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24. 情报交换
    萧珩那句“聊聊”之后的沉默,比夜袭那晚的刀光还要磨人。窝棚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晨雾还在不知死活地流动。沈清晏没动,她在等对方先亮底牌——谈判桌上,先开口提条件的人,往往已经让渡了部分心理优势。这是她以前挖那些年薪百万的“大神”时练出来的本事:你得让对方觉得,是他需要你,而不是你求着他。

    萧珩似乎也不急。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沈清晏,落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在鞣制一张野猪皮的疤脸身上。疤脸的动作很稳,刮刀在皮子上刮出均匀的沙沙声,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多了一个人。但沈清晏知道,疤脸的耳朵肯定竖得比兔子还高。

    “你们的鞣皮工艺,”萧珩忽然开口,话题跳得毫无征兆,“用的是碱土法,还是树皮硝?”

    沈清晏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太专业,专业到不像随口闲聊。碱土法和树皮硝是旧世界皮革工业的两种基础工艺,窝棚区用的是后者,因为附近能找到合欢树皮。但知道这两种工艺区别的人,要么是行业老炮,要么……是做过充分背景调查的对手。

    “树皮硝。”沈清晏决定实话实说,同时把球踢回去,“怎么,‘完工’组织还兼营皮革业务?”

    萧珩嘴角又扯出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只是好奇你们的资源整合能力。树皮硝周期长,对温度湿度要求高,在缺乏稳定化学试剂的条件下,能保持皮革不板结、不开裂,说明你们有熟练工,而且对生产流程的控制超过了生存必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窝棚区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功能分区的布局,“这让我对‘估值’有了一点修正。”

    “估值?”沈清晏捕捉到了这个词。

    “嗯。”萧珩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完工’接单,有一套内部评估体系。目标资产的价值,清除目标的成本,后续风险折现。通常,像你们这样的……聚居点,估值不会太高。生产资料原始,技术积累薄弱,抗风险能力差,属于‘低价值、高清除性价比’资产。所以最初派来的,是标准侦察小组,目的是确认坐标、评估防御漏洞、执行快速‘清零’。”

    他说“清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说“扫地”。沈清晏后背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但你们的表现,超出了预期。”萧珩继续道,语速平缓,像在做项目汇报,“第一,防御反应速度。从遇袭到组织有效反击,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且有明确的指挥链和分工。第二,战损比。五人标准小组被全歼,你们只付出两人轻伤的代价。第三,战后处置。迅速建立制度化守夜,哨位布置合理,换岗有冗余设计。这三点,说明你们具备一定的组织度和战术素养,不是普通流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沈清晏脸上。“所以,我的任务从‘执行清零’,调整为‘接触评估’。如果评估结果为正,可能转为‘合作洽谈’。”

    沈清晏听懂了。对方不是来宣战,也不是来讲和,是来做“尽职调查”的。猎头行业里,这叫“候选人深度背调”,只不过现在被调查的,是他们整个窝棚区,而调查结论,直接关系到他们是死是活。

    “怎么个评估法?”沈清晏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笔试?面试?还是再来一场实战演练?”

    “聊天就行。”萧珩说,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他从那身旧工装的口袋里,摸出两个扁平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旧世界商标。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压得紧紧实实的、深褐色的碎末,散发出一股干燥的、略带焦香的气味。

    是茶叶。真正的、旧世界风格的茶叶。

    萧珩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折叠杯,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然后看向沈清晏:“有热水吗?”

    窝棚区一片寂静。打铁的忘了拉风箱,鞣皮的停了刮刀,连阿蛮都忘了捡掉在地上的柴火。在这朝不保夕的废土上,茶叶是比子弹还稀罕的硬通货,是只在传说和老人模糊记忆里存在的东西。而现在,这个自称来自“完工”组织的男人,要用它来……泡茶聊天?

    沈清晏深深看了萧珩一眼,转头对黑子道:“去,把文先生那个宝贝铜壶拿来,烧点水。”

    黑子瞪着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但还是转身去了。文先生那个铜壶是他从某个废墟里刨出来的,壶底都快烧穿了,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只用来煮他那些气味诡异的草药。

    等待水开的间隙,气氛诡异得近乎滑稽。一方是刚刚经历过生死袭击的窝棚区幸存者,另一方是袭击者背后的组织代表,双方隔着十步距离,中间是缓缓流动的晨雾,话题从“清零”跳到了“喝茶”。沈清晏甚至有点想笑,这荒诞感,简直是对废土生存哲学的最大嘲讽。

    “你们‘完工’,到底是干什么的?”沈清晏决定打破沉默,问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萧珩小心地把铁皮盒子盖好,收进口袋。“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专业服务提供商。接受委托,解决客户在资源获取、区域控制、特定目标移除等方面遇到的‘障碍’。”

    “雇佣兵?”沈清晏挑眉。

    “范围更广,也更专业。”萧珩纠正,“雇佣兵解决‘战斗’问题。我们解决‘问题’。有时候战斗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有时候不是。比如,如果客户的目标是获取某个聚居点的某项技术,我们的方案可能是绑架技术人员,也可能是制造内部矛盾促成技术交易,甚至可能帮客户培养一个竞争对手来压低收购价。具体方案,取决于成本、效率和客户偏好。”

    沈清晏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段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武力机构,这是一个拥有情报分析、策略制定、多路径执行能力的复合型组织。用旧世界的话说,是高端咨询公司加特种行动部队的结合体。

    “所以,袭击我们,是某个客户的委托?”沈清晏追问。

    水开了。黑子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破铜壶,小心翼翼走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好奇。萧珩接过水壶,道了声谢,动作熟练地将热水冲进金属杯。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那股焦香变得浓郁,混着水汽,在清冷的晨雾里氤氲出一小团温暖的领域。

    “委托内容保密。”萧珩吹了吹杯沿,抿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细微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委托方对‘堡垒’的军需供应链感兴趣。你们,恰好卡在了这条供应链的一个节点上。”

    果然。沈清晏心里一沉。之前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窝棚区的存在,挡了别人的路,或者说,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需要被挪开或者吃掉的棋子。

    “那么,你现在来‘接触评估’,是想把我们这颗棋子,变成你们的棋子?”沈清晏的语气冷了下来。

    萧珩放下杯子,看向沈清晏,那双金属质感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类似“赞赏”的情绪。“很敏锐。但比喻不准确。棋子是被动的,用完可弃。我们更倾向于寻找‘合作伙伴’,或者用你们的说法——‘盟友’。当然,前提是合作伙伴有相应的价值。”

    “我们的价值是什么?”沈清晏直指核心,“除了给‘堡垒’打铁鞣皮,我们还有什么值得‘完工’这样的组织看上的?”

    “信息。”萧珩吐出两个字,“关于‘堡垒’内部的信息。他们的物资流转规律、守卫换班时间、关键人物的活动轨迹、内部派系矛盾……一切你们在日常接触中可能看到、听到、察觉到,但自己未必意识到其价值的东西。”

    沈清晏沉默了。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堡垒”对于“完工”或者其背后的客户来说,是一个需要深入了解的目标。而窝棚区,作为“堡垒”的外围供应链一环,就像贴在巨人皮肤上的藤壶,虽然渺小,却能最近距离地感受到巨人的脉搏和温度。这些零碎的信息,在窝棚区自己手里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到了专业的情报分析师手里,就能拼凑出致命的漏洞图。

    “你想让我们当间谍。”沈清晏说,不是疑问句。

    “信息提供者。”萧珩纠正,“我们不需要你们主动冒险去刺探。只需要把你们日常接触中自然获得的信息,定期汇总给我。作为交换,‘完工’会撤回对你们的‘清零’指令,并且……”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或者更准确说,是‘不被干扰’的保证。至少,在我们的合作期间,不会有其他来自‘完工’或我们关联方的威胁。”

    条件很诱人。不用再提心吊胆防备职业杀手的夜袭,可以获得一个强大组织的隐性庇护。代价是出卖“堡垒”。沈清晏心里迅速盘算着。“堡垒”对他们谈不上多好,军需订单压价狠,交货期催得急,态度也居高临下。但至少,这是一条相对稳定的生存渠道,提供了食物、药品和一些必要的物资。背叛“堡垒”,意味着切断这条渠道,同时将自己绑上“完工”这艘不知驶向何方的船。

    “如果我们拒绝呢?”沈清晏问,虽然她知道答案。

    萧珩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动作依然从容。“那么,我的评估报告结论会是:‘目标具备一定组织度,清除成本高于初始预估,但仍处于可接受范围。建议升级行动方案,由侦察小组改为战术小队,必要时可申请远程火力支援。’”他放下杯子,看着沈清晏,补充了一句,“报告一旦提交,流程就会启动。我无权中止。”

    很标准的商业话术:展示合作的好处,明确拒绝的后果,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但选项的天平早已倾斜。沈清晏几乎能想象出那份评估报告的格式:冷冰冰的条目,客观的数据分析,最后附上一个“建议”框,里面打着勾。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清晏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合理。”萧珩点头,“我可以给你们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我会再来。希望到时,我们能有一个彼此都愉快的答案。”

    他站起身,把金属折叠杯里剩下的茶水倒掉,仔细擦干,折叠好,收回口袋。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朝沈清晏微微颔首,转身,踏着潮湿的草地,消失在还未散尽的晨雾里,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窝棚区才像解除了石化咒,重新活了过来。黑子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娘的,比打了一架还累。”疤脸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头儿,怎么说?真要给那帮人当眼线?”

    沈清晏没立刻回答。她走到萧珩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茶水的湿痕和极淡的香气。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化学气息。很淡,但很特别。

    “文先生。”沈清晏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窝棚门口的老人,“您鼻子灵,来闻闻这个。”

    文先生慢吞吞走过来,弯下腰,仔细嗅了嗅沈清晏手指上的泥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硝石的味道,混着点硫磺,还有……嗯,像是某种稳定剂。很纯,不是土法能配出来的。”

    沈清晏心里有数了。萧珩身上带着火药味,不是开枪残留的那种,而是接触过大量、高纯度军用炸药才会浸染的、深入衣料纤维的细微气息。他所谓的“喝茶聊天”,恐怕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展示:我有资源(茶叶),我有情报(知道你们的工艺),我也有能力(身上的火药味暗示着背后的武力)。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召集所有人。”沈清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坚决,“开会。”

    会议在最大的那个窝棚里进行,挤得满满当当。沈清晏没有隐瞒,把萧珩的来意、条件、威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窝棚里炸开了锅。

    “不能答应!这是当二五仔!‘堡垒’知道了,咱们都得死!”

    “不答应?不答应下次来的就不是一个人了!是带着炸药和机枪的‘战术小队’!你扛得住?”

    “‘堡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压榨我们多少年了?凭什么给他们卖命?”

    “给‘完工’卖命就不是卖命了?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卸磨杀驴?”

    “至少现在能活命!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上了贼船还能下来?”

    争吵声几乎要把窝棚顶掀翻。沈清晏没有制止,她需要听每个人的想法。猎头做久了,她明白一个道理:团队决策,尤其是这种生死攸关的决策,光靠领头人拍板不行,必须让所有人把利害关系、恐惧、侥幸心理都摆到台面上吵透了,最后达成的共识才可能执行下去。

    等声音稍微平息一些,沈清晏敲了敲旁边一个空铁桶,发出沉闷的响声。“吵完了?那我问几个问题。”她环视众人,“第一,如果我们拒绝,靠我们自己,有多大把握扛住‘完工’下一次攻击?疤脸,你说。”

    疤脸脸色阴沉,摸了摸脸上那道疤。“上次是运气好,偷袭,他们人少,地形我们熟。下次如果真像那人说的,来一个战术小队,带重火力……咱们这些窝棚,跟纸糊的没区别。守夜制度只能防小股渗透,防不了强攻。”

    “第二,”沈清晏继续,“如果我们答应,出卖‘堡垒’的信息,被‘堡垒’发现的概率有多大?黑子,你常去送货,你说。”

    黑子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堡垒’那帮守卫,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平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们。交货、领物资,都有固定流程,接触不到核心的人。能看到的,也就是仓库进出、守卫换班这些面上的东西。但要说不漏一点风声……难。那边也有精明人。”

    “第三,”沈清晏声音提高了一些,“除了‘堡垒’和‘完工’,我们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放弃这里,全体迁移?”

    这话一出,窝棚里顿时安静了。放弃这里?这片洼地,是他们一砖一瓦、从无到有建起来的。有相对干净的水源,有可以开垦的零星土地,有躲避风雨的窝棚,有积累了许久的简陋工具和物资。迁移?往哪儿迁?废土之上,哪里还有无主的、安全的、能养活这么多人的地方?更大的聚居点不会轻易接纳外来者,荒野里则充满了未知的变异兽、辐射区和更凶残的流寇。

    沉默,就是答案。

    沈清晏等了几秒钟,缓缓开口:“我的看法是,答应萧珩。”

    下面又是一阵骚动。沈清晏抬手压了压。“但不是真答应。是‘答应’。”

    众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需要时间。”沈清晏解释道,“萧珩给了四十八小时,这是我们的缓冲期。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三件事。第一,摸清‘完工’的底细。萧珩不可能告诉我们全部,我们需要自己找信息。第二,评估‘堡垒’的真实态度和价值。我们到底是‘堡垒’眼里随时可以替换的供应商,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合作伙伴?这决定了我们出卖信息的风险和‘堡垒’可能采取的报复力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找到我们自己的‘筹码’。”

    “筹码?”有人不解。

    “对,筹码。”沈清晏目光变得锐利,“谈判桌上,不能只有对方出价,我们只能选择接受或拒绝。我们必须有自己的东西,能拿来交换,能增加自己分量的东西。萧珩看中的是我们的‘信息价值’,但这价值是依附于‘堡垒’存在的。如果我们自己就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呢?比如,某种技术,某种资源,或者……某种只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文先生。“文先生,您之前提过,东边那片辐射沼泽里,有一种变异的荧光苔藓,能吸收辐射,还能在夜里发光?”

    文先生点点头,声音沙哑:“是有。但那玩意儿沾上皮肤就烂,没人敢碰。”

    “如果……我们有办法安全采集,甚至培育它呢?”沈清晏说,“废土上,最缺的是什么?干净的能源,安全的照明,对抗辐射的方法。如果这种苔藓真有您说的特性,哪怕只是其中一种,它的价值,可能比我们给‘堡垒’打一百年铁还要高。”

    窝棚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希望,是被绝境逼出来的、疯狂而又大胆的希望。

    “疤脸,”沈清晏点名,“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接近‘堡垒’的仓库区,不是去刺探,是观察。看他们的物资进出有没有特别的规律,守卫换班有没有松懈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面孔是经常出现、又不像普通守卫的。记住,只看,不打听,不接触。”

    “黑子,”沈清晏转向另一个方向,“你负责摸清萧珩的动向。他离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有没有同伙接应?四十八小时内,他会不会在附近监视我们?小心点,别被他发现。”

    “阿蛮,”沈清晏看向缩在人群后面的小家伙,“你腿脚快,去把老库叫回来。告诉他,有急事,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活儿。”

    老库是窝棚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以前在旧世界的化工厂干过,懂点化学知识。窝棚区那点简陋的提纯、发酵技术,多半靠他琢磨。

    任务分派下去,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忙碌。沈清晏独自走到窝棚区边缘,望着萧珩消失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尽,天空是废土常见的、灰蒙蒙的铅白色。风刮过旷野,带着尘土和衰草的气息。

    情报交换。萧珩想要用“安全”来交换“情报”。而沈清晏想做的,是在这场不对等的交换里,塞进一点属于自己的变量。猎头的本质是什么?是匹配,是撮合,是在供需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但最高明的猎头,从来不是被动的中介,而是能创造需求、定义价值、甚至重塑游戏规则的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堡垒”和“完工”这两头巨兽的夹缝里,找到那个能让窝棚区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平衡点。

    第一步,就是搞清楚,萧珩和他的“完工”组织,到底有多大的胃口,又愿意为这胃口,付出多大的代价。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老库是被阿蛮连拉带拽扯回来的,身上还沾着沼泽地特有的、带着腐臭的泥点。听完沈清晏关于荧光苔藓的想法,这个干瘦的老头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玩意儿是能随便碰的?辐射值高得吓人!上次我不小心沾了一点在手上,烂了半个月,现在还有疤!”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如果,我们有防护呢?”沈清晏问,“比如,用多层鞣制过的厚皮子做手套和罩衣?”

    “那也挡不住!”老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辐射那东西,无孔不入!除非有旧世界那种专业的防辐射服,铅板加特殊涂层的那种。咱们上哪儿弄去?”

    沈清晏没说话,走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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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棚角落,掀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下面堆着一些从废墟里淘换来的“破烂”。她翻找了一阵,拖出几个沉重的金属罐子,罐身锈蚀严重,但上面的三叶标志和辐射警告符号还依稀可辨。

    “这是……”老库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铅罐?!还是军用规格的!你从哪儿搞来的?”

    “上次跟黑子去北边那个旧军事据点‘捡垃圾’的时候发现的。”沈清晏拍了拍罐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是空的,但罐子本身密封性还行。我在想,能不能把这些铅皮拆下来,衬在皮子里面,做几套简易的防护服?不用全身防护,只要保护住关键部位,手、胳膊、前胸后背就行。”

    老库摸着下巴,围着铅罐转了两圈,眼神从最初的坚决反对,慢慢变成了犹疑,最后闪过一丝兴奋。“铅确实能挡辐射……但这手工活儿,不好弄。铅皮脆,容易裂,裁剪缝合都是问题。而且重量不轻,穿身上行动不便。”

    “总比烂手烂脚强。”沈清晏说,“试试看。需要什么工具、材料,你列个单子。时间紧,我们只有两天。”

    “两天?!”老库差点跳起来,“你当我是神仙啊?”

    “尽力就行。”沈清晏拍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命令,是请求。窝棚区能不能多一张牌,就看您的了。”

    老库看着沈清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信任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叹了口气,嘟囔道:“就知道回来没好事……行吧,我试试。但丑话说前头,不成可别怪我。”

    “不会怪您。”沈清晏笑了,“成了,您就是咱们窝棚区的大功臣。”

    打发走老库,沈清晏又找到正在鞣皮区忙活的疤脸。鞣皮用的合欢树皮汁液气味刺鼻,但疤脸似乎毫不在意,手里刮刀飞舞,一张野猪皮在他手下渐渐变得柔软。

    “有发现吗?”沈清晏问。

    疤脸手下没停,低声道:“萧珩离开后,往西北方向走了。我让‘猴子’跟了一段,那小子机灵,远远吊着。萧珩很警惕,中途绕了两个圈子,还在一个土坡后面停留了大概十分钟,可能是在检查有没有尾巴。‘猴子’没敢跟太近,看他最后消失在那片乱石岗后面。”

    乱石岗。沈清晏心里记下这个地点。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是个设立临时据点或者观察哨的好地方。

    “‘堡垒’那边呢?”沈清晏又问。

    “正要跟你说。”疤脸放下刮刀,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我今天假装去送修补好的皮甲,在仓库区外面多待了一会儿。看到两件事。第一,守卫换班比平时晚了大概一刻钟,交接的时候有点乱,几个守卫在抱怨什么‘上面又加派任务,人手不够’。第二,看到一辆从没见过的车,不是‘堡垒’常见的改装卡车,更像旧世界的军用越野,虽然也改装过,但底盘和轮胎明显高级很多。车停在仓库区最里面的独立库房门口,下来三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不是‘堡垒’的人。仓库主管亲自出来迎接,态度很恭敬。”

    灰色制服。沈清晏心里一动。萧珩今天穿的,虽然洗得发白,但依稀能看出也是近似灰色的工装。

    “那三个人进去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就出来了,空着手,没搬东西。上车走了,方向是往‘堡垒’核心区那边。”疤脸补充道,“哦对了,他们出来的时候,仓库主管手里拿了个文件夹,一直在跟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点头哈腰的。”

    信息在沈清晏脑子里快速拼接。加派任务,人手不足,陌生的高级车辆,灰色制服的外来者,仓库主管的恭敬态度……这不像是一次普通的物资交接或拜访。

    “你觉得,那三个人,会不会也是‘完工’的人?”沈清晏问。

    疤脸皱起眉头:“不好说。但时间点太巧了。萧珩刚来找我们,那边就有陌生面孔进入‘堡垒’仓库区。如果真是‘完工’的人,那说明他们对‘堡垒’的兴趣,可能比萧珩透露的还要大。不止是供应链,可能涉及到仓库里的具体物资,甚至……仓库本身。”

    这个推测让沈清晏后背发凉。如果“完工”的目标不仅仅是干扰“堡垒”的供应链,而是想渗透、甚至控制“堡垒”的物资储备节点,那事情就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窝棚区在这盘棋里,可能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擦掉的灰尘。

    “继续观察。”沈清晏沉声道,“重点看那辆灰色越野车还会不会出现,那三个灰制服的人有什么活动规律。还有,打听一下,‘堡垒’内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事变动,或者特别的命令下达。小心点,别引起怀疑。”

    “明白。”疤脸点头,重新拿起刮刀,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

    沈清晏离开鞣皮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们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萧珩是一扇窗,透过他,能看到“完工”这个组织模糊的轮廓。但窗户太小,看不全,也看不透。她需要更多的窗户,甚至,需要一扇门。

    也许,该冒点险了。

    当天傍晚,黑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让沈清晏既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消息。

    “萧珩没走远。”黑子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就在乱石岗那边,扎了个临时营地。很隐蔽,但没刻意瞒着,好像不怕我们发现。营地里有两个人,除了萧珩,还有一个,个子很高,很壮,像座铁塔,话不多,一直在擦拭武器。我看见了,是改装过的突击步枪,还有一把大口径狙击枪,好东西。”

    两个人。一个谈判专家,一个火力支援。标准的侦察/接触小组配置。

    “他们有什么动静?”沈清晏问。

    “大部分时间待在营地里,偶尔那个大个子会出来,在周围转一圈,像是在检查警戒线。萧珩……好像在写东西,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手指点点划划。”黑子回忆着,“对了,大概下午的时候,他们营地来了只鸟,灰色的,个头不大,落在萧珩肩膀上。萧珩从鸟腿上解下个小管子,看了看,又把鸟放走了。”

    信鸽?还是经过训练的变异鸟类?沈清晏意识到,“完工”组织的通讯方式,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先进,也更隐蔽。这绝不是一个草台班子。

    “猴子那边有消息吗?”沈清晏问的是派去监视“堡垒”仓库区另一个方向的少年。

    “有。”黑子脸色有点古怪,“猴子说,他看到那辆灰色越野车又来了,这次下来的还是那三个灰制服,但多了一个人,穿着‘堡垒’守卫队长的制服,跟着他们一起进了那个独立库房。待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守卫队长脸色很难看,灰制服里领头那个,手里多了一个金属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

    金属箱子。沈清晏和黑子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武器,或者,某种高价值的技术资料。

    “堡垒”的仓库主管,守卫队长,灰制服的外来者,神秘的金属箱子……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渐勾勒出一幅不那么美好的画面:“堡垒”内部,可能有人正在和“完工”进行某种交易,而这种交易,很可能是背着“堡垒”高层进行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窝棚区的处境就更微妙了。他们不仅仅是“堡垒”供应链上的一环,更可能无意中卷入了“堡垒”内部的权力斗争或利益输送。无论哪一方获胜,他们这种知情的“小角色”,都很容易被灭口。

    夜幕降临,窝棚区点起了篝火。火光跳跃,在人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守夜的人已经就位,按照沈清晏制定的排班表,两人一组,固定哨加流动哨。经过萧珩来访这一遭,没人再敢对守夜掉以轻心。

    沈清晏坐在自己的窝棚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树皮上刻画着。她在画关系图。中间是窝棚区,左边是“堡垒”,右边是“完工”。从“堡垒”延伸出两条线,一条是“军需订单/压榨”,另一条是“内部交易?/灭口风险?”。从“完工”延伸出两条线,一条是“清零威胁”,另一条是“信息索取/合作可能”。而窝棚区自己,除了被动连接这两方,还延伸出一条虚线,指向东边的辐射沼泽,旁边标注着“荧光苔藓?/技术筹码?”。

    线条错综复杂,像一个危险的蛛网,而窝棚区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力的小虫。

    但沈清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堡垒”和“完工”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连接线上。内部交易。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关键在于,如何拿到确凿的证据,以及,如何让这份证据,发挥最大的价值。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混进“堡垒”内部,接触到仓库管理层面,又足够机敏、足够可靠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窝棚外,正在篝火边小心翼翼擦拭一把自制弩箭的少年身上。阿蛮。

    阿蛮年纪小,不起眼,但手脚麻利,脑子活络。最重要的是,他有个表哥,在“堡垒”的厨房帮工。虽然是最底层的杂役,但至少能接触到“堡垒”内部的一些边角信息,也能提供一个合理的进入借口。

    沈清晏收起树皮,走出窝棚。夜风吹过,带着凉意。篝火噼啪作响,守夜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而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