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81.比赛结束以后
    颁奖仪式结束后,幸村没能自己走出会场。他坚持站到最后一个流程结束,等工作人员将奖杯、证书与所有比赛文件交接完毕,才在转身时彻底失去右腿的支撑。真田始终站在他身侧,几乎在身体下坠的同一瞬间伸手接住。幸村没有摔倒,也没有再次尝试站直,只短暂闭上眼,将大部分重量交给了真田。

    比赛已经结束。

    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能够独立走完这段路。

    医疗人员早已在场边准备好轮椅。幸村坐下以后,右手仍然无法停止颤抖,五根手指保持着握拍后的弯曲状态,过了很久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意识清醒,能够回答姓名、日期与比赛结果,也知道亚军奖杯此刻正由真田抱在怀里。

    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

    幸村沉默了几秒。

    “全部。”

    这是他从手术后开始,第一次没有把疼痛压缩成一个足以继续的数字。

    他被直接送回医院。车辆驶离会场时,立海大众人站在选手通道外,没有跟上去。医院不可能允许所有人同时陪同,幸村的母亲已经随车离开,真田则在医生要求下留在会场处理队伍事务。

    切原仍然红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幸村刚才披过的队服外套。直到车辆完全消失,他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转向真田。

    “部长会不会……”

    后半句话无法说出口。

    真田抱着亚军奖杯,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他没有用“不会有事”安慰切原,因为在检查结果出现以前,没有人有资格作出这种保证。

    “先回学校。”他说,“等待医院通知。”

    声音仍然稳定。

    只有距离最近的柳看见,他握住奖杯底座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当天夜里,幸村重新住进了原来的病房。所有复健活动被立即停止。医院重新检查了神经传导、肌肉反应与四肢感觉,又进行了一系列影像与血液检测,确认高强度运动是否导致新的神经损伤。

    比赛中出现的右腿失力、手指麻木、握力下降与持续疼痛,并没有在休息后立刻消失。回到病房以后,他甚至无法独立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护士与治疗师一同将他扶起时,双腿没有提供任何足以完成转移的力量。

    幸村没有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躺下以后,原本被比赛强行压住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楚。右腿肌肉不断痉挛,手腕与前臂像仍然在承受金太郎和越前那些沉重回球的冲击,腰背则因为整场比赛中反复维持平衡而无法真正放松。

    医生使用了止痛与缓解痉挛的药物。

    幸村很快睡着。

    这一觉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期间护士反复检查他的神经反应与意识状态,他偶尔会短暂醒来,却没有真正记住任何过程。梦里仍然是全国决赛的最后一球。两颗被分开的网球从左右两侧落下,他知道应该向哪里移动,双腿却始终停在原地。

    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幸村试着活动右手,手指能够移动,却像隔着一层迟钝的阻力。右腿仍然沉重,脚趾对指令的反应比比赛以前慢了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才按下呼叫铃。

    医生带着最新检查结果进来。

    “没有发现新的不可逆神经损伤。”他说。

    幸村一直没有明显变化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瞬。

    “也没有新的病变?”

    “目前没有。你现在的症状主要来自严重过度负荷、肌肉与神经疲劳,以及原本尚未完全恢复的功能在极限使用后出现的暂时性恶化。身体需要时间重新稳定。”

    “多久?”

    “现在不讨论多久。”

    这个回答让幸村重新皱起眉。

    医生把检查结果放到床边。

    “你很幸运。用术后一个月的身体完成那种强度的比赛,没有留下新的永久损伤,已经是极其幸运的结果。接下来几天停止全部复健,不进行站立、不进行力量训练,也不看训练视频。先休息。”

    “完全休息?”

    “完全休息。”

    “之后呢?”

    “等症状恢复到安全范围,再从低强度复健重新开始。不是接着比赛前的进度,也不是立刻回到侧向移动和持拍训练。你可能需要先重新评估最基础的站立与行走。”

    幸村看向窗外。

    他当然知道,高负荷使用身体可能带来倒退。真正听见需要重新评估基础动作时,心里仍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忽略的空白。

    一个月的复健没有消失。

    他已经证明自己能够重新走进球场,也确实打完了一场全国决赛。可身体不会因为他完成过一次,便永远保留相同能力。

    “可以恢复到比赛前的状态吗?”他问。

    医生没有立即给出绝对保证。

    “现有检查没有显示不可逆恶化。只要充分休息,再按照身体情况恢复复健,我们认为重新回到比赛前功能水平的可能性很高。”

    “只是可能性?”

    “幸村,你的疾病本来就没有人能够给出百分之百的时间表。”

    又是他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回答。

    过去,幸村会继续追问,直到从每一项不确定中找出能够推进的部分。今天他没有。

    “明白了。”他说。

    医生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幸村躺在床上,第一次真正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不看录像。不制定复健计划。也不在脑中重复任何球路。

    他只是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感受右腿深处尚未消失的钝痛。比赛已经结束,立海大输了,身体也重新回到需要被医院接管的状态。

    然而,他并没有再次回到手术前那个无法确定未来的夜晚。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能够站起来。

    只是现在需要先躺下。

    立海大在等待医院消息的第二天,仍然按照原定时间开始训练。没有全国决赛需要准备,也没有下一轮对手。三年级最后一项全国赛事已经结束,球场却不可能因此关闭。真田比平时更早到达,将亚军奖杯放进了社团办公室。

    那里已经摆着前两年的全国冠军奖杯。

    银色的亚军奖杯被放在旁边,体积略小,位置也不像冠军奖杯那样正对门口。真田没有把它藏进柜子,也没有用任何东西遮挡,只把底座擦拭干净,与这一年的关东冠军放在同一排。

    丸井进入办公室时,看见奖杯后停了一下。

    “放在这里?”

    “这是今年的成绩。”真田说。

    “我知道。”

    丸井走近两步,却没有伸手触碰。

    “只是看起来很奇怪。”

    过去两年,立海大的全国赛季都以冠军结束。他们已经习惯用第一名理解自己,也习惯将亚军视为属于其他学校的结果。如今,那座奖杯真实地出现在社团办公室里,与他们过去的胜利并列。

    真田没有说“以后赢回来”。

    也没有说这只是一次意外。

    “先集合。”他说。

    训练开始后,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加用力。仁王连续使用幻影,直到动作开始明显失去稳定;丸井在网前反复练习最后一场没有成功截住的那条球路;桑原不断扩大防守范围,像只要再多一步,决赛的最后结果便会改变。切原的击球一次比一次重,每一颗球都压向练习对手无法及时避开的位置。

    真田在第三次叫停以后,切原仍然没有控制力量。

    “赤也。”

    “我还可以继续。”

    “停止。”

    “我没有累。”

    “这不是体力问题。”

    切原握着球拍站在底线,眼睛里再次出现接近红眼状态的血丝。

    “如果我更强一点,部长就不用上场。如果仁王前辈赢了,或者丸井前辈他们——”

    球场突然安静。

    仁王靠在另一侧围网边,没有反驳。丸井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球,桑原则握紧了手中的毛巾。

    切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立刻失去血色。

    “我不是在怪前辈……”

    “但你在怪自己。”柳说。

    切原没有回答。

    真田走进场内,从他手中拿走球拍。

    “今天不是惩罚训练。”

    “我没有惩罚自己。”

    “那就按照计划完成,而不是试图把已经结束的比赛重新打一遍。”

    切原低下头。

    他仍然不明白,除了重新训练得更狠,还能怎样处理那场失败。幸村在球场上一次次无法站稳的画面始终留在脑中。只要闭上眼睛,他便会想起自己抱着队服外套哭泣,却什么都不能做。

    真田同样没有真正处理好。

    他只是必须在幸村不在时继续维持队伍。正如过去几个月一样,哪怕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走,也不能让所有人停留在原地。

    医院的电话是在午后打来的。柳接听以后,将医生的结论转告所有人。

    没有不可逆损伤。

    需要完全休息。

    之后重新开始复健。

    听见第一句时,球场里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切原甚至闭上眼睛,像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学会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严格限制探视。幸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身体对高负荷的反应比比赛结束时更加明显,偶尔只是坐起几分钟,便会出现疲劳与眩晕。医生要求他暂时不要讨论训练和比赛,立海大的队员便被分成不同时间,每次最多两人进入病房。

    真田是第一个。

    他没有带球拍,也没有带任何训练记录,只带来已经整理好的亚军证书和幸村的队服外套。外套经过清洗,切原比赛时滴在袖口的眼泪当然没有留下痕迹。

    幸村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后,第一句话是:“奖杯呢?”

    “社团办公室。”

    “放在哪里?”

    “与前两年的奖杯一起。”

    幸村点了一下头。

    “很好。”

    真田拉开椅子坐下,过了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他准备过许多问题。

    身体怎么样。

    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复健。

    比赛最后究竟疼到什么程度。

    可真正坐到幸村面前,那些问题都像过于迟缓。疼痛已经发生,结果也已经无法改变。

    “我帮助越前恢复了。”真田最后说。

    幸村看向他。

    “我知道。”

    “如果我没有去,他可能无法按时赶到。”

    “也可能依然会恢复。”

    “但我去了。”

    真田的语气不是辩解。

    更像在重新确认自己在那场失败中承担的部分。

    “我把一个完整的对手送到了你面前,然后没能在比赛中阻止你继续。”

    幸村安静地听完。

    “你后悔吗?”

    真田停顿片刻。

    “帮助越前这件事,不后悔。”

    “那就够了。”

    “可是结果——”

    “结果是我输了。”

    幸村没有让他说完。

    “不是你让我输,也不是越前恢复记忆以后,我才被迫站上场。名字是我自己放进单打一,金太郎的挑战是我自己接受,比赛也是我选择打完。”

    真田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应该在你第一次无法站起来时让比赛停止。”

    “然后呢?”

    幸村问得很平静。

    “由你替我决定,那一场比赛应该停在哪里?”

    “你的身体已经——”

    “我知道。”

    幸村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仍然无法完全恢复比赛前的灵活,却已经可以平稳地放在被面上。

    “你尊重了我完成比赛的选择。现在不要因为结果是失败,就重新把那份选择解释成错误。”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幸村继续说道:“把失败还给我。”

    这句话让真田抬起头。

    “我输了。不是你们把我推上球场,也不是谁没有保护好我。越前在比赛中变得比我更快,而我的身体没能继续跟上。结果就是这样。”

    “你的身体没有恢复。”

    “那也是那一天的我。”

    幸村并没有因为疾病而否认比赛结果,也不愿意用疾病将失败完全推到自己之外。

    “如果我只承认健康时的自己,手术后这一个月里站起来的人又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真田终于放开握紧的手。

    “亚军奖杯很重。”他说。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让你接是正确的。”

    “你不是因为不愿意接?”

    “不是。”

    “我知道。”

    “那就不要摆出像替我承担了什么的表情。”

    真田沉默片刻,低声回答:“嗯。”

    他离开以前,幸村让他把窗边那盆略微歪向阳光的植物转了一点方向。真田做得十分认真,仿佛那是今天唯一能够准确完成的任务。

    第二批来的是仁王和柳生。

    仁王进入病房以后,难得没有使用任何轻松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幸村几秒,才走到床边。

    “比队内测试以后更白了,部长。”

    “这算探病的第一句话?”

    “至少是真话。”

    柳生将带来的水果与书放到桌面,替仁王补充:“他的意思是,确认你现在的状态。”

    “我听得出来。”

    仁王坐下以后,一直没有看幸村的眼睛。

    “如果我赢了不二,部长就不需要打单打一。”

    “嗯。”

    “我当时真的以为可以赢。”

    “我也以为。”

    仁王终于抬头。

    幸村的回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为了安慰而修改判断。他确实相信仁王能够赢,所以才将单打二交给他。

    “但我输了。”仁王说。

    “嗯。”

    “部长不能说点别的吗?”

    “比如?”

    “不是我的错。”

    幸村看了他一会儿。

    “可比赛是你输的。”

    仁王的神情出现极短的僵硬。

    柳生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没有插话。

    “失败不是罪。”幸村说道,“不需要先证明它不是你的错,才能接受它。你使用幻影,逼出了不二新的回击,然后七比五输掉。这是比赛本身,不是你把我送上单打一的道德过失。”

    “可如果——”

    “仁王。”

    幸村的语气仍然温和。

    “不要用我的身体,把你与不二的比赛改写成另一件事。”

    仁王沉默下来。

    他一直以为,如果自己赢下第三场,后面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这个判断当然正确,却不代表比赛失败以后,他便应该替幸村承受整个单打一的后果。

    “那部长后悔让我上吗?”他问。

    “没有。”

    “以后还会?”

    “如果你的训练足够。”

    仁王低下头笑了一声。

    这次的笑意终于像平时一点。

    “那看来还得继续骗下去,Puri。”

    丸井与桑原一起来时,带了一盒医院不允许幸村多吃的甜点。丸井在护士离开以后,才从最下层拿出真正准备的小块蛋糕。

    “只能吃一口。”

    “为什么要带一整块?”

    “剩下的是我的。”

    幸村尝了一口,将盒子重新推回去。

    丸井接过以后,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吃。

    “最后一局,我已经看见菊丸的位置了。”他说,“但身体慢了。”

    桑原坐在旁边,低声补充:“如果我前一个回球再深一点,他不会有机会向前。”

    两个人已经将那场双打重复讨论了很多次。每一球都可以被拆出另一种可能,每一个选择似乎都能在事后找到更好的答案。

    幸村听完,只问:“比赛以前,你们知道他们会进入同步共鸣吗?”

    “不能确定。”桑原说。

    “比赛中第一次出现时呢?”

    丸井摇头。

    “来不及完全调整。”

    “所以你们是在面对一项资料以外的变化。”

    “但还是输了。”

    “当然。”

    幸村没有回避这个词。

    “青学在比赛中完成了新的东西,你们没能及时超过。承认这一点,不等于否定你们的实力。”

    丸井看向桌面。

    “我不想承认他们更强。”

    “那就下次赢回来。”

    “还有下次吗?”

    国中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已经结束。

    至少以立海大附属三年级正选的身份,不会再有另一场全国决赛。

    幸村看着他。

    “网球不会随着国中毕业消失。”

    丸井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那块剩下的蛋糕,咬了一大口。

    “下次不会七比五。”

    “先不要边吃边说话。”桑原提醒。

    切原是最后一个单独进病房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护士几次经过,都以为他在等待里面的人离开。幸村已经从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只能主动说道:“赤也,进来。”

    切原推开门。

    眼睛再次红了。

    “部长。”

    “坐下。”

    他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接受什么正式处分。几秒以后,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哭。”

    幸村看着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

    切原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如果我和柳前辈赢得更快一点,乾就不会坚持那么久。如果双打二没有让他们看到追回来的可能,后面也许——”

    “你们赢了。”

    “可是没能三比零结束。”

    “全国决赛不是由一支队伍单方面决定比分。”

    “但部长原本不应该上场。”

    幸村安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想在单打一以前结束。”

    “那是你们的目标,不是我不能比赛的证明。”

    “可是你现在又住院了。”

    切原的声音彻底破碎。

    “我看见你站不起来,也看见你的球拍差点掉下来。我还一直以为,只要部长回来就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痛。”

    眼泪终于大颗落下来。

    幸村没有说“不要哭”。

    他等切原把话说完,才伸出仍然有些迟钝的右手,轻轻按在少年卷曲的头发上。

    动作很慢。

    却足以让切原整个人僵住。

    “赤也,你们不是为了让我不上场而存在。”

    “可是——”

    “我回到队伍,也不是为了被藏在单打一后面。”

    切原抬起头。

    “我想上场。你们想在我上场以前结束,这是你们保护我的方式;我坚持比赛,是我选择与队伍站在一起的方式。最后没有按照任何人的计划结束,只能说明青学也在为了自己的目标比赛。”

    “那你不怪我们?”

    “我为什么要怪?”

    “因为我们输了。”

    “我也输了。”

    幸村的手从他头顶移开。

    “这次所有人都输了。没有谁需要通过承担更多责任,把自己变成唯一的失败者。”

    切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以后怎么办?”

    “训练。”

    这个答案让他愣了一下。

    “控制你的情绪,学会在不进入恶魔状态的情况下打完长时间比赛。明年三年级离开以后,你会站到比现在更重要的位置。”

    切原的脸色逐渐改变。

    他第一次意识到,失败之后并不是只有复仇或自责。

    还有下一年。

    还有一个需要他真正承担起来的立海大。

    “我会赢回来。”他说。

    “别急着保证结果。”

    幸村提醒。

    “先保证明天的训练不会再因为情绪失控被真田收走球拍。”

    切原立刻露出被揭穿后的表情。

    “部长怎么知道?”

    “真田告诉我的。”

    “副部长告状?”

    “这是训练记录。”

    切原离开病房时,眼睛仍然发红,背却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几天后,医院允许立海大众人在公共休息区短暂见面。幸村坐在轮椅里。这并不是身体再次恶化的标志,只是医生禁止他在恢复前进行不必要的站立。他对此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在切原看向轮椅时,主动提醒:“这次不需要证明什么。”

    真田将亚军奖杯带来了。

    银色奖杯被放在休息区中央的小桌上。它与病房环境格格不入,也让所有队员在看见时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部长,”柳问,“奖杯继续放在社团办公室吗?”

    “当然。”

    “与冠军奖杯放在一起?”

    “今年的队伍与前两年不同吗?”

    没有人回答。

    幸村看着那座奖杯。输掉比赛后的最初几天,他也曾经在夜里反复想起四比零、四比一、四比四与最后的四比六。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过去三年,他从未需要学习如何面对正式比赛的失败。

    现在,他逐渐明白,接受失败并不等于需要喜欢它。

    他依然讨厌输。

    如果身体允许,也仍然想重新与越前比赛。那些在决赛中没有完成的球路,他已经在脑中重新计算过很多次,只是医生暂时禁止他继续观看录像。

    可失败并没有把此前的一切抹去。

    真田战胜了手冢。

    柳与切原赢下双打。

    仁王、丸井与桑原在失败以前也打出了足以迫使对手成长的比赛。

    他自己则真正从病床走回球场,完成了国中最后一场全国决赛。

    “我们输了。”幸村说道。

    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青学是全国冠军,立海大是亚军。这不是需要绕开的结果,也不是一句‘如果我再多拿一分’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切原握紧拳头,却没有打断。

    “但输掉一场全国决赛,并不会让前两年的冠军消失,也不会让我们今年走到决赛以前的比赛失去意义。它只说明,在那一天,青学拿到了三场胜利。”

    仁王看着奖杯。

    “听起来很普通。”

    “比赛结果本来就很普通。”

    幸村说。

    “真正困难的是,我们过去一直认为立海大不能输。后来这句话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承诺,也变成了所有人不允许自己退后的理由。”

    真田安静地站在轮椅旁。

    “现在承诺结束了。”幸村继续说道,“我们守到了全国决赛,我也回到了球场。最后输了,不代表之前所有人没有守住什么。”

    他看向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不需要再替我承担那场失败。”

    没有人立刻回应。

    这不是一次能够让所有遗憾突然消失的谈话。仁王仍然会想起星花火落下的位置,丸井与桑原也仍然无法轻易忘记同步共鸣后的最后一球。切原更不会因为部长说不怪他,便立刻停止自责。

    但他们终于可以允许那场失败属于整支队伍。

    不是某一个人没有完成任务。

    也不是谁将幸村推上了场。

    他们一起赢到决赛,也一起以二比三输掉。

    真田最终走到桌边,拿起亚军奖杯。

    “回去以后放回原位。”

    “嗯。”幸村说。

    “明年换掉。”

    这一次,切原立刻回答:“会的。”

    丸井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先学会不在训练里被没收球拍。”

    “为什么连丸井前辈也知道?”

    病房外第一次出现真正像过去一样的争论声。

    幸村坐在轮椅里,没有阻止。

    他忽然发现,失败以后,时间并没有停下。队伍仍然会训练,切原仍然会被前辈捉弄,仁王依旧会在适合的地方使用不完全可信的语气。真田也仍然会把亚军奖杯擦得一尘不染,然后认真放在两座冠军之间。

    这大概就是与失败和解真正的样子。

    不是忘记。

    也不是把它重新解释成某种胜利。

    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然后继续生活。

    岑韵是在会面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去探望幸村的。病房里重新出现了几本书,却没有平板电脑与训练录像。医生显然对他进行了非常彻底的限制,连桌边常用的记录本都暂时被收走。

    “无聊吗?”岑韵问。

    “非常。”

    “这是休息的一部分。”

    “我已经听了很多遍。”

    岑韵将带来的书放到桌上,没有立刻交给他。

    幸村看了一眼封面。

    “连书也不能看?”

    “可以,但每次不能太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医院执行规定?”

    “从你把所有疼痛都说成三开始。”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岑韵在床边坐下。比赛以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他。幸村的脸色已经比决赛当天好了一些,右手也不再持续颤抖,身体却明显比回到队伍前更加虚弱。只是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他的呼吸便开始出现轻微疲劳。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有不可逆损伤。先休息,再重新评估复健。”

    “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

    “你很不喜欢这个答案。”

    “嗯。”

    岑韵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水果,没有说“一定会很快恢复”。那不是她能够保证的事情。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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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先不知道。”

    幸村看向她。

    “你最近和医生很像。”

    “真田君也这样说过我吗?”

    “他说你会盯着我休息。”

    “看来他判断正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很好,医院庭院里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全国决赛已经结束,学校也重新进入日常。这个下午没有任何倒计时,也没有需要幸村赶上的比赛。

    岑韵问:“你现在怎么理解那场失败?”

    幸村没有立即回答。

    “很不习惯。”

    这个答案比任何深刻结论都更加诚实。

    “我仍然会想,如果第五局更早改变站位,如果没有先和金太郎打那一球,或者在四比零以后缩短回合,结果会不会不同。”

    “会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越前每一局都在改变,无法用现在的结果推回唯一答案。”

    “所以你接受了?”

    “接受结果,和不再想赢,是两件事。”

    幸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是想再打一次。”

    “等你恢复以后。”

    “嗯。”

    他说得很平静。

    不再像全国决赛前那样,要把所有恢复压进十天,也没有为下一次比赛设定具体期限。

    “比赛前,我一直觉得不能输。”幸村说道,“那不只是冠军。像只要输了,疾病就真的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岑韵没有打断。

    “可是输了以后,我还是回到医院,队员还是来看我,复健也会重新开始。那场比赛没有把我送回手术以前,也没有证明我不该站上球场。”

    他抬起眼。

    “所以现在,我可以讨厌失败,但不需要害怕它。”

    岑韵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这样很好。”

    “你没有别的评价?”

    “没有。”

    “为什么?”

    “那是你的比赛。”

    岑韵说。

    “我看见了很多,但不能替你解释它应该意味着什么。”

    幸村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谨慎。”

    “决赛那天,我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现在呢?”

    “现在可以说,你应该好好休息。”

    这次幸村真的笑出声。

    探视时间结束时,真田正好来到病房外。他手里拿着新的队内训练记录,显然准备先交给护士保管,而不是直接让幸村查看。岑韵走出病房时,两个人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他今天精神不错。”她说。

    “嗯。”

    “但已经累了。”

    “我不会待太久。”

    真田看了一眼她没有立即走向电梯的方向。

    “直接回家?”

    “想先走一会儿。”

    “到家以后告诉我。”

    “好。”

    这句已经出现过很多次的叮嘱,如今听起来没有任何突兀。岑韵向他点了一下头,沿着医院外的道路慢慢走向附近公园。

    她并没有特意寻找什么。

    只是暂时不想回到拥挤的电车,也不想立刻将病房里那些话变成一段已经整理好的情绪。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幸村说过的“可以讨厌失败,但不需要害怕它”在脑中停留一会儿。

    公园仍然与前两次相似。练习墙前没有人,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长椅附近的树荫被傍晚阳光拉得很长。岑韵走到曾经看见越前练球的位置,在长椅上坐下。

    她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一颗网球滚到脚边。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球捡起。

    “又是你。”

    越前站在几米外,球拍搭在肩上。卡鲁宾这次没有出现,他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在草丛里到处寻找,只是独自在墙边练习。

    “不是找猫?”岑韵问。

    “不是。”

    她将球抛回去。

    越前接住以后没有立刻继续练习。

    “你去医院了?”

    岑韵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这里离医院很近。你上次也是。”

    他的推理简单,却没有错。

    “嗯。”

    越前沉默片刻。

    “立海大的部长怎么样?”

    “重新住院了。”

    他握球的手明显停住。

    “因为比赛?”

    “因为身体使用过度。检查没有发现不可逆损伤,只是需要完全休息,之后再重新开始复健。”

    越前看着她。

    “他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岑韵没有责怪他。

    决赛当天,越前刚刚恢复记忆,赶到会场以后便立刻开始比赛。他只看见幸村能够站立、移动,也看见对手前四局几乎完全控制了自己。没有人告诉他,那个站在球网另一侧的人一个月前是什么状态。

    “没有。”她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恢复。”

    越前皱起眉。

    岑韵将手放在长椅边缘,语气依然平静。

    “冬天的时候,他开始出现手脚麻木和无力,后来连正常走路都变得困难。他住院以后,立海大一直没有公开具体病情。关东决赛那一天,他在手术室里。”

    越前的神情逐渐改变。

    他当然记得关东决赛。

    记得真田在五比五以后突然使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阴”和“雷”,也记得看台上有人喊:“真田君,幸村在等你。”

    那时他只知道立海大的部长正在手术。

    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手术结束以后,他连独立坐起来都做不到。”岑韵继续说道,“最开始的复健只是活动手指,夹起一些很轻的东西。后来重新学习站立、走路、转身。全国半决赛时,他只是独立走进场馆,就已经耗费了很大力气。”

    越前没有说话。

    “全国决赛前十天,他把名字放进单打一。医生、队员和监督都反对。他接受了所有测试,也答应任何一项不合格就退出。决赛前三天,他才第一次重新拿起真正的球拍。”

    “只有三天?”

    “嗯。”

    越前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球拍。

    决赛中,幸村的球路没有任何生疏。他在前四局里几乎剥夺了越前全部选择,甚至让他失去五感。

    越前从未想过,那个人重新握住球拍只有三天。

    “他和我比赛的时候……”越前停顿了一下,“右腿是不是已经有问题?”

    “从比赛开始以前就有。”

    岑韵的声音没有愤怒。

    “他先和远山君打了一球,那一球已经增加了身体负担。与你比赛时,体力和灵活度每一局都在下降。后来不是他看不见你的球,而是身体无法再按照判断移动。”

    越前想起四比三以后,幸村第一次用球拍支撑地面。

    想起五比四时,对方单膝跪在场内,第一次站起没有成功。

    也想起最后一球落地以后,真田进入球场扶住了他。

    比赛中,他只把那些变化理解成对手的体力正在达到极限。

    这是所有比赛都会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具身体的极限从一开始便与普通选手不同。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问。

    “因为幸村君不想让你知道。”

    越前抬头。

    “如果你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也许会犹豫,会避开他的右侧,或者在他失去平衡以后等待更久。他不会接受那样的比赛。”

    “我不会放水。”

    “我知道。”

    岑韵平静地说。

    “他也相信你不会。所以他没有告诉你。”

    越前站在原地,手里的网球被慢慢握紧。

    “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

    “我一直攻击他的移动。”

    “那是比赛里正确的选择。”

    “可是——”

    “越前君。”

    岑韵打断他。

    “幸村君为了面对完整的你,接受了远山君的挑战,也同意真田君帮助你恢复记忆。如果我因为你认真比赛而责怪你,就是否定他所有选择。”

    越前没有再说话。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比赛里的问题通常很简单。球打回来,寻找方法,再赢下一分。可现在,他已经拿到全国冠军,也确实在每一局里找到新的方式战胜幸村,却无法将这份胜利与刚刚听见的事情轻易放在一起。

    “我没看出来。”他最后说。

    “很多人都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

    “因为我陪他复健过。”

    越前重新看向练习墙。

    “他很乱来。”

    “嗯。”

    “真田也是。”

    “为什么?”

    “明知道他这样,还让我恢复记忆。”

    岑韵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真田君相信他。”

    “他们两个都很麻烦。”

    “这一点我不反对。”

    越前将网球在地面上弹了两次,又接回手中。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明显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安慰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说“没关系”显然很愚蠢。幸村输了全国决赛,也重新住院,不可能没关系。说“他已经很厉害”同样多余,所有人都知道幸村很强。

    最后,越前抬手压了一下帽檐。

    “那就让他快点恢复。”

    岑韵等了一会儿。

    “只有这个?”

    “还有。”

    越前看向她,语气重新出现决赛场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下次我会等他完全恢复,再赢一次。”

    岑韵愣了几秒。

    随后轻轻笑起来。

    “这算安慰吗?”

    “算吧。”

    “幸村君听到以后,可能会先纠正你。他不会默认下次还是你赢。”

    “那就让他来。”

    越前说得十分自然。

    对于幸村而言,这大概确实比普通安慰更合适。

    越前重新走向练习墙,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

    “你的手机。”

    “什么?”

    “联系方式。”

    岑韵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能重新打球的时候,告诉我。”

    “你可以问真田君。”

    越前的表情明显表现出不愿意。

    “他会先问我训练计划。”

    “手冢君呢?”

    “会让我自己确认。”

    “幸村君本人?”

    “我没有他的号码。”

    岑韵想了一下,拿出手机。

    “所以你选择我,是因为看起来最容易?”

    “因为你会告诉我。”

    这个判断同样理所当然。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越前在联系人名称中直接输入“Lyra”,没有添加姓氏。岑韵则规规矩矩地保存了“越前龙马”。

    “还有,”越前说,“卡鲁宾再跑出来,也可以找你。”

    “这才是真正目的?”

    “顺便。”

    “我不住在这附近。”

    “但你每次都在。”

    岑韵无法反驳。

    越前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球拍。

    “别发太长的消息。”

    “我很少给不熟的人发长消息。”

    “那就好。”

    “而且我们现在有多熟?”

    越前想了一下。

    “见过四次。”

    “这是次数,不是程度。”

    “差不多。”

    他显然不准备继续区分。

    第一颗球重新撞上练习墙。越前在回球以后改变站位,用与上一球完全不同的角度再次击出。动作仍然轻快,也仍然带着决赛胜利后没有消失的锋利。

    岑韵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离开以前,她给真田发了一条消息。

    ——我又遇见越前了。

    真田的回复很快。

    ——在公园?

    ——嗯。他问了幸村君的情况。

    屏幕安静了片刻。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基本情况。

    ——他怎么说?

    岑韵看向仍然在练球的越前。

    ——他说,等幸村君完全恢复以后,他会再赢一次。

    真田很久没有回答。

    岑韵几乎可以想象,他正在判断这究竟是一句安慰,还是一次过早发出的挑战。

    最后,消息重新出现。

    ——太松懈了。

    她忍不住笑了。

    ——我也觉得幸村君不会同意他的结论。

    ——当然。

    岑韵收起手机,沿着公园小路走向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