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爪轻轻落在地上，周围的鬼回过神来，纷纷吓成了蒙克的《呐喊》，落荒而逃，转瞬之间，拥挤的道路居然变得冷冷清清。
——排除到处飘的充满八卦的眼珠子的话。
孟婆的腿悄然变了回去，重新变成了矮小的老太婆。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没有杂色的白老虎，还有上面悠哉的小道士。
“擅闯冥府，你好大的胆子！”她哑声呵斥。
“强灌生魂孟婆汤，你也是胆大包天！”宋放歌勾起唇角，“小小画皮竟敢装成孟婆，也不怕判官拿你是问。”
那“孟婆”顿时怔在当场，随即开始愤怒地撕扯自己的脸皮，如同门框上永远撕不干净的不干胶，嘶拉——
一片血肉模糊。
林舒啸捂住眼睛，见不得，真的见不得。黑的绿的就算了，这红的放电视上都不让播！
宋放歌可不等她读条，桃木剑疾指，口中连连吟出咒语，引动数道光芒闪烁，将那“孟婆”四肢上了枷，逼得她无法动弹，唯有顶着血红的半张脸原地哀嚎着听不懂的腔调。
“我无意伤你性命，该去哪去哪儿吧。还有你们，别围观啦。”
清风扫过，青白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滚走了。
宋放歌跳下虎背，自然而然伸出手，林舒啸立刻条件反射地抓过去，确认那手是温热的，充满着生人阳气的。
“小林哥，让你担心了。”
“我才没有！啧，不是担心你，是担心我们回不去！”林舒啸开口，十分拧巴地嘀咕着。
“走，我们上去。”宋放歌不介意，轻轻拉着林舒啸攥紧的手。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林舒啸眯着眼睛，停顿片刻，“骑虎难下。”
“有我在，保证你想骑就骑……动物园里灵智未开的就算了吧。”
林舒啸来不及反驳，就被扶住腰胯，被托举上白虎的后背，宋放歌向上一窜，坐到他身后，和他的后背几乎贴着。
好暖和……就像是一起睡的时候……林舒啸忍不住眯起眼，像是被主子撸舒服了的猫咪。
而身下的白虎毛毛更是不得了！雪白无瑕没有杂色，毛发细腻顺滑长度均匀，柔软好摸，不愧是灵兽！
万一这神兽要没钱了想打工，去应聘撸猫咖啡馆的镇店之宝，只要忍住被抚摸露出小肚皮朝天的快意，没几天就能赚回本。
没忍住的话，一天就行。
宋放歌有意让白虎走得慢些，避开没躲闪到位的鬼，也防止林舒啸受不住。
他的脸贴近林舒啸的脖子，在透粉的耳边低语。
“我在鬼门关里面找到了一段阴气凝结的记忆和契约记录，小林哥，你什么时候和鬼签了约啊？”
林舒啸摸不到头脑，“什么鬼？我可不知道。”
“在……你六岁的时候，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我六岁……生病住院，因为水痘被隔离，然后开始见鬼……”林舒啸仔细回忆过后，低声喃喃，隐约感到异样。
那段事的因由已几乎模糊，留到现在的，可能只有隔离时的寂寞心情。
宋放歌叹口气，继续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话，“鬼王殿中有一条尘封的记录，说明你和鬼王阴冥君有阴阳契约，就在那一年。”
林舒啸禁不住惊讶地想要转过身子。
“别动……回头找到鬼王，就是这个害你见鬼的家伙……我一定把它揍个半死！”
林舒啸稍稍平复心情，“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
宋放歌向他的后背靠得更近，几乎是压过去，“我偷了这段记忆，咱们可以一起看，把契约的场景还原一下。”
记忆重启，尘封往事，尽是人间镜花水月。
.
深夜的儿童病房。
瘦小的林舒啸从单人间的小床上猛然坐起，扭着小脖子上下左右地看，恨不得把天花板、窗户缝，甚至床底下扒开，警惕的模样，似乎是被什么怪蜀黍凝视得全身难受。
冰凉的视线，又像是无形的风，偏偏能触动孩童敏锐的知觉。
这是他得了水痘，在儿童医院被隔离的第三天，身上红红的，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清澈小包，连俏脸上都浮出了三四个。
他躁动不安，游离的视线最终停驻在无人的门口，也就是这个视角的源头。
窥视者的视角终于切换。
门缓缓开了。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子走进来，穿着中山装，胖墩墩的，笑吟吟的，只是脸色带了点不常见的青黑。
“别过来……我生病了……”
老爷子却无视了孩子的劝告，往屋里来了几步，伸出背后枯瘦的右手，手中是一把糖果。
“孩子，过来呀，睡不着的话，我来陪你玩。”
“可是医生姐姐护士姐姐不让我出去……”
“没关系，我会带你出去玩，他们也不会发现……”老爷子似乎无声地笑了起来。
林舒啸眨着眼睛，随即果断地点点头。
在这里闷了这么久，床头的书也看完了，都没人可以交流一下，这对天性爱玩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挺难受的。
老爷子走步轻飘飘的，相当丝滑，几乎没有前行的动作，像是滑行在冰面上。
他带着林舒啸出了房门，七拐八拐地走过安静的昏暗楼道，来到楼梯间，变魔术似的掏出若干黄纸制的牛和马。
“这些给你玩打仗游戏。”老爷爷慈祥地笑着，把糖果放到一边，“这部分是我的，你试试让他们来攻打我。”
“哇，这个叠得真好，我都不会折！”情不自禁地夸过之后，林舒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第一排的纸马，十分认真地下达指令，“冲呀！”
似乎有凉凉的东西从指尖冒出来，这些牛马居然真的动了起来！甚至隐约发出咆哮，横扫了老爷爷的阵地，十分有打仗的快意！
林舒啸惊讶地张开嘴，老爷爷则面露喜色，称赞他聪明伶俐，又陪他哼哼哈哈地玩儿了几轮。
小孩子要想刨根问底背后的原理，也得等玩儿够了，不那么新鲜再说。
“小朋友，你把自己的名字写给爷爷好不好？”老爷爷看他开心得欢呼起来，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复古风格的卷轴，徐徐展开。
林舒啸一惊，咽口唾沫，怯生生问：“这是什么？”
“不用担心，爷爷不会害你。”
林舒啸提高警惕，“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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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零分试卷吧？写了我的名字，会被讨厌的……”
老爷子哈哈笑着，摸摸林舒啸的脑袋，笑意不减。
“怎么会呢？爷爷看你可爱，想认识你，想给你福气，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喔。你不要的话，我就去隔壁找念念玩儿了。”
林舒啸不喜欢隔壁的念念小朋友，他总是不搭理人，隔着玻璃还不让别人来看林舒啸，说那个林发笑是个怪物，书呆子，疙瘩脸。
“我写！爷爷不要和他玩，他嘲笑我，我不喜欢他。”
林舒啸连忙接过老爷爷的签字笔，也看不明白前面密密麻麻的一堆，像汉字又不像的，只按着指点，在末尾的横线处写下了稚嫩的“林舒啸”。
老爷爷的唇角露出了略显阴森的笑容，画面猝然中止。
嫩得能掐出水儿的林舒啸哪能意识到签字代表着什么呢？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可我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林舒啸攥紧虎毛，声音颤抖，“老爷爷，纸牛纸马，签字……”
“你的记忆被偷走了，毕竟这段里面出现了你的视角。”宋放歌落下左手，温热的指尖压入潮湿的指缝，轻轻安抚他，“这契约是他骗你写的，你不应该承担这些。阴冥君这个王八犊子还玩失踪。等见到他，我下手绝对不留情！”
林舒啸没说什么，想着自己这身阴气，频频见鬼也是拜他所赐，鬼王本鬼又找不到，实在是气人得很。
白虎遽然发出低沉的吼声，想要逼退不明所以的挡路鬼怪。宋放歌急忙夹紧白虎脊背，手捏剑诀，配合着桃木剑施展开破阵的办法，向前清出条路来。
“话说，我们在往哪里跑……”
沉入软软的老虎毛中，虽说有些颠簸，但舒适程度并不差。林舒啸没用力抓着白色毛发，怕它疼，便稍微趴下身子双臂环抱，任由虎毛贴到他的脸，搔他的耳朵。
又热又温软，甚至比小狐狸触感还好，不愧是灵兽。
“这层幻境破解的要点，便在于本心与根源。第一层在红尘纷扰之中应守本心，第二层在问题根源之处应解困局。小林哥，你已经知道了困扰的源头，我们便可以离开了。”
宋放歌稍一定神，喉中释出一股正气，语声透彻响亮。
“虎引亡灵，自拒生人，何故阴阳倒逆？悉闻冤孽，拟书九天，魂归还阳！急急如律令！”
义正辞严的声音格外让人心动，林舒啸略微恍惚。
“小林哥，抓紧了！”
白虎长啸一声，开始迅猛奔驰。
林舒啸便用力抱住白虎的后脊，侧面的阴风呼啸掠过，将半湿的发丝吹得凌乱，身体前后则被温度包裹，重重温暖之中，扑通扑通的震感越发强烈。
是小道士的心跳？是大老虎的心跳？或许，是自己的。
白虎忽然纵身一跃，周身的纯黑幻变为五颜六色与白。
仿佛泡泡表面流动的色泽，在白色的冰激凌表面扩散，时而蔓延，时而融化。
林舒啸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明亮刺得发酸，他把头埋在虎毛中，用力闭上眼睛。
等再次睁开之后……应该会看到小道士吧？
困意骤然降临，第三重幻境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