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雷响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自己的宿舍躺着,被褥很暖和,盖在他身上感觉很厚实。为了保证良好睡眠,他在回来之前找五条悟借钱买了个薰衣草香薰摆在窗户那里,外加一盒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蒸汽眼罩。但现在,这两件东西,一样没用上,一样已经因为宿舍第二个人的存在而失去了作用。
感觉自己浪费了钱也浪费人情的望月雷响,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似乎感觉到他没并未睡着的事实,宿舍的第二人也在此时幽幽开口:“睡不着吗?”
望月雷响:“……”
老实说,望月雷响的性取向比较特别。这源自于他小时候的经历影响,所以在同一波人里,比起异性,他更容易注意到同性。
他的家庭教育并不允许他把自己归类到这一人群,因此望月雷响一直都很挣扎,默默努力想恢复他们口中的正常人生。他更多的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异性上,以此塑造自己的审美观。例如先前的虎杖香织,就很符合他的构想,他曾希望对方能够帮助他顺利回归“成功人士”的人生。
……结果虎杖香织给他坑惨了,已婚人士的实情严重打击了他对和异性发展恋情的希冀,就算那时他只以为对方是个游戏NPC。这导致后面他连对和异性保持性别距离的意识都消失的彻底。
同理,也让他对和同性的距离保持得更加严格了。
所以按道理来说,夏油杰是大概率,不,应该说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宿舍这样的私人空间里的。
那么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情况的呢?
时间倒退到望月雷响被家入硝子识破真实身份后,一齐回到咒术高专的那时候。
默契认出回归的新同学真实身份,他们没多深入这个沉重的话题,按照聊的那样去逛街了。
由于身体的特殊性,望月雷响在两人不理解但支持的态度下购买了几套款式保守的换洗的男生高领套装,又买了些可能用到的日用品,顺便在家入硝子的推荐下购入香薰以及蒸汽眼罩,打包了一份特产,便回到了咒术高专。
这一路很顺利,出乎意料的无事发生。
三人直到月明星稀才回校,已经算是严重违反宵禁,被抓到肯定免不了几个小时的训斥,所幸还好,夜蛾正道大概是临时有事出校了,不然他知道几人这时候回来肯定要狠狠教训一顿,尤其是带新同学逃课的五条悟。
对此,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鬼鬼祟祟翻墙进校,准备就此返回各自的宿舍,结果就在临门一脚的门口,被不知为何守在宿舍门前的夏油杰抓个正着。
几只咒高生面面相觑,莫名心虚。
一阵沉默后,五条悟被家入硝子推出去,率先尴尬地抬起手:“哟。”
夏油杰站在阴影下:“哟?”
家入硝子问:“我怎么好像看到有特级咒灵在杰同学身后。”
望月雷响:“……”那是夏油杰的怨气快要凝固成实体了。
四人不明原因的安静对峙片刻,随即是拿他们没辙的夏油杰最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主动从阴影里走出——于是刚返校的三人便看到,夏油杰一手扶着颈侧,一手捧着一沓厚度看起来非常恐怖的试卷,出现在眼前。
望月雷响看到这两位同学整个人迅速褪色,变成了仿佛黑白漫画角色的存在。
在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堪称惊恐的目光下,夏油杰残忍而怜悯地宣布:“这是你们俩今晚的作业,明天早上我会来检查,加油。”
五条悟大喊:“恶魔!”
家入硝子跟团:“小人!”
夏油杰好心提醒:“做不完翻倍,现在已经过去一分钟了,距离明天早上还有十个小时。”
话音刚落,试卷就被丢到两人面前。家入硝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五条悟转身便想走,被她喊着“别想跑”抓住,冷汗直流的两个人当场开始均匀“瓜分”这沓双人份的学习的果实。
望月雷响在一旁看完全过程,对夏油杰的敬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怕惹祸上身,又或者牵连无辜,望月雷响很忠诚保持着夜间的咒术高专禁止大声喧哗的新校规,没敢说一句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以自己方式报复了两位同期的夏油杰貌似还有别的目的,他在确认两人没有逃跑的念头后,就捂着颈侧扭头,看向望月雷响。
望月雷响和他对上视线,确认对方是在看自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两人对视几秒,夏油杰张了张嘴,直接道:“扫扫同学。”
望月雷响:“……”
他是怎么做到一个照面就把他开盒了的。
以新身份重回咒术高专的望月雷响,达成了此生最速被认出传说。在方才的事件里他一句话没说,甚至身上模糊性别的巫女服饰都尚未换下,在六眼也需要再三确认的情况下,夏油杰竟然直接认了出来。
明明之前他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夏油杰还是一副和他没什么熟悉感的模样,这到底是去哪进修了?
“很好奇?”夏油杰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
望月雷响点头。
夏油杰见一旁两人还在认真分试卷的模样,说:“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好好谈谈,去你宿舍吧。”
……
……所以变成了这样。
夏油杰来了他的宿舍,并且据他所说,两人先前机缘巧合立下的那种联系束缚没有完全消失,一直都有在若隐若现的提醒他,他认为五条悟不是那么容易接纳一个新人的性格,在看到几人一同出现后,最终确定了这件事。
因为太晚,夏油杰顺理成章的提出留宿的想法,尽管两个人的宿舍相隔其实没多远。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畅聊一晚上。望月雷响心想。总不能夏油杰和他一样吧。
“还没睡着,正在努力。”
夏油杰当然没有和他睡在一个床上,毕竟两个男生睡一个床铺实在太奇怪了(只是他单方面想法并没有地图炮正常男子高中生的日常),便给对方在地板上简单铺了层床垫,拿了条还没开封的毯子当被子。两个人中间隔着高低差,说话的时候声音会远远传过来,颇有种纸杯电话的既视感。
“我本来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刚刚看到你,又觉得问了可能根本得不到答案。”夏油杰说道。
望月雷响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可出于同期情分,还是很给面子的应了声。
夏油杰说:“扫扫同学,还是说望月同学……”
望月雷响差点被他稀奇古怪的叫法弄晕:“就叫我望月吧,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这句话出来,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望月。”夏油杰温柔的妥协了,“我们是朋友吗?”
望月雷响已经被谜语人坑到有应激创伤,一听这种话,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立即发动十倍马力的脑动力开始深入思考这句话。
“……我也很好奇。夏油同学对于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样的?”望月雷响没忘记领域时他说的话,回答得很谨慎。
“不叫我夏夏同学了吗?”
望月雷响:“……”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
夏油杰无奈的笑出声:“还真是不肯吃一点亏。悟竟然之前还说你是个不通人情的野人,看来他在看人这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我的话,觉得朋友应该是能够互相信任,彼此依靠,又愿意力所能及拉对方一把的定义吧。”
五条悟有病啊。
望月雷响心里骂完,想说那你之前还说那种奇怪的话,搞得他还以为两个人对于朋友的定义不一样,结果现在看来这不是完全重合吗?
望月雷响于是说:“那我们就是朋友。”
他自认这个回答没有问题,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尽管在这之前,望月雷响还只是把夏油杰当作一个有趣游戏里的虚拟网友,可世界既然已经真实的展现在他眼前,友人的社交位置也相应的会调整,所以现在说是朋友也没问题。
就是不知为何,夏油杰似乎因为这样的答案,反而陷入更漫长的沉默中。
好安静,夏油杰,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说。沉默的时间太长,就算是迟钝如望月雷响都感觉怪异,他一边内心吐槽,夏油杰睡着了吗?一边侧过身,刚想问出口,就被吓了一跳。
咒高的夜色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浓郁,在月色的照耀下,夏油杰黝黑的眼睛如同洗净的珠果,显得格外明显,此刻正安静的注视着他。
望月雷响的冷汗顿时下来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惊悚电影片段,只庆幸自己情绪管理好,没被吓得丢人大喊出来。
夏油杰在目不转睛的看了他一会儿后,才复又开口:“扫扫同学,知道如何和一个人快速拉进关系吗?”
望月雷响模糊不清的“嗯?”声。
“是啊,你也不知道吗。不过确实如此,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夏油杰的语气很平缓,让人听了莫名觉得安心不已,想把一切都交给他,“如果想让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快速相识,信任彼此,成为朋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两个人扔进一个危机四伏的密闭空间里,强制两个人亲密相处。”
“戒心重的人,能够理解这样环境下产生的全心全意的信赖吗?”
望月雷响眨眨眼,还是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夏油杰总会用一些听着简单的语句说着深奥的话,其中的含义却从来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这感觉就像他平时在工作群问,我们用方案A还是方案B,最终回他一个“or”的上司。
夏油杰大概也清楚自己说得话太多没有意义,仿佛被自己逗笑一样笑着。
“我知道了,其实说这么多,我也只是想表达这件事。”
“我对你感到非常好奇,有很多问题想从你身上得到答案,虽然你现在还不会回答我。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尝试去做你认为的好朋友,了解对方吗?”
“……”
望月雷响觉得他真是浪费了自己可以去做助眠视频的声音,沉默一阵,没给出准确的答复,翻了个身去睡觉。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同语境下的沉默,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夏油杰会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吗?
——
困在咒术与咒灵世界的第一个晚上,望月雷响感觉自己做了梦。
梦境大多光怪陆离,由多个清醒时看到的片段构成,没头没尾,梦境的主人都不清楚睡醒还能不能记住。一会儿他梦到自己身处医院,吊着药水的铁架像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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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床边的玩具,满腔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某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正坐在一旁削着水果,偌大一个白色空间,只有刀片剐蹭果肉的声音在安静回响。
一会儿,他又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块不会动不会说话的石头,被人晃晃悠悠地摆在一个阴暗的屋子里,许多人来来去去,在他身上动手动脚,想把他雕刻成具体的模样,但最终都无疾而终。而在这期间,有个人则一直在看着他。
这人似乎做了什么,某个来的人在他身上摆弄一阵,望月雷响梦到自己如同被支配的木偶一般站了起来,僵硬地走动,又趴伏在谁的膝上。耳边是纷杂的讨论声。
“你确定没人能看的出来?”
“如果少爷实在担心,可以找机会让五条家的那双眼睛看看。”
真不亏是做梦,剧本都如此离奇。
明明做出这种事,但那人貌似是憎恨他才如此。在切换的许多片段里,望月雷响都能看到这人在盯着他看一阵后,伸手掐向他的脖颈,双手坚定、缓慢地收紧力道,试图杀死他。
可梦的旅客是不死的,他看着这一切,就像是在看一场能够虚拟投影在自己面前的电影,等着这样的谋杀一次又一次落空。
这双手的主人在发现怎么样也真正死不了后,同样放弃了一次又一次。
梦境到后面就都是重复片段了,是他经历过的事,望月雷响甚至看到他和五条及硝子三人来禅院家的画面。
不过他的视角一直很不稳定,这次切换成那个躺着的,他能看到身着巫女服的自己躲在五条悟与家入硝子身后,几人自以为藏的很好得窃窃私语,看见禅院直哉藏在书背后阴郁的神色。
这个视角很新奇,望月雷响没忍住仔细看这一幕,随后便惊恐看见,在几人走后,禅院直哉尝试掐死他的画面。
那个看不清脸…一直想杀掉他的人的身影,逐渐重合在了禅院直哉的身上。
醒、怎么从梦中梦醒来着……?
一番挣扎下,他解除束缚睁开眼,看到禅院直哉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
还是梦?
望月雷响恍惚的看着他,抬起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男性的手,青筋被苍白的肤色衬托得清晰。他又看贴自己很近的禅院直哉,发现对方唇角有着血渍,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脑袋上。
因为两人近到连眼瞳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颇有种直面恐怖谷效应的既视感,望月雷响大脑空白一瞬,下意识屏住呼吸。
“……”
这又是什么情节的梦。
同样的禅院家的卧房,只是时间不对,夜色沉闷的吞噬着这里的每一寸空间,留心注意的话,隐约还能听到池蛙的叫声。比起其他的梦,这里的一切看起来仿佛是游戏画面高清修复版,让人以为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被禅院直哉强制招魂抓回来了。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望月雷响便听到了久违的游戏系统提示音。
【剩余封禁时间:0:00:00】
【恭喜玩家望月雷响正式进入主线剧情,主线任务发布】
【请拯救玩家“望月雷响”的真正心愿。游戏奖励:脱离】
【外部操作激活成功,游戏功能已恢复——检测到玩家游戏异常,现已给出双账号使用权限作为补偿,我司祝您游戏愉快。】
现在随便来个人问望月雷响1+1等于多少,他也只会说:“……”
他完全蒙圈了,他无法理解,他难以置信。
不过,他的第一想法果然还是……刚刚那些到底是梦,还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禅院直哉可不理解他这是什么反应,发出一道冷笑成功吸引他的注意力,抹去唇角的血渍,施舍般开口:“既然醒了,就不要再摆出这副蠢样子来装模作样,认清现实。”
“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我也不至于费工夫这么做——”
【账号已绑定:禅院直哉】
【支线任务同步发布:修正咒术世界的因果】
“给我听明白,你的命是我拿回来的。”
年仅十五的禅院直哉双手按住刚醒来的漆黑骑士,防止任何可能的抵触反应。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他是面无表情的,充满阴沉的压迫感,模样扭曲得如同某种诅咒,但他已经不在意了。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的落下,漆黑骑士的面容也在他眼前从模糊转变为清晰,想法得到证实,禅院直哉终于在连日的憋屈后,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满足感。
“你要成为我的怒火,我的仇恨,我的诅咒,我没允许,你就不准死。”
像你说的那样。
这个姿势很奇怪,说是捧着望月的脸,更像是在掐。禅院直哉边说边加重手上力道,指尖几乎要陷进眼眶里,接触到那双棕色瞳孔的眼球。行为处处彰显着他对待“工具”的不同寻常。
“从今天开始,你属于我了。”
禅院直哉把生命分给了他一半,被附着在他身上的游戏系统判定深度绑定。从此以后,他们之中不管是谁死去,另一方都不会被孤零零留在这个继续世界苟活。
望月雷响很不合时宜的在此时想起家入硝子前不久的吐槽。
……家入硝子对于特级咒灵的形容还是太内敛了。他真心认为,在这方面,禅院直哉才是重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