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第四天,岑韵在午休结束前收到了切原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
她刚从书道展出来,正准备去礼堂确认下午的排练时间。
——综合活动馆一楼。
切原很快回复:
——别走。我过来找你。
岑韵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什么事?
——临时语言交换。
她停下脚步。
按照原来的安排,他们应该在星期六去横滨上完课以后,再进行第二次语言交换。今天是星期四,而且两个人下午都有文化周的活动。
——为什么突然提前?
——因为我们现在都在冰帝。
这个理由并不能解释任何事情。
切原又补充了一句:
——文化周也是生活场景,比自习室更适合练习。
从语言学习的角度看,这句话居然有一定道理。
岑韵还没来得及回复,切原已经从连接教学楼的走廊跑了过来。“只练二十分钟。”他说,“不会耽误你的排练。”
“日语还是英语?”
“英语。”
岑韵立刻明白了。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利用生活场景,不会只选择英语。
“你想在队友面前证明自己进步了?”
“不是。”切原回答得太快。“他们又不一定会来。”
他说话时向身后看了一眼。
走廊另一端,丸井和胡狼正拿着文化周地图朝这边走来。岑韵没有揭穿他。
“可以。二十分钟,不计入星期六的正式成绩。”
“为什么不计分?”
“因为今天没有准备题目,而且只有二十分钟。”
“那可以作为加分赛。”
“没有加分规则。”
“现在增加。”
“规则不能在比赛开始前由一方临时修改。”
切原皱起眉。“你最近的日语越来越适合跟人争论了。”
“谢谢。”
“我没有在称赞你。”
“我知道。”
丸井和胡狼已经走到附近。
“你们在做什么?”丸井问。
切原立刻用英语回答: “We are doing language exchange.”
这一句十分正确。
他说完以后,明显等待着其他人的反应。
丸井看向岑韵。“现在?”
“临时的。”岑韵解释,“他说文化周也是生活场景。”
胡狼似乎猜到了切原的真正目的,却没有拆穿。
“那我们会打扰吗?”
“不会。”切原立刻说,“你们可以在旁边听。”
岑韵看了他一眼。这已经不是临时语言交换,而是公开成果展示。
切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二十分钟计时。“开始。”
“你连计分表都没有。”
“不扣分,只看谁说得更好。”
“英语部分本来就不能比较谁说得更好。”
“当然可以。”
他没有解释评判标准,直接指向活动馆外的点心摊。“我先介绍那个。”
文化周期间,冰帝餐饮社团在主路两侧设置了临时摊位。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出售小蛋糕、饼干和饮料,排队的人并不多。
切原清了清嗓子,用英语对丸井说道:
“That shop sells three cakes for five hundred yen.”
丸井迅速看向价目牌。“是两个蛋糕五百日元。”
切原也看过去。“我只是在举例。”
岑韵提醒:“介绍实际摊位不能随便举例。”
切原重新说了一遍:“That shop sells two cakes by five hundred yen.”
“这里不能用by。”岑韵说,“可以直接说两个五百日元,或者说一份里面有两个。”
柳生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更完整的表达应该说明五百日元可以买到一份包含两个蛋糕的组合。”
切原身体一僵。
柳生、仁王和柳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们原本准备去参观下午的古典文学讲座,经过活动馆时正好看见几个人站在这里。
柳生用英语给出了一句结构完整的示范。
岑韵听完,想了想。“语法没有问题。但在点心摊前,直接说‘五百日元两个’会更自然。没有必要说明它是一个包含两个蛋糕的组合。”
柳生看向她。“如果是正式介绍,完整表达更不容易产生误解。”
“但切原只是在告诉丸井价格。”
“训练时保持完整结构,有助于形成正确习惯。”
“生活里的人不会每次买蛋糕都使用完整结构。”
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意见却明显不完全一致。
切原站在中间,忽然找到了支持自己的机会。
“看吧。”他说,“柳生前辈教的是考试英语,岑韵教的是活人会说的英语。”
周围安静了一瞬。
柳生受到的打击并不明显。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镜。“教科书中的英语也是由活人使用的。”
“但没有人买蛋糕时会说那么长。”
“这取决于情境。”
“我现在就在蛋糕摊前。”
“所以你应该先把数量说对。”
切原失去了声音。
丸井倒是更加关心最开始的问题。“五百日元两个,是什么口味?”
胡狼替他看过价目牌。“抹茶和栗子。”
“语言交换可以在那里进行吗?”
“你只是想吃。”柳说道。
丸井没有否认。
切原决定重新开始介绍。“The matcha cake is very good. The chestnut cake is also very good. If you buy…”
他再次看向价目牌。“If you buy four, it is nine hundred yen.”
岑韵确认了一眼。“这次数量和价格都正确。”
切原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
柳生却说道:“这里如果使用条件句,可以表达得更完整。”
“又来了。”切原小声说。
柳生显然听见了。“我只是在纠正。”
“所以我才说你教的是考试英语。”
“你在考试中也确实需要英语。”
切原无法反驳,只能继续介绍点心摊。
仁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用极其夸张的英国口音说道: “Good afternoon, Miss Campbell. What a splendid day for cultural exchange.”
每个词都被拖得很长,尾音还带着刻意的上扬。
岑韵转头看他。
仁王保持着十分正式的表情。“怎么样?”
“你在模仿什么?”
“英国人。”
“更像舞台剧里十九世纪的管家。”
胡狼低头笑了一声。
仁王没有受到打击,反而继续保持那种语气。“Would the young lady care for a cup of tea?”
“现在更像了。”
“说明很准确。”
“说明你完全不像正常说话的人。”
仁王终于恢复原来的语调。“切原学的英国英语也不是这样?”
“不是。”切原立刻加入:“我学的是活人会说的。”
柳生再次沉默。
岑韵觉得应该替他补充一句。“柳生君教的当然也是正常英语,只是更适合正式场合和考试。”
“听见了吗?”柳生说。
“但是我的更适合抱怨作业。”切原说。
“那不是值得骄傲的应用范围。”
“非常实用。”
仁王忽然问:“如果用英国英语评价赤也的英语,应该怎么说?”
岑韵想了一下。“Not bad。”
切原立刻警觉。“这次是真的不错,还是英国人不愿意直接夸奖?”
“两者都有。”
“到底是哪一种?”
“你可以自己判断语气。”
切原认为这句话是在故意回避,准备记到星期六的争议项目里。
临时语言交换开始不到五分钟,围观的人已经超过了参与者。
切原显然没有预料到人数会增加得这么快,却仍然坚持进行。
他要求岑韵给出一个新的生活场景。
岑韵指向丸井。“向他介绍文化周里你最喜欢的活动。”
切原思考片刻,用英语说道: “My favourite activity is sword competition.”
“哪一场?”
“Both.”
“那不是一场活动。”
切原重新组织。“My favourite activities are the fencing match and the sword match.”
岑韵没有立刻纠正。
柳生先说道:“剑道展示不能直接称为普通的剑比赛。”
“为什么?他们就是拿着剑比赛。”
“文化和规则都不同。”
“但用英语不就是剑?”
岑韵解释:“介绍日本剑道时,直接使用‘kendo’更准确。对方不知道的话,再解释它是什么。”
“那西洋剑呢?”
“可以用fencing。”
“所以一个要翻译,一个不翻译?”
“不是所有文化词都必须用同一种方式处理。”
切原皱着眉思考。“英语很不公平。”
“语言没有义务保持公平。”
柳补充:“而且从历史上看,词汇进入语言的方式本来就不统一。”
切原看向岑韵。“他为什么也开始上课了?”
“因为你问了问题。”
柳的语气仍然平静。“我只是补充。”
丸井终于失去耐心。“活动介绍结束了吗?我们能不能去买蛋糕?”
“还没有。”切原说,“我还剩十五分钟。”
“你刚才已经用了五分钟?”
“其中很多时间是他们在打断。”
“生活场景里本来就会有人打断。”岑韵说。
切原一时无法确定这算不算新的规则。
幸村来到活动馆时,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
切原站在点心摊前,用英语介绍价格。
岑韵、柳生和柳轮流纠正。
仁王时不时用夸张的英国口音插话。
丸井已经买了一份蛋糕,一边吃一边询问语言交换的点心规则。
胡狼负责把丸井递来的另一只蛋糕拿稳,防止奶油掉到文化周地图上。
幸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来语言交换比预想中热闹。”
切原立刻转向他。“部长,我的英语进步很多吧?”
幸村没有直接回答。“至少使用英语的意愿提高了。”
这句话听起来是称赞,又不完全是。
切原决定按照英国式表达理解为正面评价。
丸井则趁机问:“输三次请点心的规则,旁观者可以参加吗?”
“不可以。”岑韵与切原同时回答。
丸井并不死心。“那旁观者帮忙纠正呢?”
“也不可以。”切原说,“不然所有人都会故意让我输。”
“我们不用故意。”仁王说道。
切原准备反驳。
幸村却忽然问岑韵:“既然语言交换很有效,赤也的日语有没有帮助到你?”
切原原本以为接下来会有人评价他只学会了不适合考试的英语,听见这个问题,立刻安静下来。
岑韵认真想了想。“有。”
“哪方面?”
“他能很快指出一句话听起来奇怪。”
切原的表情开始得意。
岑韵继续说道:“但他不一定解释得出为什么。”
切原的得意停在一半。
柳说道:“这是母语者常见的判断方式。长期使用语言以后,可以先判断一句话是否自然,却未必知道对应的语法规则。”
“所以我语感很好。”切原迅速得出结论。
“只能说明你的母语判断基本正常。”柳生说。
“那也比没有好。”
切原决定把前半句当作重点。
岑韵补充:“他还会逼我用更简单的日语重新解释。因为我只要用了他听不懂的英文词,他就会立刻打断。”
“这也是有效方法。”幸村说。
切原终于完全恢复了自信。
“我就说我教得很好。”
“你上周建议我做敬语题时选择最长的答案。”岑韵提醒。
“那次不算正式语言交换。”
“错误建议不会因为时间不同变得正确。”
切原没有再提自己的教学方法。
幸村看着岑韵,随后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和真田谈过以后,找到答案了吗?”显然真田与他讨论过岑韵的困惑。
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立刻转了过来。
仁王尤其明显。他虽然不知道两人在庭院里具体讨论了什么,却对“副部长的文化交流”一直保持兴趣。
岑韵没有解释谈话内容。“找到了一部分。”
她回答得很诚实。“昨天重新排练以后,感觉比以前清楚。但还要等演出结束,才能确定我是不是只在练习室里理解了。”
幸村点头。“我也会去听音乐会。”
“你对和乐有兴趣吗?”
“有。更何况是两校共同准备的节目。”幸村笑了一下。“我也想知道,你找到的那部分答案听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像随口客套。
岑韵点头。“那我也给你留一份节目单。”
切原立刻问:“为什么部长有特别的节目单?”
“因为他要来听。”
“我也会去。”
“那你也有。”
切原这才满意。
临时语言交换还剩最后七分钟。
围观者却已经完全改变了活动方向。
仁王要求学习一句不会被老师立刻批评、却可以表达不满的英语。
柳生认为这项需求本身存在问题。
丸井仍然试图让点心赌约开放旁观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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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胡狼提醒他们,下午的下一项参观活动快要开始。
切原则坚持至少要完成最后一项英语挑战。
“我要介绍朋友。”他说。
“不能提名字、学校和社团。”岑韵提醒。
“我知道,就按上次的规则。”
他指向旁边的人,用英语开始描述:“I have a friend. He eats many cakes.”
丸井一边吃蛋糕,一边看着他。
“He can make bubble gum very big.”
丸井的表情已经说明答案过于明显。
“And he cares about food more than…”
切原停住。“比赛怎么说?”
“看是哪一种比赛。”岑韵回答。
“普通的比赛。”
柳生给出一个词。
岑韵则给了另一个更口语化的选择。
切原在两者之间犹豫。“你们又不一样。”
“两个都可以。”岑韵说,“语境不同。”
“考试时选哪个?”
柳生说道:“按照题目要求判断。”
“活人说话时选哪个?”
“按照你想表达的意思判断。”岑韵回答。
切原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这和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需要自己判断。”
切原最后随便选了一个,继续说道:“He cares about food more than the match.”
丸井立刻抗议。“我没有。”
切原因为被打断,下意识换回了日语:“你刚才看见点心摊以后,根本没有继续看活动介绍。”
岑韵抬手指向计时器。“换回日语。正式比赛要扣两分。”
“今天不计分。”
“所以我只是提醒。”
切原仍然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二十分钟计时结束时,他没有完整介绍完任何一个人。却成功向丸井说明了点心价格,向众人解释了自己最喜欢的两场剑类展示,还在柳生与岑韵的双重纠正下,完成了几句基本自然的现场表达。
从结果看,确实比自习室更接近生活场景。
只是生活场景里的人比他预想中多了许多。
真田因为学生会工作晚到。
他走近活动馆时,首先听见的是仁王用夸张的英国口音说:“Splendid,mate。”
紧接着,丸井问:“如果我帮忙纠正三次,能不能换一次点心?”
柳生正在解释正式英语和口语表达并不存在绝对对立。
切原则站在人群中央,坚持自己学习的是“活人会说的英语”。
岑韵被围在立海大网球部中间,手里还拿着切原临时交给她保管的计时手机。
真田停下脚步。“你们在做什么?”
切原转过身,回答得十分自然:“国际交流。”
真田看了一眼文化周指示牌,又看了一眼那群明显没有按照任何正式计划行动的人。
“这里是活动馆入口。”
“所以很适合生活场景练习。”切原说。
真田显然不认为这句话足以解释眼前的一切。
幸村却说道:“赤也的临时语言交换刚刚结束。效果似乎不错。”
真田看向岑韵。她没有表现出需要解围的样子。
真田没有继续询问,只对切原说:“既然结束了,就不要堵住通道。”
“Fair enough.”切原说完,立刻向旁边移动。
真田皱了一下眉。
柳在活动手册背面记下一行。
这是切原本周第六次在立海大成员面前使用非教材英语。
排练厅的学生在这时找了过来。“坎贝尔同学,老师让参加联合室内乐的人提前二十分钟到礼堂。”
“我现在过去。”
岑韵把切原的手机还给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室内乐节目单。
她先递给幸村一份,又给了切原、柳生和其他人。
“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入口也会发,但这几份上面有联合节目的简单介绍。”
切原翻到演出人员名单。
他很快看见岑韵的名字。“筝、小提琴与大提琴。”
他抬起头。“你不是弹钢琴的吗?”
“我也拉大提琴。”
“你什么时候说过?”
“第一次见面时。”
切原回忆了一下。那天岑韵确实说过,自己弹钢琴、拉大提琴,还游泳。
只是当时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英语作业上。
“我以为你只是会一点。”
“我参加学校交响乐团。”
“你还参加交响乐团?”
“嗯。”
切原盯着节目单,又翻到书道展介绍。“你到底还有多少没有告诉我?”
“我们语言交换的主题又不是个人履历。”
“但你已经知道我打网球。”
“因为你的头像就是网球。”
切原认为这不公平。
岑韵看了一眼时间。“我必须走了。明天见。”
“明天音乐会见。”幸村说。
切原也抬起节目单。“我会去确认你的大提琴是不是真的会拉。”
“你听得出来吗?”
“当然。”
“你以前听过大提琴独奏吗?”
切原沉默了一秒。“明天听完就听过了。”
这套逻辑没有问题。
岑韵向众人告辞,沿着礼堂方向快步离开。
她走远以后,立海大众人仍然站在原地。
切原继续研究节目单。“她参加钢琴、大提琴和书法。”
“还有游泳。”柳说道。“以及每周六的日语强化课程。”
仁王看向他。“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完整?”
“文化周资料和刚才的对话里都提到过。”
柳按照已知信息准确列出:“她主要学习钢琴,在交响乐团演奏大提琴,参加游泳社,为书道展提供了两幅作品,并且每周前往横滨学习日语。”
丸井问:“她不用休息吗?”
“星期日可能没有固定活动。”柳回答。
仁王把节目单合起来。“听起来比副部长的时间表还可怕。”
“不要拿我作无关比较。”真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仁王看了他一眼。“副部长不是刚到吗?”
“我一直在这里。”
“那你也知道她参加多少活动。”
真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看向众人。
“下一项参观还有十分钟。不要继续停在通道中间。”
丸井带着没吃完的蛋糕向前走。
切原却仍然看着节目单上的名字。“原来她真的会拉大提琴。”
柳生从他身边经过。“她说她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告诉过你。”
“当时她也没说自己是冰帝的。”
“你同样没有说自己来自立海大。”
切原想了想。“Fair enough。”
柳生停下脚步。“这个词你倒是使用得越来越自然。”
切原立刻笑起来。“活人会说的英语。”
柳生再次受到了轻微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