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26.两场雨
    真田抵达首尔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从机场驶向酒店的巴士在雨中缓慢前进。车窗外的灯光被水痕拉成模糊的长线,路边偶尔掠过几个能够辨认的汉字,却又很快被陌生的韩文招牌覆盖。

    韩国与日本没有时差。

    手机连接上当地网络以后,屏幕上的时间没有变化,消息却连续跳了出来。

    母亲询问他是否顺利抵达。教练组通知第二天早餐与集合时间。幸村在前排发来一条消息,提醒所有人抵达酒店后先完成身体状态登记。

    岑韵的消息夹在其中。

    ——到了吗?

    发送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真田先按照要求提交信息,等巴士驶入市区,才重新打开聊天页面。

    ——已经到首尔。正在去酒店。

    岑韵几乎立刻回复:

    ——晚点了吗?

    ——没有。

    ——行李呢?

    ——都在。

    ——球拍?

    真田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球包。

    ——在。

    ——护腕?

    ——也在。

    他已经可以想象她问这句话时的神情。

    ——晚上吃什么?

    这一次真田没有立即回答。巴士还没到酒店,他根本不知道会吃什么。几秒以后,岑韵又发来一条:

    ——不许只告诉我“训练餐”。

    真田眉间微微动了一下。

    ——还没吃。

    ——吃了拍给我。

    他原本想回复“没有必要”,指尖停在输入框上,却想起她在东京车站说过,不要连续三天只发一句“训练结束了”。

    最后,他删掉原来的话。

    ——知道了。

    坐在斜前方的幸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汇报行程了?”

    “只是告诉她到了。”

    “嗯。”

    幸村没有再问。

    巴士在四十分钟后到达酒店。

    房间仍然按训练安排分配,幸村和真田住在一起。两个人放下行李以后便下楼参加简短会议。比赛尚未开始,接下来几天以场地适应、恢复训练和身体状态调整为主,正式抽签将在周末公布。

    会议结束已经接近九点。

    晚餐很简单。米饭、豆腐汤、烤肉、蔬菜和水果。真田坐下以后,筷子都拿起来了,又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出去以后,他立即补充:

    ——已经开始吃。

    免得岑韵误以为他为了拍照一直没动筷。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复:

    ——看起来还可以。

    ——嗯。

    ——辣吗?

    ——不辣。

    ——那可能不太好吃。

    真田盯着这句话。

    ——辣不是判断食物味道的标准。

    ——但是可以加很多分。

    ——不是所有食物都适合辣。

    ——例如?

    真田看了一眼面前的汤。

    ——豆腐。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意识到了问题。韩国料理里明明就有很多加辣椒的豆腐。

    岑韵显然也想到了。下一秒,她发来一张照片。东京家里的餐桌上,麻婆豆腐红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真的吗?

    真田沉默几秒。

    ——太辣。

    ——你又没吃。

    ——看得出来。

    ——不能只凭外观判断。

    这是他自己以前说过的话。真田没有继续。幸村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豆腐怎么了?”

    “没什么。”

    “你已经盯着手机很久了。”

    “在讨论晚餐。”

    幸村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唇边似乎有一点笑意,“看来这次确实不会像后山。”

    真田停顿了一下。

    那次U-17训练期间,联系突然中断。后来他看见岑韵留下的那些消息,真正意识到对她而言,那不是一段可以被简单跳过的空白。

    这一次不一样。机场、酒店、晚餐、第二天几点集合,这些都可以告诉她。

    “嗯。”真田说。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第二天需要用的东西依次摆好。护腕就是横滨买的那对。白色,边缘只有一道很窄的深色线。真田当然不会因为是岑韵挑的,就在不合适的时候强行使用。但实际训练过几次以后,他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所以现在,它被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整理完以后,他又从行李箱内层取出一个硬壳盒。里面装着那张CD。原来的透明盒太容易在旅途中压坏,出发以前,他重新找了一个尺寸合适的保护盒,把光盘和那张写着“For Genichirou”的字条一起放进去。

    录音已经转存到手机。CD本身其实没有必要带,但真田仍然把它带到了韩国。

    幸村正在桌边看第二天的训练表,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她送的?”

    “嗯。”

    真田没有解释。幸村也没有问,只低头把训练表翻到下一页,“明早六点四十集合。”

    “知道。”真田把CD重新放回行李箱内层。

    当晚,他没有听。第二天还有状态评估和训练。十点以前,房间已经关灯。

    首尔的雨却一直没有停。车辆驶过湿漉漉的街道,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真田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临睡前却想起了录音里的雨。

    东京那天下午也在下雨。岑韵原本说想等天气好一些再录,最后还是因为他快要出发,把那些曲子全部弹完了。

    她现在大概不知道,首尔也在下雨。

    =====

    第二天清晨,雨势没有减弱。训练临时转入室内场地。

    室内场地的硬地速度比他们平时在东京基地训练时更快。球弹起以后更低,留给击球准备的时间也被进一步压缩。第一组练习结束,教练便要求所有人重新调整站位和击球准备,不要继续沿用原本的节奏。

    真田适应得不算慢。真正需要处理的是第一拍以后的衔接。速度被压缩以后,任何多余动作都会影响下一次回位。

    训练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午休时,他没有看手机。等全部结束以后,才发现岑韵发来一张照片。

    东京也在下雨。

    冰帝教学楼外的树已经掉了大半叶子。玻璃窗上全是水珠,远处操场空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今天不能游泳了。

    真田看到照片以后才回复。

    ——改成什么?

    ——力量训练,还有拉伸。

    ——不要因为没下水自己增加内容。

    ——嗯。

    真田隔了一会儿,又问:

    ——肩膀还疼吗?

    岑韵上周大提琴排练以后提过一次右侧肩颈有一些不舒服。

    ——已经不疼了。

    ——确定?

    ——确定。

    ——晚上不要练太久。

    ——知道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

    晚上回到酒店,首尔还在下雨。

    训练录像需要整理,他也并没有因为比赛忽略学校的课程。真田先完成数学练习,又写了一篇国语阅读摘要。等所有任务结束,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幸村去了教练房间确认第二天的训练安排。房间暂时只剩他一个人。

    真田戴上耳机,打开岑韵录给他的内容。

    没有从第一首开始。

    曲目已经被他按照原本顺序分开保存。真田的手指在曲目列表上停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舒曼《森林情景》的第一首。

    她说,这首曲子让她想到福冈的神社。树叶一直在动。人站在那里,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

    真田坐在酒店窗边。

    首尔的雨沿着玻璃一条一条往下滑。远处楼宇被水汽弄得很模糊,车辆经过时,灯光短暂映进窗户,又很快消失。

    他只听了这一段。

    摘下耳机以后,现实里的雨声重新清楚起来。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东京和首尔现在是同一个时间。岑韵睡得比以前晚,现在她大概还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真田打开聊天页面,手指停了一会儿。

    ——首尔也在下雨。

    几分钟以后:

    ——东京也是。

    真田看着窗外。

    输入。

    删掉。

    又重新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想到了东京的雨。

    消息发送以后,他自己都停了一下。这句话不像他平时发的东西。没有训练时间。没有行程。也没有任何需要被确认的信息。只是一个念头。

    东京那边安静得比平时久。岑韵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慢慢笑起来。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听CD了,只回复:

    ——首尔的雨和东京一样吗?

    真田看着窗外。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问题比训练里很多问题都难回答。他不会像岑韵那样描述声音、光线或者一座城市给人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只写:

    ——这里更冷。

    岑韵很快回复:

    ——那围巾戴了吗?

    ——今天训练没有。

    ——我问出去的时候。

    ——戴了。

    ——好看吗?

    真田皱眉。

    ——围巾没有必要用好看来判断。

    ——所以不好看?

    ——不是。

    ——那就是好看。

    这套推导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真田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岑韵发来一张照片。机械节拍器放在钢琴上,摆杆停在正中央。旁边摊着一份他没有见过的乐谱。

    ——我今天也想到首尔了。

    真田问: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

    他很久没有回复。岑韵也没有催。几分钟以后,屏幕亮起。

    ——嗯。

    第三天,天气终于短暂放晴。

    训练重新回到室外。

    两天适应以后,真田已经基本掌握场地速度。下午几组短盘对抗里,他赢下前两组,最后一组却在领先时连续丢掉几个关键分。

    结束以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又重新练了二十次相同落点的发球,直到教练提醒恢复时间已经开始,才收起球拍。

    回酒店的路上,岑韵问:

    ——今天训练怎么样?

    真田原本已经输入:

    ——结束了。

    看了几秒,删掉,重新写:

    ——场地基本适应。最后一组有几个关键分处理不好。

    岑韵没有说“没关系”。

    ——发球还是接发?

    ——都有。

    ——知道为什么吗?

    ——判断太早。

    ——明天会改?

    ——会。

    岑韵回复:

    ——那就好。

    真田看着这三个字。她没有告诉他结果不重要。只是确认他知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知道。

    那就好。

    他忽然想起CD里的海顿。鼓励不是因为一个人做不到才需要。

    当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韩国行程中打了视频电话。通话只有二十多分钟。

    真田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水汽。岑韵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铺着深色笔记本和几张演算纸。视频电话连接以后,两个人都短暂地没有说话。明明只分开几天,真正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是和消息完全不同。

    真田先问:“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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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

    “你房间?”

    “台灯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为什么不去书房?”

    “妈妈在开会。”

    “音乐室?”

    “琴凳不适合写数学。”

    真田看见她面前的纸:“做到哪里?”

    “你看不懂的地方。”

    “可以说具体内容。”

    “条件概率。”

    “基地老师后面会讲。”

    “那你回来以后,我可以提前教你。”

    岑韵把那本深色笔记本拿起来:“我给你留了三道题。”

    “太少。”

    “其中一道你可能要做一个小时。”

    真田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拍给我。”

    “不要。”

    “为什么?”

    “说了回来以后做。”

    “现在有时间也可以看。”

    “你去韩国不是为了继续让我补数学。”

    “我可以休息的时候看。”

    “你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跟我一样把做数学题当娱乐。”

    真田显然准备继续争论。岑韵直接把笔记本合上:“真田弦一郎。”

    “什么?”

    “你现在应该休息。”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点真田平时提醒她时的语气。

    真田停顿片刻,“我不累。”

    “你刚洗完澡,眼睛都快闭上了。”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三秒没有反应?”

    “网络延迟。”

    岑韵看了他几秒,突然说:“我要是现在从东京拿激光笔照你,光都用不了四毫秒。”

    真田明显没听懂:“什么?”

    “东京到首尔才多远。”岑韵忍不住笑,“网络得差成什么样,才能替你困三秒?”

    真田的表情有一点僵。

    她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放,“所以别否认。”

    通话中间,母亲从书房出来,远远问了一句岑韵是否要喝茶。岑韵回头用英语回答,随后又转回来。

    首尔这边,幸村推门进来,看见真田正在视频,他只向镜头方向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便把东西拿去另一侧整理。

    “幸村知道CD吗?”她突然问。

    真田的神情顿了一下,“知道是你送的。”

    “你给他听了吗?”

    “没有。”回答没有迟疑。

    岑韵明显有点开心:“为什么?”

    “是给我的。”

    “可是里面也有一段是弹给幸村的。”

    “现在是弹给我的。”真田说得十分认真。

    岑韵愣了两秒,随后低头笑起来:“弦一郎。”

    “什么?”

    “你这样听起来有一点小气。”

    “没有。”

    “海顿最开始确实是——”

    “你说,这一次弹给我。”

    岑韵没有继续逗他。“好。”她看着屏幕,“反正整张CD都是弹给你的。”

    真田耳侧出现一点不明显的红色。

    视频通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他们没有一直聊天。岑韵重新低头写数学,真田则在桌边整理第二天训练需要使用的资料。屏幕被放在两个人各自能够看见的位置,偶尔有人翻页,或者突然想起来一件没有任何关系的事。

    “你晚饭吃了什么?”岑韵问。

    “汤、米饭和鱼。”

    “拍了吗?”

    “忘了。”

    “明天补上。”

    “没有必要每天——”

    “你答应过。”

    “没有答应每天。”

    “那就当作新的约定。”

    真田没有同意。岑韵也没有逼他。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视频电话却一直连接着。真田抬眼时,看见岑韵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想起福冈酒店。那天他们同样没有一直说话。只是躺在昏暗房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如今隔着屏幕,他无法握住她的手,也听不清她呼吸的声音,却仍然知道她就在另一端。

    “岑韵。”

    她抬起头:“怎么了?”

    真田其实没有想好下一句。停顿片刻,他只说:“不要写得太晚。”

    岑韵看着他,“好。”

    又过了几秒,她问:“弦一郎。”

    “嗯?”

    “你想我了吗?”

    问题太直接。真田安静了一瞬。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回答:才几天。又或者:很快就回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首尔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却还留着没有完全干的水痕。

    真田看着她。“嗯。”

    岑韵没有笑他,只是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然后她抬起手,掌心贴近镜头。真田看了一会儿,也抬起自己的手。隔着屏幕,两只手重叠在一起。因为离镜头太近,画面有些失焦。谁都没有立刻收回。过了一会儿,岑韵才把手放下来。

    “很快。”她说。

    这是离开前真田对她说过的话。

    真田点头。

    “嗯。”

    通话结束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幸村已经准备休息。真田把第二天的训练资料收好,确认闹钟和集合时间。

    关灯以前,他又打开手机,没有重新播放整张CD,只选了东京雨声最清楚的那一段。

    耳机里,岑韵笑着说:“下次我会听你的。”

    首尔现在没有下雨。真田却还是想起东京咖啡馆外那段很短的路。她湿掉的发梢。上车前一直没有松开的手。还有刚才隔着屏幕贴上来的掌心。

    他退出播放器,打开聊天页面。

    ——晚安。

    东京很快回复:

    ——晚安。

    真田关掉屏幕。

    房间彻底暗下来。

    耳机里,东京的雨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