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60.神奈川的雨夜
    几天后,真田把第二本书交给岑韵。

    那天立海大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岑韵原本只是去医院看幸村。她在车站出口遇见真田时,他已经换下队服,身上穿着立海大的墨绿色校服,网球包搭在右肩。

    两个人在同一个出口停下。

    真田从网球包最内侧取出一本书。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一条山路从树林中间穿过,远处只能看见一小段颜色很淡的河流。

    《沿水而行》。

    作者与《风土与余韵》相同。

    “你真的带来了。”岑韵接过书。

    “答应过。”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重新读完。”

    “读完了。”

    岑韵抬眼。“什么时候?”

    “这几天。”真田回答得很平常。

    岑韵翻开第一页。书里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夹着四张便签,只有一处书角被折过。

    她翻到那一页。

    文章写的是一条沿河修建的旧路。作者认为,人总会将河流想象成通向某个目的地的东西,却很少注意,水在抵达海洋以前,已经经过无数并不被命名的地方。

    岑韵看完那一段。“这是你折的?”

    “嗯。”

    “因为赞同?”

    “不完全。”

    她笑了一下。“又是不完全。”

    “河流不需要知道目的地,人需要。”

    “我还没有开始读,你已经告诉我反对意见了。”

    “只是说明。”

    “那我看完以后再和你争论。”

    真田点头。

    他们一起走向医院。

    这本书没有像《风土与余韵》一样花费岑韵半年。

    她每天只读几页。

    作者写山路、河流、旧桥、旅店,以及在陌生城市短暂停留的人。文章没有讨论特别宏大的事情,大部分篇章都从一次普通的行走开始。

    有时岑韵读到不认同的地方,会直接给真田发消息。

    ——作者认为走错路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真田在训练结束后才回复。

    ——能够及时纠正的错误,没有必要继续。

    ——可是如果没有走错,就不会看见另一条路。

    ——这不能证明错误本身有价值。

    ——你果然不赞同。

    第二天,她读到山路与水声这一篇。作者在山中遇雨,只能留在一座废弃的小亭子里等待。

    ——他说,下雨时强行赶路的人,只是无法接受行程不再由自己决定。

    这一次,真田过了很久才回复。

    ——需要看当时的路况。

    ——你关注的重点是路况?

    ——否则无法判断应该等待还是继续。

    岑韵看着消息笑了很久。

    他们并不是每天联系。

    有时两三天没有任何消息。有时岑韵在晚上发去一句关于书的看法,真田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答。

    岑韵在一本音乐杂志的最后几页看见了一则演出消息。

    演奏者是东条秋水,是岑韵非常喜欢的尺八演奏家。

    东条秋水很少举办大型巡演。他的录音中既有传统本曲,也有与弦乐、钢琴和电子声音合作的作品。

    岑韵最早听见他的演奏,是在伦敦的日本文化节上买的一张现场唱片。

    第一首曲子开始后,几乎有十几秒只有呼吸。

    随后,尺八的声音才从安静里出现。

    那不是西方木管乐器清楚而稳定的音色。气流会经过竹管边缘,留下粗糙、摇晃,甚至接近断裂的声音。演奏者的呼吸并没有被隐藏,反而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岑韵十一岁时并不喜欢,她觉得那些声音太不完整。但后来却反复听了很多次。

    东条秋水出生在神奈川。

    这次演出没有安排在东京的大型音乐厅,而是在故乡海边的一座旧仓库中举行。

    那座仓库过去用来存放渔具,修缮以后保留了原来的木梁与石墙。场地只能容纳不到一百名观众,舞台后方的一扇高窗能够看见海。

    演出时间是星期三晚上七点。

    岑韵在售票页面停留了很久。星期三不是周末。冰帝第二天照常上课,立海大也有训练。

    她先买了两张票。付款完成以后,才给真田发去消息。

    ——星期三晚上,你有时间吗?

    真田当时正在训练。

    一个小时以后才回复。

    ——什么事?

    岑韵将演出海报发给他。

    ——东条秋水的尺八音乐会,在神奈川。我很喜欢他的演奏。

    她停了一下,又写:

    ——想邀请你一起去。

    真田很久没有回复。

    岑韵以为他正在确认训练安排,便放下手机继续读书。

    将近半小时后,屏幕亮起。

    ——音乐会几点结束?

    ——预计八点半。

    ——地点离车站多远?

    ——步行十五分钟。

    ——明天需要正常上课。

    ——我知道。

    ——立海大星期三训练六点结束。

    岑韵看着这一连串信息。

    ——所以呢?

    这一次,真田的回答很快。

    ——我会去。

    星期三下午,东京下过一场很短的阵雨。

    岑韵放学后没有回家。她将书包与游泳训练用具留在学校,只带了一个较小的帆布包,里面放着钱包和一把折叠伞。

    她乘电车到达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真田在车站外等她。他显然刚结束训练。但他换上了立海大的校服而不是运动服,肩上的网球包已经换成普通书包。头发仍然带着洗过以后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

    “等很久了吗?”岑韵问。

    “五分钟。”

    “我没有迟到。”

    “嗯。”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坡道走向演出场地。

    旧仓库位于港口边缘。外墙没有完全翻新,入口处仍保留着过去装卸货物的木门。观众坐在临时搭建的阶梯座位上,舞台只有一张矮凳、几支不同长度的尺八,以及一盏从上方落下的灯。

    音乐会没有复杂的介绍。

    东条秋水上台后,只说这里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听见海潮的地方。

    第一支尺八响起时,仓库里十分安静。声音从木梁之间向上延伸。有些音清楚,有些像被风吹散。换气时留下的空白比旋律本身更长,海浪则偶尔从舞台后的高窗外传进来。

    中间一首作品加入了低沉的鼓声。最后一首则几乎完全顺着海潮的间隔演奏。

    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东条秋水没有加演。

    他说,海已经替他演奏了最后一段。

    从仓库出来时,晚上九点还差几分钟。

    岑韵没有立刻走向车站。海边的风比来时更凉,港口外的水面被远处灯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

    “要走一会儿吗?”她问。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不能太晚。”

    “还有很多班车。”

    “明天要上课。”

    “我也是。”

    真田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海边道路慢慢向前。

    音乐会结束后,谁都没有立即评价演出。尺八最后留下的余音似乎仍然停在耳边。

    走过一段防波堤以后,岑韵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最后一首最好。”

    “为什么?”

    “他没有急着结束。”

    “我以为你会不喜欢没有解决的结尾。”

    真田看向远处的海。“声音已经结束了。”

    “但旋律没有。”

    “海声接上了。”

    岑韵停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现在比第一次听海顿的时候会说很多。”

    “这两者不同。”

    “哪里不同?”

    “今天没有乐团。”

    “所以?”

    “需要听的东西更少。”

    岑韵看了他几秒。“真田君,你有时候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真田没说话。

    他们没有立即回车站。

    从演出场地向东走,有一段沿海步道。时间已经不早,路上却仍然有散步的人。远处的电车沿着海岸经过,车窗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移动的光线,很快又消失在坡道后方。

    岑韵没穿校服,海风吹进针织衫,她感受到一丝凉意。

    海边比东京安静。

    没有大型建筑遮挡视线,黑暗像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上。沿岸的灯光没有真正照亮大海,只能让人看清浪花接近岸边时短暂出现的白色。

    “神奈川的海比我想象中更好看。”她说。

    “你以前来过。”

    “来看你们训练不算看海。”

    两个人沿着步道继续向前。

    岑韵告诉他,自己第一次听东条秋水录音时,正因为练琴生气。

    “为什么生气?”

    “老师让我把一段已经练熟的曲子降到一半速度。”

    “因为弹得不准确?”

    “因为我只会快速弹过去。”

    “所以应该放慢。”

    “我当时不这样认为。”

    “现在呢?”

    “现在也不喜欢。”

    真田看向她。

    岑韵补充:“但我承认有用。”

    “这与喜欢无关。”

    “所以你从小就会认真完成所有不喜欢但有用的事情?”

    “基本如此。”

    “基本?”

    “也有例外。”

    “比如?”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岑韵侧过脸看他。“你迟到了?”

    “没有。”

    “逃过训练?”

    “没有。”

    “忘记写作业?”

    “没有。”

    “那是什么?”

    真田停顿了一会儿。“小时候没有按照家里规定的时间回去。”

    岑韵有些意外。“因为打网球?”

    “嗯。”

    “跟幸村君?”

    他们走到一段较低的海堤旁。海堤外有几块能够坐下的石阶。岑韵停下来,真田也没有催促。

    两个人坐在距离海浪很远的位置。

    “你们几岁认识的?”岑韵问。

    “四岁。”

    “四岁就开始打网球?”

    “在同一家网球学校。”

    真田很少讲自己的童年。即使提到家人,他也通常只说祖父教他剑道与书法,哥哥已经结婚,以及家里的生活有严格的时间安排。

    这些都是事实,但没有完整的故事。

    海浪落下以后,真田继续说道:“当时网球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比我们年长。”

    “所以没人愿意和你们一起?”

    “嗯。”

    “你先认识幸村君?”

    “是他先来找我。”

    四岁的幸村已经比同龄人更善于观察。他看见真田独自在球场边练习,便主动提出两个人搭档。第一次一起打球时,他还直接指出真田的挥拍动作不对。

    “你听了吗?”岑韵问。

    “听了。”

    “那么小就会听别人纠正?”

    “他说得对。”

    这个理由十分符合真田。

    “你没有因为被一个同龄人指导而生气?”

    “为什么生气?”

    “有些人会。”

    “错误没有因为是谁指出就改变。”

    岑韵笑了一下。“幸村君一定很早就发现你很好说服。”

    真田皱了皱眉。“我并不好说服。”

    “只要他说得对。”

    “嗯。”

    “那已经很好说服了。”

    真田没有继续争论。

    他告诉岑韵,后来两个人一起参加过一场低年龄组的双打比赛,对手都比他们年长。

    比赛开始以后,他们很快落后。而比分到一比五时,幸村一度认为已经没有机会。

    “幸村君想放弃?”岑韵难以想象。

    “只有那一次。”

    “然后呢?”

    真田沉默了片刻。“我让他不准放弃。”

    “只是说了一句?”

    海风吹过来。

    真田看着海面,没有转头。“当时年纪很小。”

    岑韵等着。“所以?”

    “情绪控制得不够好。”

    “你哭了?”

    真田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经足够。

    岑韵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的哭了?”

    “那时只有四岁。”

    “我没有说四岁不能哭。”

    “没有必要反复确认。”

    岑韵努力收起笑意。“好。我不问了。”

    她安静不到几秒,又问:“哭得很厉害吗?”

    真田终于转头看她。“坎贝尔。”

    语气里带着清楚的警告。

    岑韵却笑得更明显。“对不起。”

    她确实没有恶意。只是现在的真田太少让人联想到一个因为搭档准备放弃,便急得在球场上掉眼泪的孩子。

    “后来赢了吗?”她问。

    “赢了。”

    “从一比五追回来?”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们一定庆祝了。”

    真田想起很久以前的球场。年幼的幸村站在他身边,脸上还带着刚刚从失败边缘追回比赛后的兴奋。他们在场上碰了一下拳。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进入同一所学校,也不知道许多年后,立海大的所有人会将他们称为部长与副部长。

    “碰了拳。”真田说。

    岑韵看着他。“所以你不是从小就不会动摇。”

    “我没有这样说过。”

    “大家都觉得你不会。”

    “那是他们的判断。”

    “你也会害怕输。”

    “当然。”

    “也会因为别人要放弃而着急。”

    “嗯。”

    岑韵低头看着脚下被夜色覆盖的石阶。“这样很好。”

    真田看向她。“什么?”

    海风吹动岑韵耳边的头发,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重新沿着海岸向前走,最初只是准备再走一小段,后来却不断有新的话题出现。

    岑韵讲起自己小时候在英国与上海之间往返的经历。她曾经很长时间分不清“回家”究竟指哪里。在英国,老师会问她什么时候回中国;到了上海,亲戚又会问她什么时候回英国。

    “所以后来我不说回去。”岑韵说,“我只说去哪里。”

    “现在呢?”

    “现在偶尔会说回东京。”

    真田看向她。

    岑韵似乎也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本身也需要时间。”

    “这句话像《山路与水声》里的作者会写的。”

    “他不会写得这么直接。”

    “确实。他会先描写三页石头和青苔。”

    真田唇边出现一点很浅的笑意。

    岑韵立刻看见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只是——”

    “真田君应该多笑一笑,你经常看起来像网球部的教导主任。”

    “没有这种职务。”

    “我知道。这就是一个玩笑。”

    “并不好笑。”

    岑韵看着他的表情,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终于想起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回程路线需要先乘沿海电车,再换乘前往东京的线路。

    两个人沿着公园另一侧的道路向车站走,途中经过一块临海公告栏。公告栏被建在一座小型玻璃亭里,三面挡风,正面完全开放。亭子中央立着公园地图与活动海报,下面只有一张不太长的无靠背木椅。

    白天这里大概用于游客查看路线,夜里没有人停留。

    他们经过时,海风忽然变了方向。

    真田抬头,刚才仍然能够看见少量星光的天空已经完全被云遮住。

    岑韵也察觉到了。“天气预报没有说下雨。”

    第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几秒后,雨点迅速变密。

    真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玻璃亭。两个人刚刚跑进去,大雨便彻底落下。

    雨水被海风推向亭子正面,仍然有一部分打进来。真田将岑韵带到靠里面一侧,自己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

    他们的衣服已经湿了一部分。

    岑韵抬手擦掉脸侧的水。“来得真突然。”

    真田看了一眼手机。天气软件刚刚更新了暴雨提醒,预计持续两个小时以上,风速同样在增加。

    “先等雨小一些。”

    “嗯。”

    最初几分钟,他们都没有坐下。

    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声音几乎盖过海浪。

    远处的车站仍然亮着灯,轨道上出现一列电车。

    岑韵隔着布满雨水的玻璃看过去。列车停靠,灯光短暂照亮站台,随后再次启动,沿着海岸向远处离开。

    岑韵低头查看手机。“这是最后一班能接上东京方向换乘的车。”

    真田也打开线路信息。下一班列车虽然仍然运行,却无法赶上返回东京的末班连接。

    岑韵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灯光,忽然笑了一下。“今天要被困在这里了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十分担心。

    真田却皱起眉。“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妈回英国出差了。”

    “弟弟呢?”

    “带西洋剑社去札幌比赛。”

    “家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

    真田停顿片刻。“可以让他们安排车来接你。”

    “我家里现在没有人能安排。”岑韵看着亭子外的大雨,“而且这么远,又是这个时间,不必把别人临时叫过来。”

    “你不能留在这里一整晚。”

    “为什么不能?”

    “这里不是可以过夜的地方。”

    “有屋顶,有椅子,还能看海。”

    真田看向那张最多只够两个人坐下的木椅。“这不算适合过夜。”

    “在海边看雨也挺美的。”

    “坎贝尔。”

    他语气明显变得严肃。

    岑韵转过头。雨水顺着玻璃不断落下,远处海岸几乎已经看不清楚。

    “我知道不理想。”她说,“但我觉得还不错。”

    “你应该回家。”

    “你也应该。”

    真田没有回答。

    他当然可以给家里打电话。只要说明位置,家里一定会想办法接他,甚至可以把岑韵一起送回东京。

    可那意味着他必须解释,为什么星期三晚上会与一名冰帝女生出现在海边,为什么音乐会结束以后没有立即返回,以及为什么他们会一起错过末班车。

    这些都不是无法解释的事情,但每一个答案听起来都不像真田平时会做的选择。

    岑韵看着他的神情。“你可以先回去。”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所以问题解决了。”

    “没有解决。”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真田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出手机。

    岑韵原本以为他终于要联系家里派车,却看见他打开了与家人的对话。

    他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第一次输入:

    ——训练结束后需要与柳讨论网球部事务,今晚可能较晚回家。

    他看了几秒,删除。

    重新输入:

    ——今晚需要与柳讨论网球部事务,将借宿柳家,明早直接去学校。

    真田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发送。

    岑韵站在旁边,没有看见具体内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最终按下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家里回复:

    ——知道了。不要影响明天上课。

    真田看着那行字,神情比刚才面对暴雨时更加僵硬。

    随后,他打开与柳的对话。

    ——我今晚不会回家。已经告诉家里要借宿在你家。

    柳几乎立即回复。

    ——发生什么事了?

    真田的手指停顿。

    ——临时状况。

    ——你在哪里?

    ——不方便说明。

    屏幕安静了十几秒,柳再次发来消息。

    ——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家里联系你,请帮我说明我在讨论网球部事务。

    这一次,柳很久没有回答,真田甚至怀疑他是否应该再补充一句。

    最终,屏幕上出现三个字。

    ——我明白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明早训练前见。

    柳没有询问更多。这反而让真田觉得,他可能已经理解了太多。

    岑韵看着真田收起手机。“你跟家里说什么了?”

    “今晚住在柳家。”

    她愣了一下。“你撒谎了?”

    真田的神情更加不自然。

    “是。”

    “因为我?”

    “因为目前的情况。”

    “这还是因为我。”

    “如果你没有错过末班车,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也错过了。”

    “我是为了送你。”

    “所以还是因为我。”

    真田没有再与她争论。

    岑韵努力控制了一下,仍然没有忍住笑。

    “你第一次撒这种谎吗?”

    “这不值得讨论。”

    “看来是第一次。”

    “坎贝尔。”

    “好,我不笑了。”

    她嘴上这样说,眼睛里却仍然有明显的笑意。

    亭子里的风越来越冷。岑韵刚刚跑进来时淋湿的头发贴在颈侧,针织衫也被雨水打湿了小半。

    真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你每次把外套借给别人时都这样说吗?”

    “我没有借给过别人。”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岑韵没有继续追问。

    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对她而言偏大,袖口遮住了一部分手背。布料上带着很淡的洗衣剂味道,还有一点被雨水打湿后的凉意。

    “谢谢。”

    亭子里只有一张木椅,他们无法隔开太远坐。

    岑韵先坐到靠内的一侧。真田在旁边坐下时,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他下意识向外挪了一点,椅子已经没有更多空间,再移动便会直接接触从正面吹进来的雨水。

    岑韵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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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坐得这么僵硬。”

    “我平时也是这样。”

    “你平时不会和别人挤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

    真田无法反驳。

    雨声越来越大。玻璃表面逐渐蒙上一层薄雾,亭子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灯光与不断移动的水线。

    他们暂时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手机信号不稳定,电量也不能随意消耗。他们只好继续说话。

    岑韵讲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在英国参加寄宿夏令营的经历。

    那时她七岁。

    夜里下过一场很大的雨。她不愿意承认想家,便一直坐在窗边读一本根本看不懂的书。

    “第二天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有睡觉。”她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时差。”

    “英国国内没有时差。”

    “我当时七岁。”

    “老师相信了?”

    “没有。但她没有揭穿。”

    真田问:“后来呢?”

    “后来Leo半夜给营地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哭。”

    “你哭了吗?”

    “没有。”

    真田看向她。

    岑韵停顿了一下。“好吧,可能哭了一点。”

    “你刚才笑我。”

    “所以现在扯平了。”

    “并没有。”

    “为什么?”

    “你是七岁。”

    “你是四岁。”

    “七岁应该更能控制情绪。”

    岑韵睁大眼睛。“你居然会在这种事情上比较年龄?”

    “是你先提起。”

    “我决定把你的事情告诉切原君。”

    “坎贝尔。”

    他又只叫了她的名字。

    这一次,警告意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岑韵靠在玻璃旁笑了很久。

    她的肩膀随着笑声轻轻碰到真田的手臂。真田没有移开。

    雨声太大,他们需要比平时靠得更近,才能听清彼此的话。

    岑韵说起上海的夏天,说起外公家楼下总有人在晚上摆桌子下棋,也说起自己小时候不懂规则,却坚持坐在旁边替其中一方指挥。

    “他们听你的?”

    “开始不听。”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让我说话,我就会一直问为什么。”

    “所以让你决定?”

    “他们给了我一副没有棋子的棋盘,让我自己研究。”

    “很合理。”

    “那是为了让我安静。”

    “也很合理。”

    “真田君,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做法是否合理,与站在哪一边无关。”

    岑韵转头看他。“你小时候一定很难一起玩。”

    “没有。”

    “除了幸村君,还有其他朋友吗?”

    “有。”

    “他们不会觉得你太严肃?”

    “不会。”

    “是他们不敢说吧。”

    “没有这种事。”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真田想了想。

    剑道、网球、书法,以及家里安排的其他训练。这些事情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我和幸村经常在网球学校结束以后继续练习。”他说。

    “到很晚?”

    “有时。”

    “所以你不按时回家的例外,基本都是他。”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从事实而言,这句话没有错误。幼年时,是幸村主动邀请他搭档。后来也是幸村提出继续留在场上,再打一局。他们共同练习,参加比赛,又在很早的时候便习惯把对方放进所有关于网球的未来里。

    真田从未认真思考过,如果当年网球学校里没有幸村,自己会走上怎样的道路。

    “可能。”他说。

    岑韵看着他。“幸村君对你真的很重要。”

    “嗯。”

    真田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我有一个结论。”岑韵说。

    “什么?”

    “幸村君小时候比你更容易放弃。”

    “只有那一次。”

    “而你比他更容易哭。”

    真田的脸色沉下来。“我已经解释过,当时只有四岁。”

    “我知道。”

    岑韵努力保持严肃。

    “所以这是一场非常公平的比赛。一个想放弃,一个在哭。最后居然赢了。”

    真田看着她。

    几秒以后,他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奈,也不是准备反驳。

    他真的笑了。

    岑韵原本只是想继续逗他,看见那个笑容以后,却忽然忘记了下一句话。

    玻璃外的雨仍然很大。

    公告亭的灯光不够明亮,只有远处路灯经过雨水折射后,断断续续落在真田脸上。他的头发因为雨水比平时更乱,衬衫肩膀也仍然没有完全干。

    此刻的他不像站在训练场中央的全国第一的网球部副部长,只是一个与她坐在狭窄长椅上、因为童年往事被取笑,却没有真正生气的十五岁少年。

    岑韵看着他。

    真田也看着她。

    真田并不喜欢有关爱情的作品。

    家中书架上有一些被称作名著的小说,其中不可避免地出现过相爱、告白或亲吻的桥段。他阅读时很少在这些内容停留。那些内容既不能解释人物作出的重要决定,也无法帮助他判断事情是否正确。很多时候,他甚至会直接加快速度,将那几页翻过去。

    他从未认真想过,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谈话中突然产生亲吻另一个人的念头。

    这一刻,他却明白了。

    不是因为气氛合适,不是因为他们坐得太近。

    只是岑韵正在看着他。

    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过长的袖口盖住手指。脸侧还有一缕没有干透的头发,眼睛里保留着刚刚笑过的光。

    真田忽然很想吻她。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也没有经过任何判断。这比他在球场上见过的最快来球更加直接。

    他没有移动。

    理智几乎立刻重新建立起界线。

    他们还没有说过任何与感情有关的话。

    岑韵只是因为下雨而披着他的外套。

    他们被困在同一座亭子里,也只是因为错过了电车。

    真田准备移开视线。

    就在他将脸转向一侧以前,岑韵轻轻向前靠近。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也没有留下足够让他判断的时间。

    嘴唇相触时,真田整个人停住了。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吻。

    短到几乎无法确认究竟持续了多久。

    岑韵很快退回原来的位置。

    她仍然披着他的外套,手指藏在袖口里。刚才所有自然的笑意都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慌乱。

    “我——”

    她开口以后停了一下。

    “我刚才可能……”

    真田看着她。

    岑韵显然在寻找一个能够解释冲动的句子,却没有找到。

    “雨声太大了。”她最后说。

    这句话与亲吻没有任何关系。

    岑韵转头看向公告牌。“你刚才讲到你们赢了比赛以后碰拳。”

    “嗯。”

    “后来还参加过很多双打比赛吗?”

    话题被十分生硬地带回几分钟前。

    真田知道她在回避。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参加过。”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岑韵没有看他。“你们一直搭档?”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

    “谁负责网前?”

    “没有固定。”

    “幸村君会听你的战术安排吗?”

    “他有自己的判断。”

    “所以不会。”

    “不是。”

    岑韵继续问真田小时候的事情。

    真田也继续回答。

    最初,他的语速仍然有些不自然。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雨声与交谈重新恢复原来的节奏。

    他讲起幸村小时候便十分敏锐。对方动作只要发生一点变化,他很快就能发现。相比之下,年幼的真田更加依赖反复练习。他可以将同一个动作完成无数次,直到不再出现偏差。

    “所以他教你观察,你让他坚持。”岑韵说。

    “大概。”

    “这次你居然说大概。”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简单概括。”

    “我以为你最喜欢明确结论。”

    真田看着玻璃外的雨。“最近不这样认为了。”

    岑韵终于重新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遇。

    但这一次,岑韵没有立刻移开。

    他们仍然坐得很近。

    真田的手放在长椅边缘。

    岑韵藏在外套袖口里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随着动作轻轻碰到他的手指。

    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午夜以后,雨势终于变得稍微平稳。

    电车却不会再来。

    公园里只剩下海浪、雨水,以及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音。

    凌晨一点以后,他们的话题逐渐变得没有明确方向。

    岑韵问真田最不喜欢哪一种天气。

    真田说过于炎热会影响训练。

    真田问她为什么同时学习游泳与音乐。

    岑韵说最初只是因为都喜欢,后来所有人都开始追问她最终会选择哪一个,于是她反而更不想选择。

    她讲起第一次参加游泳比赛时,因为听错发令差点提前入水。

    真田讲起小时候练习剑道,曾经因为不愿承认手腕疼痛而被祖父直接赶出道场。

    “你祖父知道你疼?”

    “他看得出来。”

    “然后呢?”

    “第二天重新开始。”

    “没有安慰你?”

    “不需要。”

    亭子里的椅子太窄。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以后,岑韵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的头不经意靠近真田,随后又准备坐直。

    “没有关系。”真田说。

    岑韵停住。

    这四个字没有明确指向。可以是说她碰到他的肩膀没有关系,也可以是说刚才那个吻没有关系,或者只是允许她在疲惫时,不必继续维持端正的坐姿。

    岑韵没有追问。但她试探着慢慢将头靠在真田肩上。

    隔着衬衫,真田能够感受到她头发仍然残留的一点潮气。

    他没有移动。

    过了一会儿,岑韵说:“《山路与水声》里那个人躲雨时,最后看见天亮了吗?”

    “看见了。”

    “他等了多久?”

    “整夜。”

    “看来作者偶尔也会写有用的事情。”

    “你还没有读到那一篇。”

    “我现在不需要读了。”

    “为什么?”

    岑韵看着玻璃外的雨。“已经亲自经历了。”

    真田的手指轻轻收紧。

    夜色仍然很深,距离首班电车还有几个小时。

    岑韵仍然靠在他肩上。

    真田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已经想不起开头的话题。

    雨会不会完全停止,早晨应该怎样回到东京,到了学校以后又要如何说明他们一整夜没有回家,岑韵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