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假期开始以前,日本网球协会正式通知了几名重点青少年选手下一阶段的安排。
这一次的材料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加具体。除了过去半年的比赛结果与排名变化,教练组还加入了身体成长评估、伤病记录、不同赛事环境下的技术表现,以及未来几个月可能采用的赛历组合。几名选手仍然属于同一批培养对象,但从这一次开始,他们不再被默认放进相同的比赛体系里。
幸村的路线最清楚。
过去半年里,他在国内高级别青少年赛事与两站海外比赛中持续取得成绩,ITF青少年排名已经迅速进入前三十。这样的排名足以让他摆脱大部分资格赛与外卡的不确定。新年以后,他会提前前往澳大利亚,先参加一月上旬的J300特拉拉尔根站,作为澳网以前的第一站正式比赛。
教练将赛事资料放到他面前时,特意强调,那一站的意义并不只在积分。
“澳大利亚的场地、天气、移动距离和比赛节奏都会与亚洲赛事不一样。你已经能靠排名进入这些比赛,接下来要适应的是连续参加高级别赛事,而不是每一站都重新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那里。”
幸村翻过几页资料。特拉拉尔根之后没有另外安排回国时间,而是直接前往墨尔本进入澳网青少年组的准备。他已经凭现有排名进入男单正赛,最终种子顺位还需要等待报名名单确认,但至少有一点已经确定——他不需要日本网协替他申请外卡,也不必从资格赛开始。
“澳网以后呢?”他问。
“先看这两站的结果,也看身体恢复。如果适应得好,下一阶段会增加欧洲J300和J500的比例。成年赛不是完全不考虑,但目前没有必要为了提前转入而牺牲你在高级别青少年赛事里的竞争力。”
幸村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十分容易理解的道路。过去半年的成绩已经把下一站推到了他面前。更高的排名,更高级别的青少年赛事,第一次大满贯青少年正赛,再之后是欧洲。
他只需要继续往前。
真田拿到的却是另一套材料。
教练没有先谈他的青少年排名,而是重新打开了韩国与新加坡的比赛报告。几场三盘比赛按照对手年龄、击球速度、平均回合长度与关键分表现重新标注,其中新加坡八强那一场被单独列了出来。
“你的青少年排名现在不够稳定进入澳网正赛。”教练说,“如果按照原本的路线,我们可以让你去澳大利亚参加同期青少年赛事,再尝试澳网资格赛。”
真田没有出声。
“但我们最后决定不这样安排。”
教练将另一份赛历推给他。
一月中旬,日本国内有一站成年公开赛,地点在神户。参赛者主要由大学生、俱乐部成年选手与一部分已经开始参加低级别职业赛事的球员组成。比赛没有青少年年龄限制,站到对面的成年人也不会因为对手尚未成年便改变球速、对抗方式或赛程安排。
神户之后,他还会前往香港参加一站M15。
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积分赛事。
以真田目前的成年排名,他无法依靠自身排名直接进入正赛,日本网协为他安排的是资格赛席位。能否通过资格赛、能够走到哪一轮,并不是这次安排唯一的判断标准。教练组更想知道的是,在连续面对成年人以后,他的技术结构、身体恢复与比赛判断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神户不是为了让你拿一个国内成年赛事的成绩。”教练解释,“M15也不是要求你第一次参加就拿到职业积分。我们现在要确认,你是不是已经到了可以逐步增加成年比赛比例的时候。”
真田低头看着两份赛事资料。
过去半年,他与幸村参加过不少相同的比赛。同一站报名,同一片训练场,赛前一起确认签表。有时两个人都进入后段,有时一个先输,另一个继续。他们的成绩不同,排名不同,却始终处在同一个体系里。
这一次不是。
幸村去澳大利亚。
他留在日本,之后再去香港。
等幸村站上澳网青少年组的球场时,他正在另一座城市准备自己的第一场M15资格赛。
“结果会决定之后的安排?”真田问。
“会。但不会只看胜负。”教练将新加坡八强的报告重新翻出来,“你在那里面对的对手已经有成年赛事经验。但重点不是你撑了三个盘,而是在被更重的球压制以后,你的比赛结构没有立刻消失。你还能组织下一拍,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重新抢回主动。”
真田想起那场比赛。
第三盘以后,他已经很难只依靠力量继续向前。对面的选手并不是每一拍都比他快,却始终更早知道哪一分值得投入,什么时候应该把节奏拖长,又什么时候只需要把最有效的球留到最关键的位置。
比赛结束以后,真田最清楚的感觉并不是自己差得很远。
而是他想再打一次。
“可以。”他说。
教练并不意外,只补充道:“新年以后会增加成年陪练。神户与香港之间的恢复计划已经另外安排,你之前的前臂也会持续监控。如果身体反应超出预期,M15可以临时调整成另一站。”
“明白。”
会议结束以后,真田把两份资料一起放进网球包。他走出房间时,幸村正坐在走廊另一端等他。
“结束了?”幸村问。
“嗯。”
“你不去澳大利亚。”
不是疑问。
真田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赛历递过去。幸村很快看见神户与香港,视线在第二项赛事上停了一会儿。
“M15?”
“先打资格赛。”
幸村重新把资料递回去,笑了一下:“比我想得还早。”
“只是测试。”
“你想去吗?”
“想。”
真田回答得没有迟疑。
幸村便没有再问网协为什么不给他争取澳网外卡,也没有替他判断哪一条路线更好。他只是靠回椅背,把自己的行程告诉真田:“我二号出发。特拉拉尔根结束以后直接去墨尔本,如果没有太早输,大概到月底才回来。”
“不要把回国时间建立在输球上。”
幸村转过脸:“这句话从准备去参加成年赛的人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真田皱了一下眉。
幸村已经笑起来:“我知道。会尽量晚一点回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安静坐了一会儿。他们谁都没有把这次分流说成什么重要的转折。比赛本来就会不同。排名越往上走,选手越不可能永远参加相同赛事。只是过去所有关于未来的讨论,都习惯使用“下一场”“下次一起去”的说法。
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神户什么时候?”
“九号开始。”
“香港呢?”
“神户结束以后直接过去。”
“那澳网开始的时候,你还在亚洲。”
“嗯。”
幸村想了一会儿:“如果有直播,我会看。”
真田看他:“你先准备自己的比赛。”
“这句话原样还给你。”幸村说,“不要因为我去澳网,就在成年赛里打得比平时更急。”
真田沉默了一瞬。
“不会。”
幸村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回答,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太熟悉彼此。熟悉到知道支持并不等于假装没有比较,也不等于其中一个人得到更高等级的比赛机会以后,另一个人就必须毫无波动。
幸村进入澳网正赛,是过去半年成绩积累的结果。
真田没有。
这是事实。
但真田也第一次得到了一条不再依赖青少年排名向前延伸的道路。
这同样是事实。
“回来以后再打。”幸村最后说。
真田看向他。
“看看谁进步得更多。”
这一次,真田没有纠正这种比较有没有意义。
“好。”
他们从走廊起身时,教练正在叫下一名选手进去。迹部抱着手臂站在门边,看见两个人分别拿着完全不同的赛历,只扫了一眼便已经明白大概。
他的下一阶段计划还没有最终确定。
日本网协希望他继续参加亚洲与澳大利亚的高级别青少年赛事,迹部自己的团队却已经开始认真研究英国的训练环境与欧洲赛事网络。草地、学校、私人训练团队与长期赛历都需要一起重新协调。
“你们两个终于不参加同一套比赛了?”迹部问。
幸村笑道:“听起来你好像很期待。”
“本大爷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们以前每一站都要挤在一起。”
真田皱眉:“不是为了挤在一起。”
“那现在正好。”迹部看向他手里的M15资料,“省得比较的时候只会看谁进了四强、谁进了八强。”他说完便推门进去。
幸村站在外面笑了一会儿,“他说得也没错。”
真田没有接话。
=====
真田把安排告诉岑韵时,她已经开始收拾回伦敦过圣诞节的行李。
两个人仍然坐在熟悉的咖啡馆二层。窗外已经挂起年末灯饰,附近几所学校陆续开始放假,平时坐满学生的位置空了一半。
岑韵把两张赛历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确认:“所以幸村一月先去澳大利亚J300,然后直接参加澳网青少年组。你先在神户打成年公开赛,再去香港打M15资格赛。”
“嗯。”
“你们完全分开了。”
真田看了一眼她摆在桌上的两张纸:“只是比赛安排不同。”
“我知道。”
岑韵没有把这件事说得更严重。她用手指沿着日期慢慢划过去。幸村的比赛从一月上旬一直延伸到澳网,真田的赛历则向另一边展开。第一次,两个人接下来的赛历彻底分开了。
“你想去澳网吗?”她问。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个问题发生在几个月以前,他大概只会回答排名不够,或者现在的安排更适合。但他已经答应过她,不能总把结果当成完整答案。
“想。”
岑韵没有露出意外,“会遗憾?”
“会。”真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幸村能凭自己的排名进入澳网正赛,是因为他过去半年拿到的成绩。我现在没有达到。”
“嗯。”
“但我也想打成年比赛。”
岑韵看着他。
“所以这两件事不冲突。”
“本来就不冲突。”她将神户的资料推回他面前,“你可以很想去澳网,也可以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成年比赛里站住。”
真田没有说话。
岑韵低头重新看M15的说明:“而且我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哪里不错?”
“你不太适合为了排名一直打你已经知道自己能适应的东西。”
真田微微皱眉:“但青少年赛事并不是已经能够完全适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韵把桌上的两支笔拿起来,一支放到幸村的赛历上,一支放到真田的赛历上。
“现在最明显的优势,是他可以在青少年高级别赛事里持续赢。他继续往J300、J500和大满贯走,很合理。你现在的问题不一样。你需要知道的是,之前新加坡那些比赛到底只是偶然,还是你真的能更早适应成年球。”
她看了看两支笔,“所以不是一个人升级,另一个人没升级。只是你们现在要验证的事情不同。”
真田看了她很久,“你最近很喜欢分析赛历。”
“因为你们的比赛已经快赶上我的数学题了。”
“没有可比性。”
“当然有。都是先列条件,再判断下一步。”
真田低头收好资料,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的比赛呢?”
“还在等初选结果。”
“紧张?”
“有一点。”岑韵把咖啡杯往旁边推开。她参加的青年专业组同样意味着进入一群真正以音乐为未来方向的同龄人中间。“不过我觉得挺好玩的。”她说,“你去跟成年人打网球,我去跟专业音乐学生比肖邦。我们都稍微有一点跑到原来轨道外面去了。”
“你的比赛仍然是同年龄组。”
“但他们很多人每天主要就在学音乐。”
“你也练很多。”
“可我还在做数学、游泳,之前还有大提琴。”
真田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也有点想知道,我到底能走到哪里。”
这句话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年末灯饰刚刚亮起来,玻璃上映出桌上的两张赛历,也映出岑韵放在旁边的肖邦谱子。
“那你神户比赛加油。”岑韵说。
“谈结果还太早。”
“加油又不是预测结果。”
真田接受了这个逻辑:“你的预选也是。”
岑韵笑起来:“好。”她没指出,真田的话里的逻辑比她的更没有道理。
=====
岑韵在圣诞节前回了伦敦。
她没有在东京安排特别隆重的圣诞约会。离开前一天,两个人只在车站附近吃了晚饭,又交换了已经准备好的礼物。
岑韵送给真田的是一只新的CD盒。
真田打开以后看了几秒:“原来的没有坏。”
“等坏了你可以用这个。”
真田显然不认为,一个并不常用的CD盒有多大损坏的可能。但他还是把盒子收好,决定回去换上这个。
“你的。”他说。
岑韵接过一个很薄的信封,里面是新加坡的明信片。彩色店屋沿着街道排开,正是他之前在电话里提过的那条街。明信片背面只有日期,以及很短的一句话。
以后一起去。
岑韵看了很久,才抬头:“所以真的有礼物。”
“当时没有想好什么时候给你。”
“所以不算说谎?”
“确实没有确定。”
“弦一郎,你真的很会钻规则的空子。”
真田没有反驳。岑韵已经笑起来。她没有继续追究,只把明信片夹进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明信片夹在有字的最后一页。旁边仍然保留着她几个星期前写下的两个字:终于。
离开以前,岑韵问:“新年能见吗?”
“可以。”
“哪一天?”
“一月一日。”
“整天?”
真田看她:“上午要先与家人完成新年安排。”
“那下午。”
真田想了一下:“可以。”
“所以新年第一天的下午属于我。”
“不能这样计算。”
“为什么?”
“只是已经约好。”
岑韵满意地点头:“那就是属于我。”
真田最终放弃纠正。
=====
岑韵在伦敦只停留了不到一周。
十二月三十日,她重新回到东京。倒时差还没有完全结束,一月一日下午,她已经出现在约定地点。
新年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一部分店铺仍然关着门,通往神社的道路却比普通周末更加拥挤。岑韵在人群另一边看见真田时,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跑起来,又在真正迈开以前想起周围的人太多。
真田已经朝她走过来。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她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快两个星期没见。”
“11天。”
“但还是很久。”
“圣诞节打过视频。”
“视频不算。”
岑韵原本还想继续说什么,他已经把两个人牵着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更靠近了一点。
他们没有约在东京游客最多的神社,而去了位于神奈川县寒川町一处真田小时候曾随家人来过的地方。岑韵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在日本过新年,一路都在问问题。
真田向她解释净手、参拜和行礼方式时,她听得十分认真,过了一会又突然问:“愿望可以告诉别人吗?”
“没有必要。”
“所以你不会告诉我?”
“不会。”
“是不是比赛?”
真田看了她一眼:“保密。”
岑韵一下笑起来。“好。”她说,“那我也保密。”
轮到他们参拜时,周围的声音短暂地退到远处。岑韵闭上眼睛,在心里认真想了一会儿。她没有要求真田一定通过M15资格赛,也没有要求幸村一定在澳网走到多远,甚至没有为自己的肖邦比赛许一个具体的名次。
她只是希望,他们都能够顺利走进现在正在选择的那些路。
睁开眼时,真田已经完成参拜,却仍然站在旁边等她。
“好了?”
“嗯。”
两个人随着人群离开以后,岑韵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告诉我?”
“不告诉。”
“那一年以后可以说吗?”
“如果有必要。”
“新年愿望还要看有没有必要?”
“本来就是私人内容。”
岑韵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最后决定放弃。
抽签时,她拿到了吉。签文里关于学业部分还算顺利,旅行则提醒需要提前准备。岑韵从头看到尾,第一反应就是递给真田。
“你觉得准吗?”
“不能用准不准判断。”
“那为什么要抽?”
“新年习惯。”
“所以没有逻辑?”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按照这个标准判断。”
岑韵看了他几秒:“你现在居然会说这种话。”
真田显然没有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特殊。
他的签是小吉。岑韵立刻凑过去看,在胜负一栏找到一句“不可急进”。
她当场笑出来:“这个很适合你。”
“为什么?”
“神户和香港。”
“签文不是网协训练建议。”
“但是意思差不多。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先看清楚怎么打。”
真田重新低头看了一遍:“这是过度解释。”
“解释本来就可以有很多种。”
“不能脱离原意。”
岑韵已经把两张签一起叠好,准备收进包里。真田注意到自己的也被带走,伸手阻止:“那是我的。”
“我知道。”
“为什么一起收?”
“怕丢,所以回去放进笔记本。”
“我的签为什么要放进你的笔记本?”
岑韵抬眼:“共同财产。”
“之后要还。”
“看情况。”
这句话同样来自他。真田发现自己暂时无法反驳,只能先让她收着。
写绘马时,岑韵想得比抽签更久。她最后没有写成绩,也没有写比赛名称,只用日语写下一句:
希望我们都能顺利走向下一段路。
真田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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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以后,第一反应果然是:“太宽泛。”
“新年愿望为什么一定要像训练目标一样具体?”岑韵又问:“怎样判断有没有实现?”
“一年以后再看。”
“如果只实现一部分?”
“那就说明还在路上。”
真田没有继续修改她的文字。他自己的绘马上写的是:健康完成训练与比赛。
岑韵看完,指着上面几个字:“没有胜利?”
“胜负需要自己争取。”
“健康不需要?”
“也需要。但不能只靠意志。”
岑韵安静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并不是随便说的。过去几年里,无论幸村的病,还是他们自己训练中的伤病,都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依靠意志解决。
她伸手碰了碰真田右侧前臂:“那就先把这个愿望实现。”
真田握住她的手。
“嗯。”
他们把两块绘马挂在很近的位置。
=====
离开正殿以后,两个人在附近买了热饮和年糕红豆汤。岑韵吃年糕的速度快得让真田皱眉。他提醒过一次以后,她嘴上答应得很好,下一口却没有明显减慢。
“慢一点。”
“我有在嚼。”
“刚才没有。”
“你不要这么像我爸。”她评价。
“每年都有人因为年糕发生意外。”
岑韵捧着纸碗笑起来:“新年第一天,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监督我吃东西?”
真田没有回答,只接过她已经吃空的纸碗,与自己的垃圾一起扔掉。回来以后,他重新牵住她的手。
附近还有一些新年摊位。岑韵在御守前停了很久,先研究了学业守,又看见专门与运动、胜负有关的一排。
“这个给你。”
她挑了一枚运动守放进真田手里。
“家里已经有。”
“这是我买的。”
“用途没有区别。”
“来源不同。”
真田看向她,最后还是收了。随后,他从另一边拿了一枚学业守递给她。
“给我的?”
“嗯。”
“可是我最近最重要的是钢琴比赛。”
真田重新看了一遍面前的分类,又取下一枚艺术守。岑韵当场笑出声。
“你准备给我两个?”
“对应不同内容。”
“你刚才还说御守用途没有区别。”
“种类不同。”
“所以我的人生太复杂,需要两个。”
真田认真想了想,目光又转向旁边的健康守。
岑韵笑着拦下他。最后,她拿着学业守与艺术守离开摊位,真田的包里则多了一枚她送的运动守。
两个成年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多看了一眼。大概只把他们当作一对正在互相为升学考试和社团比赛加油的普通高中生情侣。
这与事实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他们新年以后要参加的“考试”,一个在成年网球赛场,一个在钢琴前。
=====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去了海边。
冬天的风很冷,天空却清得没有一点云。岑韵把半张脸埋进围巾,真田自然走到迎风的一侧。
“三号进训练营?”她问。
“嗯。”
“幸村明天就走?”
“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你们没一起训练?”
“昨天上午见过。”
真田没有解释更多。实际上,他们昨天上午完成了新年前最后一次联合训练。
网协已经把两个人接下来的训练重点分开。幸村开始适应澳大利亚硬地所需要的节奏与连续比赛强度,真田则增加了与大学生、成年陪练的对抗。
训练结束以后,幸村先收好了自己的球拍。“到了澳大利亚我会把那边场地情况发给你。”
真田问:“发给我有什么用?”
“以后你也会去。”
“那时候条件可能已经不同。”
幸村笑了一下:“那就当作提前知道。”
真田没有拒绝。他也答应,神户结束以后会告诉幸村成年选手与青少年比赛最大的差别。
海边的长椅空着。岑韵坐下以后,很自然地靠到真田肩上。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还是会有一点不甘心,对吧?”
真田知道她在问什么。
“嗯。”
“因为他去澳网。”
“他先做到了。”
回答并不复杂。岑韵也没有劝他“不要比较”。如果真田完全不想战胜幸村,那才不是她认识的人。
“那就记着。”她说。
真田低头看她。
“等你们下一次碰到的时候,再打。”
“本来就会。”
“但是不要把M15变成证明你也不差的比赛。”
真田沉默了一下。“不会。”
“真的?”
“那是我的比赛。”
岑韵看了他几秒,笑了。
不是为了证明网协没有选错,不是为了追上幸村,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青少年排名更强。
那是他的比赛。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
“我也是。”
“什么?”
“肖邦比赛也是我的,”岑韵把手缩进大衣袖口,只露出一点指尖,“如果我进半决赛,我就去京都。如果没进,就回来继续练。我到底能弹成什么样,还是要我自己去看。”
“所以你不要因为要比赛就给自己增加练习时间。”
岑韵抬起头:“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你之前肩膀疼过。”
“你的前臂也疼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岑韵先笑了:“好吧。都按照约定。”
“嗯。”
“身体不舒服要说。”
“嗯。”
“比赛输了也要说。”
“本来就会。”
“心情不好也要说。”
真田看她一眼:“按照规则判断。”
“你看,又来了。”
他们在海边又坐了一会儿。
话题很快从澳网、M15与肖邦变成许多更小的事情。岑韵说起Leo在伦敦客厅练击剑步法,被外公要求离古董柜远一点;真田告诉她,切原在假期第一天便因为迟到被迫以部长身份给自己增加训练。
“他做部长那么久还会迟到?”
“所以问题更严重。”
岑韵笑得靠在他肩上停不下来:“但其实进步很大。”
“迟到没有进步。”
“但会自己罚自己了。”
“这不能成为迟到的理由。”
太阳一点点降低以后,海面开始出现很亮的反光。他们晚饭最后去了一家很普通的定食店。
岑韵原本想吃火锅,真田认为她圣诞节在伦敦跑去中国城吃了太多重口味食物,又提醒她接下来还要打起精神准备比赛。争论的结果是火锅被暂时取消。
岑韵看着面前的烤鱼定食,很认真地问:“新年第一天吃这个,会不会太普通?”
“营养结构合适。”
“我以为约会应该考虑一点浪漫。”
“今天去了神社和海边。”
“所以浪漫额度用完了?”
“没有这种额度。”
“那吃完以后呢?”
“送你到车站。”
岑韵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好吧。”
晚饭以后,他们沿着车站外相对安静的街道慢慢往前走。到了分别的位置,真田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提醒列车时间。他停下来,伸手抱住她。
“新年快乐。”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大衣领口附近,轻轻笑了:“你下午已经说过了。”
“现在也可以说。”
岑韵抬起头:“那再说一次。”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看着他,“神户加油。香港也加油。”
“嗯。”
“但是不要受伤。也不准因为幸村去澳网,就把第一场成年赛打成证明大会。”
真田眉间轻轻动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输了也不准只告诉我比赛正常。”
“知道。”
“这次回答得很快。”
“因为已经约定过。”
岑韵满意了。
真田低头看她:“你的比赛也一样。”
“什么?”
“初选结果出来要告诉我。练习时间增加、肩膀不舒服,也要说。”
“知道。”
“不要因为是专业组就改变原本练习计划。”
“我老师也会管。”
“那也要自己判断。”
岑韵忍不住笑:“你看,我们现在特别像互相检查作业。”
“不是。”
“那是什么?”
真田想了一下,“各自准备。”
岑韵安静了一瞬。随后,她脸上的笑一点点软下来。
“嗯。”
各自准备。
各自训练,各自比赛,各自面对还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下一阶段。
但也会在比赛结束以后,把结果告诉对方;会记得对方哪一天上场,会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也会在真正能够去现场的时候,坐到看台上。
她伸手重新抱住真田。
“那我们都加油。”
真田收紧手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