念念有词:“旧犁日耕三亩,需三人一牛,疲甚;新犁若成,日耕五亩,两人一牛或可……省一人力,日食折银五分,一季……”

    一直蹲在田埂边拨算盘的老管家陈伯,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东家!这……这又要进山找石头,又要重新开炉,铁料本来就不多,人力更是紧巴巴。眼看春播不等人,咱们是不是……先紧着把地种上?这新玩意儿,缓缓再说?”

    沈清晏转过身,看着陈伯,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斩钉截铁:“陈伯,这不能缓。这就好比……嗯,好比打仗,咱们不能因为手里的刀卷了刃,就抡着拳头上去跟人拼命。现在多投入一点,把刀磨快了,往后砍柴切菜才利索。这叫……”她想了想,蹦出个词,“研发投入。现在投进去的是钱、是力气、是时间,将来收回来的,是更多的粮食,是更厚的家底,是别人没有的‘快一步’。”

    她走到那架坏犁旁边,拍了拍那弯曲的辕木:“咱们望归庄,要想在这兔子不拉屎的黑石滩真正扎下根,光靠流汗苦干不行。得靠脑子,靠巧劲,靠这种‘不一样’的东西。今天它断了,咱们就找出它为什么断,明天让它不断,还能更好用。铁山叔,你带人继续用旧犁耕那五十亩好地。阿蛮,找石头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帮手、干粮,直接找陈伯支取。柳先生,算清楚了把账目给我看。”

    分派完毕,众人脸上的阴霾散了些,各自忙活开。沈清晏却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刚刚翻出来的、还带着冰碴湿气的黑土,在手里慢慢捻着。土质板结,缺乏有机质,肥力贫瘠。光有犁不够,地力跟不上,种子撒下去也是白搭。肥料……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现代堆肥、绿肥的知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庄子上人畜粪便、厨余垃圾就那么多。

    “东家为肥事发愁?”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萧珩不知何时又像鬼魅一样出现了,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抱着手臂,站在三步之外,仿佛与这尘土飞扬的农耕画面格格不入,却又因为那份过于自然的隐匿感,奇异地融合在背景里。

    沈清晏已经有点习惯他这种神出鬼没的作风了,拍拍手上的土:“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萧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萧珩目光扫过远处的荒地,“北边草原,去年冬雪太大,冻死了不少牲口。开春草场返青慢,各部族都缺过冬的干草料,也在寻新的草种。”

    沈清晏眼睛一亮:“你是说……苜蓿?或者别的耐寒、长得快、能肥地的牧草?”

    萧珩微微颔首:“关内也有苜蓿,但品种一般。草原深处有些部落,手里有更好的种,耐旱、耐寒、产草量高。他们缺盐、缺茶、缺铁器,也缺过冬的厚布。”

    “我们能换?”沈清晏心跳快了几分。如果真能引进高产优质的牧草种子,一方面可以种了做绿肥,改良土壤;另一方面,牧草长成了,晒干就是饲料,自己用不完,说不定还能反手卖给草原部落,换回皮子、羊毛甚至马匹。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买卖!

    “可以试试。”萧珩语气依旧平淡,“三日后,有一支小商队会从庄子西面三十里的风鸣谷过,要去北边喀塔尔部落。领队的欠我个人情。”

    “太好了!”沈清晏几乎要跳起来,“需要准备什么?盐?茶?还是布匹?咱们庄子现在能拿出手的不多……”

    “不必多,要精。”萧珩打断她,“喀塔尔的老酋长喜欢关内的云雾茶,他儿子则偏爱细腻的青盐。各备五斤,用上好木盒装了。再准备十匹咱们自己织的厚棉布,要靛蓝染的,颜色匀净。”

    “五斤茶,五斤盐,十匹布……”沈清晏心里飞快盘算着成本,这几乎要动用庄子目前库存的三成了,尤其是细盐和好茶,存量本就不多。但她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果断点头:“成!陈伯那边我去说。萧公子,这次又劳烦你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你倒是舍得”的情绪,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份内之事。”说完,身形一晃,又不知隐到哪个角落去了。

    沈清晏对着空气撇撇嘴:“神出鬼没的……不过,靠谱。”

    种子的事情有了眉目,沈清晏的心思又转回了眼前的水利上。黑石滩缺水,庄子里唯一的水源是后山一处不大的泉眼,水流细得像小孩尿尿,到了夏天估计更够呛。那五十亩“试验田”离泉水还有一段距离。她回忆着在现代农村参观过的简易水利,一个想法逐渐清晰。

    “赵师傅!”她朝正在指挥人用旧犁耕地的赵铁山喊道,“这五十亩地犁完,挑十个手脚最麻利、力气最大的,跟我去后山泉眼那边!”

    “好嘞东家!”赵铁山洪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挠头,“去后山干啥?那泉眼抠搜得很,挑水都费劲。”

    “不挑水,”沈清晏眼里闪着光,“咱们让水自己流过来!”

    她的计划简单却费力:在泉眼下方地势稍低处,挖一个大的蓄水池,把泉水蓄起来。然后用打通了竹节的老毛竹,一根接一根,从蓄水池一路铺到田边,利用高差形成自流。再在田边开挖几条输水沟渠。这是个笨办法,纯粹靠人力,但在没有水泵和塑料管的时代,却是最实在、最可能实现的办法。

    三天后,阿蛮带着两个学徒,用庄子里唯一的板车,拉回来十几块黑黢黢、沉甸甸的石头。石头表面有油脂光泽,砸开里面也是黑的,确实像是煤,还是品质不错的无烟煤。阿蛮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但眼睛很亮,冲着沈清晏用力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萧珩也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种子,而是一个口信和一小袋样品。“喀塔尔的老酋长答应了,但他不要茶和盐。”

    “那他要什么?”沈清晏心里一紧,可别是要铁器或者粮食,那庄子现在可给不起。

    “他要那种能耕深地的犁。”萧珩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我们有新式农具,很感兴趣。愿意用五百斤上等苜蓿种子,外加两百斤一种叫‘碱草’的耐旱草籽,换一架犁,和……制作的法子。”

    沈清晏愣住了。用还没完全成功的犁,换这么多优质草种?这买卖听起来划算得有点不真实。“他们……只要一架?还要制法?不怕我们给假的?”

    萧珩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老酋长说,他相信能造出这种犁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样。而且,草原上地广人稀,犁坏了,他们自己可不会修。一架犁,加上制法,对他们来说,比十架现成的犁更有用。”

    沈清晏迅速盘算起来。一架犁的成本,主要在铁料和人工。铁料用的是熔炼的旧兵器,成本可以折算。人工主要是阿蛮和学徒的功夫。而五百斤苜蓿种子,如果发芽率高,足以种上百亩地,改良土壤的效果是长期的。两百斤碱草籽更是意外之喜,这种草耐旱耐盐碱,正好适合黑石滩部分更贫瘠的地块。

    “换!”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不过制法……我可以给图纸,标注关键尺寸和要点,但具体的淬火、锻打细节,得阿蛮来教,而且只能教他们派来的匠人,最多两人。同时,他们也得派人来,教我们怎么种好这两种草,尤其是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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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珩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不怕他们学会了,反过来用这犁开垦更多草场,养更多战马?”

    “怕啊。”沈清晏坦然道,“但怕就不做了?草原部落会不会南下,跟一把犁关系不大,跟粮食、跟生存关系才大。我们给了犁,换了草种,大家都能多收点草,多养点牲口,日子好过点。日子好过了,打打杀杀的心思是不是就少一点?至少,喀塔尔部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找我们这种小庄子的麻烦了吧?说不定,还能多个潜在的贸易伙伴。”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忙碌的田地和后山正在开挖的蓄水池,轻声道:“技术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与其捂着生怕别人学去,不如用它换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同时把我们的‘标准’和‘法子’也传出去。以后大家用的都是类似的犁,类似的种法,沟通起来是不是也容易点?这叫……技术扩散带来的潜在收益。”

    萧珩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想得长远。老酋长派来学手艺和送种子的人,五天后到。是个老匠人和他孙子,懂汉话。”

    “好!阿蛮那边新燃料也找到了,正好一起试验!”沈清晏干劲十足,“对了,萧公子,这次又欠你一个人情。等庄子缓过这口气,一定……”

    “不必。”萧珩打断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庄子的围墙,该加高了。最近西边不太平。”说完,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舍之后。

    沈清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咀嚼着那句“西边不太平”,心里刚因为交易达成而升起的一点喜悦,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很快,她甩甩头,把忧虑暂时压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犁造好,把水引来,把种子换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望归庄像是上了发条。阿蛮带着学徒,用新找来的黑石(煤)做燃料,重新开炉锻打。煤燃烧温度高而稳定,但烟大有毒,沈清晏画了个简陋的“烟囱”和“风箱”示意图,阿蛮琢磨了两天,竟然真鼓捣出了能用的东西,虽然简陋,但大大改善了铁匠铺的通风和温度控制。

    赵铁山则领着挑选出来的十个壮劳力,在后山泉眼那里挥汗如雨。挖蓄水池是个体力活,冻土还没化透,一镐下去只能刨个白点。但没人喊累,因为沈清晏说了,这池子挖好了,以后就近的田地浇水能省下一大半力气,而且她承诺,参与挖池子的人,家里那五十亩试验田的灌溉优先保障。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柳文渊算盘拨得噼啪响,一边核算着各项开支,一边记录着进度。陈伯则像个守财奴,每天都要去仓库清点一遍所剩无几的盐、茶和布匹,唉声叹气,但该支取的时候,还是咬着牙给了。

    第五天下午,喀塔尔部落的人到了。果然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的老匠人,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小伙子。老匠人叫巴图,话不多,但看到阿蛮铁匠铺里那新式的鼓风炉和正在锻打的铁件时,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小伙子叫其格,汉话说得挺溜,对庄子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交换进行得很顺利。巴图带来的苜蓿种子饱满均匀,碱草籽则是一种灰褐色、细小的颗粒。沈清晏亲自验看过,心里有了底。阿蛮则开始向巴图讲解曲辕犁的关键,尤其是那弯曲辕木的受力设计和犁铧的倾斜角度。两人一个话少,一个惜字如金,沟通基本靠比划和画图,竟然也异常高效。

    其格则被沈清晏安排去跟柳文渊学习记录草籽的播种方法、生长习性和肥地原理。柳文渊一开始对这个草原小子有点防备,但很快发现其格不仅学得快,还能提出一些草原上特有的、关于牲畜粪肥利用的问题,两人竟渐渐聊得投机起来。

    十天后,在巴图的协助(或者说,是阿蛮和巴图互相切磋)下,使用新燃料、经过改良淬火工艺的新一代曲辕犁,终于打造完成。这架犁比之前那架更结实,辕木的弧度经过微调,犁铧的材质也因更好的控温而显得更加坚韧。

    试犁那天,几乎全庄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还是赵铁山扶犁,老黑拉套。犁铧轻松地切入板结的土层,弯曲的辕木将力量巧妙传递,赵铁山只觉得手上比之前轻省了不少,老黑的步伐也稳健了许多。犁过的沟壑又直又深,翻起来的土块均匀细碎。

    “成了!真的成了!”赵铁山兴奋地大吼一声,回头冲着沈清晏和阿蛮的方向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巴图蹲在田边,用手仔细丈量着犁沟的深度和宽度,又摸了摸翻出来的泥土,良久,站起身,对着阿蛮伸出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话说:“好!很好!”

    阿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显露出他内心的骄傲。

    柳文渊拿着炭笔和小本子,跟在犁后面,嘴里飞快地念叨:“一炷香功夫,约耕了旧犁一倍半的地……省力约三成,或许更多……若日夜赶制,庄内铁料可制五架,需时月余……春耕或可赶上……”

    陈伯也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深深翻开的黑土,又看了看堆在仓库里的那些草籽,第一次没有皱眉,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投入……好像……是值了?”

    沈清晏没有挤在人群最前面。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坡上,看着夕阳下那片被新犁耕过的土地,泛着湿润深沉的黑色光泽,看着庄户们脸上洋溢着的、混合着汗水与希望的笑容,看着阿蛮和巴图蹲在一起,用手指在泥土上比划讨论,看着柳文渊和其格头碰头地研究记录……

    技术引进,从来不只是拿来一件工具。它带来改变,打破固有的认知和节奏,也带来新的联系和可能。这架改良的犁,翻开的不仅仅是黑石滩板结的土地,或许,还有这片土地上人们被风沙和贫瘠禁锢已久的某种东西。

    风依旧带着寒意,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的气息。春天,终究是来了。而望归庄的春天,似乎因为这一架犁,这一袋种子,和这些默默流淌的汗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沈清晏拢了拢衣襟,嘴角微微上扬。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迈得还算扎实。只是萧珩那句“西边不太平”,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头。她望向西边逐渐沉入暮色的群山,那里,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小庄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