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24.摆锤之间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他们又坐进了同一家咖啡馆,岑韵原本只准备检查真田上周的练习。真田却从文件夹里拿出了比她预想中更多的内容。

    数列的基础题全部完成,三角函数的部分没有再出现明显错误,连尚未正式讲到的平面向量,他也提前看过了教材,在页边写了定义、运算规则和几处没有完全理解的问题,等着岑韵解释。

    岑韵从头翻到尾,又重新翻回第一页:“这些都是这周做的?”

    “训练结束以后。”

    “你不是还有其他科目?”

    “按照计划完成了。”

    “学校的呢?”

    “也完成了。”

    岑韵抬头看他。

    真田坐在她对面,神情平静得像只是按时交了一份普通作业。他本来就不是会在学习计划里偷懒的人,可整个夏天连续比赛留下的空缺,比岑韵最初预计得大得多。她原以为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重新补齐,现在他们却已经接近高一数学的最后一部分。

    而留给他们这样坐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有那么多。

    大阪回来以后,网协一直在调整下一阶段赛事。十一月的国际赛程已经大致确定,正式比赛以前还有训练。这也是真田将自己的进度调整那么快的原因。

    岑韵把练习纸重新放下,“你学得真的很快。”

    真田低头理了一下文件:“还没有全部掌握。”

    “但已经快学完高一了。”

    “只是基础课程。”

    “基础课程也需要理解。”

    真田没说话。岑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他已经把同一叠纸整理了第二遍。

    “弦一郎,”她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真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你讲得很好。”话说的有些生硬,像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才决定说出来。

    岑韵眨了眨眼睛:“你可以再说一次。”

    “没有必要。”

    “我刚才没听清。”

    “你听清了。”

    她已经笑着把那本深色笔记本拉到面前,在当天日期下面写:

    ——真田弦一郎承认,女朋友数学教得很好。

    本子被推过去。真田看完,拿起笔。

    ——没有使用“承认”。

    岑韵接着写:

    ——意思一样。

    ——不一样。

    ——那原话是什么?

    笔尖停了几秒。

    ——你讲的很好。

    岑韵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两条线,又在旁边添了一颗小星星。真田皱眉:“没有必要标记。”

    “需要保存。”

    “会影响笔记整洁。”

    “我们已经写了那么多跟数学和网球无关的东西了。”

    真田的笔尖微微顿住,最后只在下面写了一个:

    ——嗯。

    岑韵把本子拉回来,翻到向量那一页,开始继续往下讲。讲到一半,真田却在她画出的坐标轴旁边写了一句:

    ——周日天气预报没有雨。

    岑韵低头。

    ——所以呢?

    ——可以去横滨。

    ——这是邀请吗?

    ——你不是说想买乐谱。

    她抬眼看了看他。真田已经重新低头看题,好像刚才只是顺手补充了一条普通安排。岑韵忍着笑,继续写:

    ——那你也要想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次,真田想得比刚才那道题还久。几分钟以后,向量图下面多了一行:

    ——护腕该换了。

    岑韵看着那句话,唇边慢慢弯起来。

    ——好。我陪你挑。

    =====

    周日上午,横滨的天空十分晴朗。空气已经不再像夏天那样沉重。阳光落在建筑外墙上,仍然带着温度,风从街道尽头经过时却很清凉。

    岑韵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车站。真田已经在那里。看见岑韵走近以后,他先确认她只带了一只普通单肩包,没有像补课时那样装进几本厚重的数学资料。

    “今天不学习。”岑韵说。

    “我没问。”

    “你看了我的包。”

    “只是看你有没有带太重的东西。”

    岑韵走到他身边,直接牵住他的手,“今天只有约会。”

    真田低头看了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抓的更紧了一些。

    他们先去了岑韵提前找好的音乐书店。店开在一栋旧建筑的二层。楼梯旁贴着不同年份的音乐会海报,玻璃门推开以后,纸张、木质书架和旧唱片的气味混在一起。

    钢琴谱占据了店内最大一片区域。协奏曲、奏鸣曲、练习曲与不同版本的作品集按照作曲家排列。大提琴谱在更靠里的位置,旁边还有室内乐与乐团分谱。

    岑韵最初只准备买一本勃拉姆斯。真正走进店里以后,她却在书架之间停留了很久。不同出版社对指法、踏板与校订意见的处理并不相同,同一部作品放在一起,封面与厚度便已经有明显差别。

    十分钟以后,岑韵怀里已经多了四份乐谱。

    真田看了一会儿:“刚才那两本内容一样。”

    “版本不同。”

    “作品一样。”

    “但处理方式不一样。”岑韵把其中两页摊给他看,“这里一个保留原始指法,另一个改了。踏板也是。演奏的时候不一定照着用,但我想知道校订者为什么这么处理。”

    真田认真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对。”

    “那为什么不直接自己决定?”

    岑韵顿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因为我也想知道别人怎么想。”

    岑韵重新低头翻谱。等她终于选好勃拉姆斯和另一本旧作的新版本,已经过去很久。她回头时,真田正替她拿着先前挑出来的两本,手掌托在纸袋底部,没有让封面边缘折进去。

    “无聊吗?”她问。

    “不会。”

    “你根本不认识这些版本。”

    “知道你为什么在选就行。”

    岑韵盯了他一会儿:“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话。”

    “只是事实。”

    “以前你会告诉我,既然最后只弹一个版本,就没必要买两本。”

    真田停顿了一下,“现在也不建议都买。”

    “所以还是一点没变。”岑韵笑着把选好的两本装进纸袋,顺手交给他。真田自然地接过去。

    “那你帮我拿。”

    “嗯。”

    从音乐书店出来以后,他们才去了附近的体育用品店。这一次轮到真田熟悉。他几乎没怎么停留,就走到自己常用的护腕区域,准备拿与旧款相同的型号。

    岑韵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阻止,只在旁边翻了翻。“你每次都买一样的?”

    “用习惯了。”

    “那这个呢?”她拿起另一对白色护腕。仍然很简单,只在边缘多了一道很窄的深色线,材质比原来的稍微软一些。

    真田接过去摸了摸,“薄了一点。”

    “不好?”

    真田拿起来试了试。

    岑韵站在旁边看,“怎么样?”

    “可以。”

    “和原来的比呢?”

    “差别不大。”

    “那就这个。”

    真田看她,“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只是多了一条线,功能没有明显区别。”

    “我知道。”

    岑韵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边缘,“但是我想给你挑这个。”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片刻以后,他没有再把护腕放回去。“那就这个。”

    岑韵一下笑了。她没有坚持替他付款。只是一路从店里出来,仍然时不时看一眼他手里的袋子。真田终于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已经看了三次。”

    “我只是觉得很开心。”

    “开心什么?”

    “我给你挑的东西,你真的会用。”

    真田没说话,只是把装乐谱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重新牵住她。

    中午,他们去了中华街。

    岑韵对这里显然比真田熟悉。她没有往最拥挤的主路走,而是带着他拐进旁边一条安静些的街,最后进了一间规模不大的餐馆。菜单里混着川菜、江浙菜和粤菜。

    岑韵点了两道自己想吃的,又多加了一道清淡一点的虾仁。

    真田看着她:“不用因为我多点。”

    “我也吃。”

    “你想吃辣的。”

    “但是我又不能看着你坐在旁边喝掉一整壶茶。”

    真田没有反驳。

    等服务员离开,岑韵忽然问:“你过去中国吗?”

    “没有。”真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那你想不想去中国?”

    “比赛?”

    “不是,”她摇头,“跟我去。”

    岑韵低头整理了一下筷子。“你已经去过我在英国生活的地方。我现在生活在日本。”她停顿片刻,“但中国你好像一直只从我嘴里知道。”

    他们交往以来她说过很多。父亲来自上海,小时候在哪里住过,爷爷家附近有什么,她讲中文的时候是什么样。真田都听过。但对岑韵来说,这些显然不太够。

    “我以前总觉得以后有时间。”岑韵说得很随意。可“以后有时间”这句话最近越来越难成立。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笑了一下:“所以今天先带你来一个很不准确的版本。”

    真田看了一眼窗外:“这里不能代表中国。”

    “当然不能。”

    “食物也不能。”

    “所以以后还是要带你去。”她说得很自然。

    真田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只是回答:“好。”

    岑韵抬眼,“这么快就答应?”

    “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带我去?”

    “是。”

    “那还有什么问题。”

    菜正好在这时送上来。第一道表面浮着明显的红油。真田看了一眼。岑韵主动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这个不用试。”

    “可以吃一点。”

    她有些意外:“真的?”

    真田夹了一小块。几秒以后,他端起茶杯。

    岑韵忍不住笑了:“你不用勉强。”她笑着把那道菜移向自己,又将刚才特意点的水晶虾仁推到他面前。

    “你吃这个。这个口味接近我爸爸那边。”

    “所以中国并不是所有地方的料理都那么辣。”

    “当然。” 岑韵低头吃了一口菜,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以后如果真的去,我可以带你吃很多你能接受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这么能吃辣?”

    岑韵认真想了想,“可能就是觉得好吃。”

    真田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算解释。

    岑韵继续解释:“感觉全中国好像突然到处都是四川菜。无论去哪个城市,都能找到火锅、串串和川菜馆。英国也是,川菜馆越来越多。可能吃得多了,就越来越喜欢。”

    “太辣会影响身体。”

    “我会适量。”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盘已经少了一半的红油菜:“这不是适量。”

    “所以我点了虾仁,维持平衡。”

    “那是给我点的。”

    “情侣的饮食结构可以共同计算。”

    真田显然不认同这种算法,却没有再继续讨论。

    吃完午饭,岑韵没有急着走。她带真田在街上慢慢逛了一圈。

    在茶叶店里,她拿起不同茶罐给他闻;路过点心铺,又买了两块桂花糕。遇到特别夸张的游客纪念品,她自己也会笑。真田渐渐发现,她真正想给他看的也不是中华街,而是那些她熟悉、喜欢、愿意讲给他的东西。

    哪一种茶她小时候喝过,哪一种点心她父亲不会买。为什么有些中文名字翻成日文以后听起来很奇怪。

    离开中华街以后,两个人向海边走。

    午后风比上午更大。

    港口附近的天空十分开阔,远处停着船,海面被阳光切成不断移动的碎片。附近有游客拍照,也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他们找到一处稍微避风一点的位置。真田将自己的包和手里的乐谱纸袋放到一旁,岑韵则坐到他身边,自然地靠上他的肩,把没吃完的布丁放在一边。她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凉,真田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海。

    过了片刻,真田松开她的手,拉过放在另一侧的书包。

    “有一件东西。”

    他从包中取出一个纸盒。没有品牌,也没有复杂包装,只用深色丝带简单固定。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打开。”

    岑韵看着他。真田的语气很平静,但视线移开了一点,没有完全落到她脸上。她忽然有一点预感。

    丝带被拆开。里面是一只木制机械节拍器。深色木纹。盖子上是她十分熟悉的品牌标志——Wittner。

    岑韵的动作停下来。她把节拍器拿出来,看了一眼底部型号,又翻过去重新确认。

    与Leo带回伦敦的那只完全相同。连实木壳纹路都很接近。

    “你在哪里找到的?”

    “德国。”

    她抬起头:“德国?”

    “日本只有新款。”

    “这个型号几乎没有了。”

    “嗯。”

    “你怎么知道具体型号?”

    真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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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情更加不自然了一点:“以前的照片。”

    “什么照片?”

    “你发过的。”

    岑韵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过去给他发送过许多日常照片,练习结束后的钢琴,散乱的乐谱,断掉的大提琴弓毛,音乐室窗外的雨。那个旧节拍器可能会出现在其中某些照片的角落里。

    “你一张一张找的?”她问。

    “没有很多。”

    岑韵看着他。

    真田显然已经不准备继续解释这个过程。他只是把她以前发来的照片重新翻了一遍,找到几张正好拍到节拍器正面和侧面的。他从照片里先确认了深色胡桃木外壳、哑光表面和无铃结构,又对照旧产品目录,最后把范围缩到几个可能。真正的型号,是德国店家根据照片和年代帮他确认的。

    “日本找不到以后呢?”

    “查到了德国的店。”

    “你自己联系的?”

    “先发邮件确认。”

    “然后?”

    他停了一下,“让手冢帮忙看了一眼。”

    岑韵愣住:“手冢君?”

    “他现在在慕尼黑训练。”

    “你为了给我买节拍器,联系手冢君,让他去慕尼黑的乐器店?”

    “不是专门去。”

    “但他还是去了。”

    “嗯。”

    手冢确认了型号,也检查了机械部分有没有问题。店家重新包装以后,再由他替真田寄回日本。国际运输比预计多花了几天,前几天才到。

    岑韵低头看着手里的节拍器。她那天只是抱怨。Leo把旧节拍器带走以后,她当然觉得不习惯,可电子的也能用,新的机械款也不是不能买,她已经准备妥协了。结果真田替她找到了。

    “弦一郎。”岑韵轻声叫他。

    “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真田皱了一下眉:“这没有——”

    “不要说没有什么。”她已经知道他准备怎样回答。

    “你不是说不喜欢电子的。”

    “可是可以买新的。”

    “你习惯这个。”

    “新的也能习惯。”

    真田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只说道:“但你喜欢这个。”

    岑韵将节拍器放回盒中,认真盖好,然后靠过去抱住了真田。动作很快。真田只来得及抬手扶住她。

    岑韵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侧:“谢谢。”

    “嗯。”

    “也替我谢谢手冢君。”

    “我会。”

    “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型号?”

    真田沉默。岑韵立刻笑了:“问了?”

    “只确认是不是送人。”

    “你怎么回答?”

    “是。”

    “送给谁?”

    “没有必要告诉他。”

    岑韵看着他明显不愿意继续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所以手冢君现在可能认为,你突然对机械节拍器产生了兴趣。”

    “他不会这样认为。”

    “为什么?”

    “没有理由。”

    岑韵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真田看着她:“哪里好笑?”

    “没什么。”

    “那不要笑。”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他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不要这么说。”

    “为什么?”

    “不合适。”

    “你翻以前的照片,查德国库存,还拜托手冢君去确认。”

    “只是确认型号。”

    “很可爱。”

    “岑韵。”

    她仰起头,直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真田剩下的话停住。岑韵退开以后仍然在笑。他没有继续反驳,只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耳后。

    “回去以后先试一下。”

    “坏了怎么办?”

    “不会。”

    “这么确定?”

    “手冢检查过。”

    岑韵又笑了一次:“好可靠。”

    真田没理她。

    她把装着节拍器的盒子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那我以后也要送你一个很难找的东西。”

    “不需要。”

    “你不能拒绝未来礼物。”

    “没必要为了这个专门找。”

    “那我就记住你平时随口说的。”

    “我没有随口抱怨。”

    “有。比如护腕太厚,甜的东西太甜,辣的东西太辣。”

    “这些都不需要解决。”

    “我自己会判断。”

    真田看了她一眼。

    岑韵很认真:“你不是也判断了我的节拍器需要解决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海风吹过来,纸袋的边缘轻轻响了一下。最后他说:“因为那个你真的喜欢。”

    岑韵依然看着他。真田已经伸手把乐谱提起来:“该走了。”

    她没动。“弦一郎。”

    “什么?”

    “以后如果我喜欢什么,我都告诉你。”

    真田看了她片刻,“嗯。”

    岑韵站起来,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你也要告诉我。”

    “什么?”

    “你喜欢什么。”

    “你不是知道很多?”

    “还不够,”她握紧了一点,“我想知道更多。”

    真田没有说“没有必要”,只是手略微调整位置,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

    “好。”

    =====

    回到家以后,岑韵第一件事就是进音乐室。原本放电子节拍器的小桌面空出一块。她把真田送来的那只放上去,大小和桌面上的的浅色形状完全一样。

    岑韵上好发条,把摆杆轻轻拨向一侧。

    咔哒。

    金属杆落向另一边。

    咔哒。

    声音比她记忆中的那一只稍微清楚一些。

    很稳。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手机振动,真田打来电话。

    “能用?”

    “声音不太一样。”

    “和Leo那只?”

    “嗯。这个更干净一点。”

    “型号相同。”

    “同型号也不会完全一样。”岑韵又听了一轮,“Leo那个左边稍微闷一点,而且用了很多年。这个新的回弹更清楚。”

    哪怕是亲耳听到,真田也很难听出区别,更不要说是在电话里。

    “你确定?”

    “当然。”

    她把速度调慢一点,又认真听了几拍,最后笑起来:“我喜欢这个。”

    岑韵坐到钢琴前。

    摆锤越过中央。

    向左。

    向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