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 16. 庆祝与暗流
    黑子最后过来。他没带筐,也没拿袋子,只是走到那块光滑的砂岩中央,把手里一直打磨的那把短刀,重重地插进了石缝里。刀身没入三分之一,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陈伯手里的木片账本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的“绩效”,他的“收成”,就是这把刀,以及这把刀能带来的威慑与秩序。空气凝固了几秒。疤脸盯着那刀,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抽动了一下。豁牙的哼唱戛然而止。阿蛮不自觉地往沈清晏身边靠了靠。

    陈伯沉默着,用炭笔在代表黑子的那块木片上,用力划了一道深深的竖线。没有数字,没有重量,只有这道线。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干涩:“过秤。”

    过秤的过程漫长而沉默。用几根坚韧藤条和一块打磨过的石头做成的简易天平,在陈伯枯瘦的手中上下摇摆。鼠尾草捆、燧石块、风干蜥蜴、皮囊里的水、鹅卵石、藤条、兽皮、陶钩……每一样东西都被放上去,陈伯眯着眼,根据另一头作为砝码的、大小不一的石块,估算出一个大概的重量,然后用炭笔在对应的木片上刻下歪扭的痕迹。没有欢呼,没有抱怨,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柴火在远处火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沈清晏看着那些刻痕,它们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刻在木头上,也刻在每个人的命运里。她提出这个办法时,想象过争吵,想象过不满,却唯独没想象过这种死寂的、近乎虔诚的服从。这比争吵更让她心头发冷。

    最后一块石头砝码放下。陈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目光缓缓扫过砂岩上分门别类堆放的“收成”,又扫过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此刻却写满紧张的脸。“按之前说的,”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多的,多分。少的,少分。但饿不死。”他顿了顿,看向疤脸那堆明显高出别人一截的物资,“疤脸,多出的部分,你拿三成,剩下的七成,入公。有意见吗?”

    疤脸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去,默默地从自己那堆东西里,按照陈伯手指的大致范围,划拉出大约三成的鼠尾草和一块最大的燧石,抱到一边。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沈清晏注意到,他拿走的燧石,形状最规整,边缘最锋利。

    “豁牙的水,救了急,算头功。多分半张皮子,一捆草。”陈伯继续。豁牙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缺了门牙的嘴咧得更开,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黑子插在石缝里的刀。

    “黑子……”陈伯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沉吟了片刻,“守夜最勤,没出过岔子。多分……两块燧石,一张整皮。”

    黑子这才走过去,单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刀刃离开石缝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刀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插回腰间的皮鞘,对那多出来的两块燧石和皮子看都没看,只是对陈伯点了点头。

    “阿蛮……”陈伯看向少年,语气缓了缓,“腿脚不便,但做的陶钩能用,藤条也韧。没拖后腿。就按平分的量拿。”

    阿蛮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他拄着棍子,挪过去拿属于自己那份微薄的鼠尾草和一小块兽皮边角料。沈清晏看着他有些蹒跚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公平吗?用一条伤腿去攀比疤脸的力气,用几个夜晚烧制的陶钩去比较黑子刀下的威慑?这规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可她别无选择。

    轮到沈清晏自己。她的“绩效”混杂而模糊:提出了制度,协助记录了部分数据,在几次小的摩擦中做了调解。陈伯给了她一个“居中”的评价,分到的物资和豁牙差不多,略多于阿蛮,远少于疤脸和黑子。她默默接过,没有异议。她知道,自己那份“绩效”里,最重的部分,是所有人此刻的沉默,和未来可能爆发的怨气。她背着那份沉默,感觉比背上所有的鼠尾草加起来还要沉。

    分拣完毕,属于“公”的那部分物资被搬进陈伯窝棚旁一个更隐蔽的小石窟里,用石块和荆棘粗略地封住入口。剩下各自手里的,就是接下来至少半个月的活命资本。空气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反而更凝滞了。拥有多的人,下意识地把东西往怀里拢了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拥有少的人,则低着头,飞快地收拾着自己的那份,仿佛多暴露一刻都是危险。

    “今晚,”陈伯打破了沉默,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注入一点生气,“公库里出点鼠尾草,再拿两只风干蜥蜴,煮锅汤。算是……庆祝这第一季收成平安落袋。”

    庆祝。这个词在洼地里显得如此陌生而奢侈。人们愣了片刻,脸上才慢慢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有难以置信,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深藏的不安。但无论如何,有热汤喝的许诺,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干燥已久的引柴堆里。

    日头渐渐升高,炽烈的阳光重新炙烤着断崖。人们散开,回到各自的窝棚或阴影里,守着新分到的那点家当。但一种隐隐的躁动,开始在洼地里弥漫。那是饥饿被短暂安抚后,其他欲望开始探头探脑的声音。

    沈清晏没有回自己的小角落。她爬上断崖一处背阴的凸起,这里能俯瞰大半个洼地,也能看到远处灰黄色、起伏不定的荒原。风又起了,不大,卷着沙尘,打着旋儿。阿蛮过了一会儿也拄着棍子,艰难地爬了上来,挨着她坐下,把伤腿伸直。

    “清晏姐,”他声音很低,“疤脸叔刚才……看了我好几次。”

    “看什么?”

    “不知道。就是看。眼神……有点怪。”阿蛮挠了挠头,“还有黑子哥,他拿了燧石和皮子,回窝棚的时候,经过豁牙叔那边,停了一下,好像说了句什么,豁牙叔脸都白了。”

    沈清晏的心往下沉了沉。绩效评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表面的涟漪分完了物资,水底下的暗流却才开始涌动。疤脸看阿蛮?是觉得这少年腿脚不便,下次评估时可能成为累赘,还是……看中了他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黑子对豁牙说了什么?威胁?警告?还是交易?

    “晚上喝汤的时候,跟紧我。”沈清晏说,眼睛依旧望着荒原尽头。

    阿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日头偏西,洼地里开始升起几缕稀薄却诱人的炊烟。那是从陈伯窝棚前那口最大的陶锅里冒出来的。鼠尾草久煮后特有的、略带土腥气的苦涩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风干肉类的咸腥,被风送了上来。对于长久以来只靠硬邦邦的草根和偶尔猎到的瘦鼠果腹的胃来说,这味道足以让唾液疯狂分泌。

    夜幕降临时,火堆在洼地中央燃了起来,比平日任何一晚都要大。陈伯拿出了珍藏的一点、不知从哪个旧时代废墟里翻出来的、已经板结的盐块,用石头小心地刮下一些粉末,撒进翻滚的汤里。这举动让围坐在火堆边的人们,眼睛都亮了几分。盐,那是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是力气,是活气。

    汤很稀,里面漂浮着零星的草叶和撕成细丝的蜥蜴肉干,但每个人分到一木碗时,都像捧着圣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呼噜呼噜”的喝汤声。火光在每一张脸上跳跃,照亮了疤脸沉默咀嚼时牵动的狰狞疤痕,照亮了豁牙因为烫而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的滑稽表情,照亮了黑子慢条斯理吹着热气、眼神却始终低垂的侧影,也照亮了阿蛮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后,眼睛骤然睁大的瞬间光彩。

    沈清晏小口喝着碗里温热的液体,喉咙和胃袋都感到一种久违的、熨帖的暖意。但这暖意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看着火光映照下这些暂时被食物安抚的、如同野兽般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庆祝,是这冰层上薄薄的一层装饰。

    陈伯喝完了自己那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他清了清嗓子,嘈杂的喝汤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这第一季,算是熬过来了。”陈伯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苍老,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凝聚人心的力量,“靠的是大家的手脚,眼睛,还有……运气。”他顿了顿,“规矩立下了,是好是赖,走着瞧。但有一条,只要在这洼地里,守着这堆火,咱们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外面,”他伸手指向黑暗无边的荒原,“沙狼盯着,别的窝棚的人也可能盯着,灰土坡……那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个儿心里那点小算盘,都给我收收。散了,就都活不成。”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在疤脸和黑子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疤脸低着头,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黑子则抬起眼,与陈伯对视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陈伯继续说,“活儿照旧。疤脸,你带两个人,往北边探探,看能不能找到更稳定的水源,老靠着集水坑那点渗水,不是长久之计。豁牙,你鼻子灵,跟着去。黑子,守夜的排班,你再理理,后半夜最乏,得警醒点。阿蛮……”他看向少年,“腿没好利索,就留在窝棚区,把那些公用的家伙什——陶罐、石斧、皮绳——都归置归置,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清晏丫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你跟我,把公库的账,再细细对一遍。往后每季,都这么来。”

    任务分派得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有人提出异议,至少表面上没有。疤脸点了点头,算是领了探路的差事。豁牙嘴里还嚼着一点肉丝,含糊地应了一声。黑子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阿蛮小声说:“晓得了,陈伯。”

    沈清晏心里却是一紧。陈伯把她留在身边“对账”,这看似信任的安排,实则把她架在了火上。她是规则的提出者,现在又成了规则的记录者和监督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怨气,所有的算计,最终都会或多或少地指向她。陈伯是在保护她,用这种方式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还是……在利用她,让她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汤锅见了底,连锅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人们带着一身暖意和饱腹后的困倦,陆续散去,回到各自冰冷的窝棚。庆祝的尾声,是几声满足的叹息,和窝棚里传来的、比往日更沉一些的鼾声。

    沈清晏帮陈伯收拾了陶锅和木碗,用沙土掩埋了灰烬。阿蛮已经回他的小角落了。洼地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

    “丫头,”陈伯没有立刻进窝棚,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今天这‘秤’,过得如何?”

    沈清晏沉默了一下:“过了。东西分下去了。”

    “东西是分下去了,”陈伯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人心呢?”

    沈清晏无言以对。

    “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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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拿走了最好的燧石,”陈伯继续说,“他手巧,那块石头在他手里,能变成最锋利的箭头或者刀尖。黑子要了皮子和燧石,他今晚就会开始鞣制那块皮子,给自己做双新靴子,或者……一个更趁手的刀鞘。豁牙看似占了便宜,拿了半张皮子,但他怕黑子,怕得要死。阿蛮那孩子,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腿脚不行,下次‘过秤’可能更难看,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拼。”

    “您都看到了。”沈清晏说。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片吃人的地方活下来,靠的不是力气最大,也不是眼睛最尖。”陈伯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点微弱的炭火,“靠的是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怕什么。你的规矩,给了他们一个‘想要’的由头,也给了他们一个‘怕’的理由。这就够了。现在,他们想要更多,怕失去现在有的。就会去争,去抢,但也会更小心,更不敢轻易撕破脸。因为撕破了,这规矩没了,他们连现在这点‘有’都没了。”

    沈清晏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以为自己在制定规则,试图建立秩序。但在陈伯眼里,这规则只是一根驱赶羊群的鞭子,和一道束缚野兽的栅栏。目的不是公平,甚至不是生存,而是……可控的竞争,可预见的危险。

    “那……接下来会怎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接下来?”陈伯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接下来,疤脸会想办法证明,他一个人能干的活,值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份例。黑子会慢慢让所有人知道,守夜和手里的刀,到底有多‘重’。豁牙会拼命找水,找路,找任何能增加他份量的东西。阿蛮……”他顿了顿,“那孩子心思重,他会找别的路子,比如,把他那双眼睛用到别处。”

    “用到别处?”

    “盯着别人。”陈伯的声音更低了,“盯着别人干了多少,藏了多少,算计了多少。他会成为你的眼睛,也会成为别人的钉子。”

    沈清晏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想起白天阿蛮说的,疤脸看他的眼神有点怪。那不仅仅是打量,可能是一种评估,评估这双“眼睛”的价值,或者……威胁。

    “睡吧,丫头。”陈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明天开始,才是真的第一季。庆祝完了,该淌暗流了。”

    陈伯转身进了窝棚,厚重的兽皮帘子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沈清晏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抬头望去,天穹如墨,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冷漠地闪烁着。脚下的洼地,在浓重的黑暗里,仿佛一个正在缓慢苏醒的巨兽,那些鼾声、梦呓、以及无声的算计,就是它沉重的呼吸。庆祝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冰面下越来越清晰的、暗流涌动的汩汩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规则是她亲手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此刻正化作漩涡,将她,将所有人,一点点拖向不可知的深处。而她知道,自己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后半夜,沈清晏躺在冰冷的兽皮上,辗转难眠。窝棚外,风声似乎变了调,夹杂着一种极轻微的、仿佛砂砾摩擦的窸窣声。她起初以为是错觉,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压抑的、短促的呼吸。

    不是风声。

    她屏住呼吸,轻轻挪到窝棚边缘,透过兽皮帘子的缝隙向外望去。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她还是看见了——两个黑影,正一前一后,贴着断崖的阴影,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那个方向,赫然是白天刚刚封存起来的、存放公库物资的小石窟!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暗流,这么快就涌出水面了吗?是谁?疤脸?黑子?还是……其他按捺不住贪欲的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们似乎对洼地的地形和守夜人的位置非常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几个可能被发现的角落,如同两道融于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了石窟。

    就在最前面那个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封堵石窟的石块时,另一侧,靠近陈伯窝棚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一声惊雷。

    两个黑影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在原地。几秒钟后,他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断崖另一侧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嗽声没有再响起。洼地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沈清晏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知道那声咳嗽是谁发出的,陈伯?还是恰好醒来的守夜人?但无论如何,第一次试探,被挡了回去。然而她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庆祝的篝火余烬尚未完全冷却,贪婪的触手就已经在黑暗中悄然伸出。规则立起来了,但维护规则的力量,远比制定规则要艰难和血腥得多。她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还能看到那两个模糊的黑影,和那只伸向公库的、贪婪的手。这一夜,注定无眠。而明天,当太阳升起,照耀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庆祝”的洼地上时,那些潜藏的暗流,又会以怎样的面目,浮出水面?

    远处,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正艰难地撕裂东方的天际线。新的一天,带着未知的危机和已然涌动的暗流,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