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19.时间不必填满
    岑韵醒来时,房间里仍然很暗。

    遮光帘没有完全合拢,清晨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很窄的灰白色。床头灯还亮着,真田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就在她耳边。

    岑韵安静了几秒,才慢慢抬起眼睛。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田原本搭在她肩侧的手臂已经完全环住了她。她的左手被压在两个人之间,姿势算不上难受,只是显然已经维持了太久。

    真田还在睡,而且睡得很沉。这件事甚至比逐渐失去知觉的左手更让她意外。他自己说他昨晚九点就会离开,不过现在看起来他的时间安排完全失败了。岑韵努力不笑出声。

    现在他就这样靠着床头睡了一整夜。平日始终存在于眉眼间的严肃和警觉,在睡着以后几乎完全消失了。岑韵看了一会儿,觉得他有点可爱。

    她决定再让他睡五分钟。

    大概五分钟以后,真田没有醒,岑韵的左手却开始出现明显的麻意。她试着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毫无反应,只好重新停下来。真田似乎察觉到一点动静,手臂反而下意识收紧了一些。

    岑韵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让他再睡一会儿吧。过去几周的训练应该让他很辛苦。昨天又陪她走了整个下午,他应该并不比早起赶车的自己轻松。但被压住的左臂持续传来酸麻的感觉。她需要想点别的事情来忽视这种痛感。

    于是她开始在脑子里弹拉二。

    不是随便回忆几个旋律,而是从开头和弦、乐团进入,到主题展开和发展部,一路完整走下去,中间甚至还分神想起自己喜欢的一版录音里,有一处伴奏织体始终处理得稍微太满。

    等三个乐章全部结束,她重新睁开眼睛。真田仍然没有任何要醒的迹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已经不能简单称为麻了。更准确地说,她暂时失去了对这边手臂的实际控制。

    岑韵沉默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

    协奏曲太长,这次换奏鸣曲。

    第一首完整跑完三个乐章,真田没醒。第二首结束,他仍然睡得很安稳。到了第三首第二乐章,他终于动了一下。

    真田没有醒,只是把头向她这一侧偏了一点,原本环在她肩后的手臂也跟着往下滑,整个人的重量比刚才更明显地靠了过来。

    岑韵一动不动绝望地看着天花板。她的脑海在咆哮:你最好不要再动了!我的左手真的要没了!

    当然,这句话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第三首奏鸣曲继续。等最后一个乐章也在脑子里结束以后,真田终于睁开了眼睛。最开始的两三秒,他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仍然亮着的床头灯,没有训练基地熟悉的晨间声响。

    他低下头。岑韵正瞪着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醒了?”

    “嗯。”真田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少见的低哑,很快又恢复清醒。“你醒了多久?”

    “没多久。”

    他说话以前先看了一眼床头时钟,再看她。

    “多久?”

    岑韵认真思考了一下,究竟应该怎样定义“没多久”。

    “一遍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真田的表情停住,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计时单位。

    “这是多久?”

    “还有三个完整的舒伯特奏鸣曲。”

    真田沉默得更久了。这个解释似乎并没有让事情变清楚。他准备坐起来时,终于注意到岑韵身体几乎没有变化过的姿势。

    “你的手。”

    “没事。”

    “动一下。”

    岑韵试了试,没有成功。她只好用右手把左手从两个人之间拎上来。移动的瞬间,一阵细密而强烈的酸麻顺着指尖往上爬,她的表情一言难尽。

    真田整个人彻底醒了。

    “麻了?”

    “有一点。”

    “这叫有一点?”

    “等一下就好了。”

    他立刻坐直,托起她的手臂:“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

    “所以?”

    岑韵看着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允许你睡到自然醒。”

    真田皱起眉,像是有很多理由准备反驳,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岑韵的手指正在恢复知觉。她刚想活动一下,真田已经先开口:“不要动。”

    “就是不动太久才变成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岑韵没忍住笑出来。

    真田的脸更沉了:“下次叫醒我。不要等到完全没有知觉。”

    “可是你真的很累。”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真田看着她,最终没有继续争,只低下头,用拇指很轻地按了按她逐渐恢复知觉的掌心和小臂。

    “现在呢?”

    “好多了。”岑韵弯了一下手指,这一次终于听话。真田的神情才稍微松下来。

    岑韵轻轻做着高抬指的动作,笑着说:“看来我这里睡眠质量很好。”

    “不能这样判断。”

    “为什么?”

    “一次没有统计意义。”

    岑韵有些好笑地偏头看他:“那以后可以增加样本。”

    真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题。

    他们真正起床时已经接近七点。

    真田的手机一整晚没有处理。幸村昨晚十点以后发过一条消息,问他晚上是不是不回来,隔了半个多小时又补了一句,看见以后回复,下午报到以前回来就可以。

    真田只回了一句:

    ——上午回去。不会影响报到。

    幸村很快回复:

    ——知道了。

    “幸村说什么?”

    “提醒下午报到以前回去。”

    “没问别的?”

    “没有。”

    岑韵一边梳头发,一边笑:“他真好。”

    真田看着她,等她解释。

    “他很有边界感。”

    岑韵靠近一点:“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你睡得像昏过去一样。”

    “我没有。”

    “我在我脑子里弹完了一部协奏曲和三部奏鸣曲。”

    “那是你没有叫醒我。”

    “所以你承认睡得很沉。”

    真田不再理她。岑韵十分满意。

    两个人出去吃早餐时,街道刚刚真正醒过来。真田原本问她今天还想去哪。岑韵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存下来的地图。

    福冈城遗址,美术馆,海边,还有另一片没有去过的旧街区。

    昨天晚上睡着以前,她甚至想过,如果今天起得够早,上午还能再去一个地方。现在真正到了早晨,她却忽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岑韵锁上屏幕:“哪里都不想去。”

    “不舒服?”

    “没有。”

    “累?”

    “也没有。”

    “那为什么?”

    岑韵喝了一口咖啡:“我想回酒店。”

    “睡觉?”

    “什么都不做。”

    岑韵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酸奶。昨天已经走了整个下午,也已经拥有了足够多值得记住的东西。她忽然不想再把剩下的几个小时安排成另一条路线。

    “我今天就想跟你待在一起。”岑韵说,““昨天已经去了很多地方,今天我不想再把剩下四个小时塞满。”

    真田看着她,她显然还没把话说完。

    “我们每次见面,都好像有时间在后面追。我不是一定要去哪里,也不一定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真田握住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你十二点零六分的车。”

    “我知道。”

    “十一点半以前要退房。”

    “知道。”

    “行李——”

    “也快收好了。”

    真田没继续说下去。岑韵看着他:“所以行吗?”

    “嗯。”

    答应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岑韵扬起眉毛:“你不觉得浪费?”

    “不觉得。”

    “为什么?”

    真田拿起水杯,“你不是为了旅游来的。”

    岑韵一下安静了。这是她昨天自己说过的话,他记得。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回到酒店房间,岑韵脱掉鞋,重新躺到床上,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真田一脸纠结看着床。

    “又不是第一次了。”她说。

    “昨晚是意外。”

    “今天可以不是。”

    她向旁边移动,替他空出位置。真田最终还是在她身边躺下。

    最开始肩背依然有些僵硬。岑韵侧过身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你昨晚都在这里睡了一夜,现在为什么又紧张?”

    “没有紧张。”

    岑韵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就安安静静待一会不行吗?”

    岑韵重新躺回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天花板。

    最开始,他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岑韵伸出手,用小指碰了一下真田放在两人之间的手。真田转过掌心。手指便很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岑韵能够感受到他手掌的硬茧,真田也能够碰到她指腹因为琴弦留下的薄茧。

    “你的手还是很粗糙。”岑韵说。

    “嗯。”

    “第二阶段会更严重吗?”

    “可能。”

    “记得处理水泡。”

    “会。”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真田忽然说:“比赛以前,双打训练会增加。”

    “嗯。”

    “单打也不会减少。”

    “那会很累。”

    “可以适应。”

    短暂的安静以后,真田问起Leo。岑韵告诉他,Leo回伦敦以后已经重新开始训练,第一天就抱怨原来的教练要求他从基础数据开始重新测试。

    “有必要。”真田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

    “训练环境变了,需要重新确认。”

    “嗯。”

    岑韵没有替Leo争辩,只抓着他的手闭了一会儿眼睛。

    真田侧过头。岑韵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的呼吸仍然清醒,手指偶尔会在他掌心里轻轻移动一下。

    “你在想什么?”真田问。

    “什么都没有。”

    “真的?”

    “嗯。”她依然闭着眼睛。

    “数学呢?”

    “不想。”

    “音乐?”

    “不想。”

    “回程?”

    “也不想。”

    “那还有什么?”

    岑韵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听你呼吸。”

    真田安静了几秒。

    “没有什么特别。”

    “我知道。”

    “那为什么听?”

    “因为平时听不到。”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真田没有再问,只是将两人交缠的手握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段时间,真田感觉岑韵向自己靠近了些。岑韵侧过身,没有贴的太近,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

    “这样也很好。”岑韵说。

    “嗯。”

    “你有没有开始习惯什么都不做?”

    “没有什么需要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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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躺着。

    岑韵问起昨天那张合照:“我很喜欢。”

    “嗯。”

    “你保存了吗?”

    “保存了。”

    “看过几次?”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侧过脸,笑着看他:“肯定不止一次。”

    “不要猜。”

    “所以猜对了。”

    真田没有理她。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说:“回程不要做数学。”

    “好。”

    “至少睡两个小时。”

    “好。”

    “午饭记得吃。”

    “好。”

    “到东京以后联系。”

    “好。”

    岑韵忍不住睁开眼睛,“你又开始安排了。”

    真田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捏了捏他的掌心,“不过这些可以。我知道你在担心我。”

    真田看着她:“本来就是。”

    “我知道。”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岑韵忽然意识到,她过去很少这样和一个人待在一起。她不需要再去看一座建筑,也不需要拍更多照片。她喜欢的人就在旁边。她听得见他的呼吸,也握得到他的手。

    已经足够了。

    “弦一郎。”

    “嗯。”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今天很无聊?”

    “不会。”

    “为什么?”

    真田没有停顿太久。

    “你在。”

    岑韵看了他几秒,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重新把脸埋进他肩侧。真田的手臂也很自然地绕过来,把她抱近了一点。

    直到十点四十分,手机闹钟终于响起来。

    岑韵睁开眼睛。

    真田也看向床头。

    “几点?”

    “十点四十。”

    “还早。”

    “行李箱。”

    “已经收好了。”

    “还要退房。”

    “十一点半。”

    “不能最后一分钟。”

    岑韵叹了口气:“你恢复得真快。”

    “什么?”

    “时间管理。”

    真田没有否认。

    她仍然不肯松手,“再十分钟。”

    “提醒就是提前十分钟。”

    “那五分钟。”

    “嗯。”

    于是他们真的又躺了五分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五分钟以后,窗帘被重新拉开,上午的光落进房间,床、行李箱和桌上的数学书一下都变得清楚。

    真田的衬衫也一样。

    岑韵看了一眼:“你这样回去,幸村会发现。”

    “发现什么?”

    “你昨晚没有睡在宿舍。”

    “他本来就知道。”

    “还会发现你睡得很好。”岑韵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出来。

    真田看向她:“这个看不出来。”

    “我觉得看得出来。”

    真田送她到了车站,把行李箱交还给她,又确认了一遍车票、手机电量、充电器和午餐。说到数学书时,岑韵已经提前回答:“不会拿出来。”

    真田停顿一下:“到东京联系。”

    “好。”

    所有安排重新出现,岑韵却没有像昨天那样觉得他条件太多,只一项一项答应下来。

    广播开始提醒乘客上车。她原本想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见。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她最后只说:“比赛结束告诉我。”

    “我会。”

    “无论输赢。”

    真田皱眉:“比赛不会以输为前提。”

    岑韵笑了一下:“好。”

    列车进站以后,周围的人开始向前移动。真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带到人流稍少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吻了她一下。

    很短,

    但没有因为站台上有人就完全避开。

    岑韵抬手抱住他,“这次没有愣住。”

    真田耳侧明显红了一点。

    “快上车。”

    “你别赶我。”

    “门要关了。”

    岑韵笑着松开手。

    下午一点多,真田回到训练基地。幸村正坐在宿舍外的长椅上看第二阶段训练表,看见他以后,只抬了一下眼:“回来了。”

    “嗯。”

    幸村看了他两秒:“休息得不错?”

    真田停了一下,“嗯。”

    幸村笑了,没问别的,只是提醒:“下午恢复测试提前十五分钟。”

    “知道了。”

    真田接过训练表以后,幸村又看了他一眼:“看来五个小时的新干线没有白坐。”

    “幸村。”

    “我只是说你状态不错。”

    幸村语气十分无辜,真田显然不相信。

    幸村已经低下头重新看训练安排,没有继续调侃。而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下。岑韵发来消息。

    ——已经出发了。

    ——没有看数学。

    真田回复:

    ——午饭。

    岑韵很快回复:

    ——正在吃。

    ——你也记得。

    ——嗯。

    他收起手机,拿着训练表准备离开。

    幸村没有抬头,只在他走出去两步以后叫了一声:“真田。”

    “什么?”

    “见到她高兴吗?”

    真田停下来。这次没说没有必要回答,或是纠正问题。

    “嗯。”

    幸村唇边的笑意很浅。

    “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

    真田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