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到大胜关附近时,天色已近午后。
这地方比上次山脚下那个临时市集还要热闹,而且热闹得更有章法。
山脚那次,许多人是被传言赶到一起,脸上都带着急切与贪念。这里的人也吵,也挤,却不是同一种吵。有人赶路,有人做买卖,有人找住处,有人拴马,有人站在路边高声谈论蒙古与襄阳,还有人一边啃饼一边与同伴争论谁该做武林盟主。
小龙女在看,她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摊棚与行人,像是在记一幅从未见过的招式图。
这里的颜色很多,布幌是红的、青的、黄的。路边摊上的果子有青有紫,陶罐上沾着深色酱汁,马车油布被阳光晒得发亮。来来往往的人衣裳也杂,粗布、锦衣、道袍、短打、皮靴、草鞋,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像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小童子低声道:“龙儿,这里不是鬼市。”
小龙女看着前方,“嗯。”
这里人太多,若鬼也这么多,那便和人无区别了。
商队妇人坐在前头,听见她们的话,忍了忍,还是笑了。她没有追问什么鬼市,这一路上,她已隐约看出这两个孩子是真不懂人间。她们武功看不出深浅,气度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子弟,可问起买米、茶棚、钱财,却像刚从深山石缝里走出来。
她带商队进了镇口,转过一条宽些的街,又绕开前方往陆家庄去的主道,最后停在一间客栈门前。
客栈很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木匾上写着字。
小童子认得那几个字,却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门前拴着几匹马,伙计在檐下迎客,见商队停下,立刻熟门熟路地上来招呼。
妇人跳下车,拍了拍衣摆,回头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到了,你们先下来。”
两人从车顶轻飘飘落下,衣角只微微一扬,脚尖点地时竟连半点尘土也没惊起。
客栈门口几个江湖人正要进门,看见她们这一手轻功,脚步都顿了一下。
小龙女白衣清冷,小童子束袖窄腰,身形如剑。二人站在车旁,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方才那一下落得太俊,叫懂行的人不由自主多看一眼。
妇人见状,往前一步,挡了挡那些目光,她笑着对伙计道:“给我留的房还在吧?”
伙计连忙道:“在,在,夫人吩咐过的,小的哪敢给旁人。”
妇人点头,回身吩咐车队:“车马牵去后院,先喂水添草;押车的去看行李,别叫人近前;还有两个去问粮商,按我先前说的几家问价。”
她又对伙计道:“我那间照旧。再开一间清静些的给这两个小孩,随行的人另开两间房,车把式和马夫住后院,饭食草料都记在我账上。”
伙计一一应了,转头招来两个店中伙计,低声把房间、饭食和草料都交代清楚,自己仍留在前头候着。
妇人这才对身边两名随从点了点头,又对小童子和小龙女道:“跟我上去说。”
她没有在门口多停,客栈门口人来人往,江湖人多,眼睛也杂。伙计在前头引路,一行人穿过大堂。大堂里坐满了人,桌上酒菜热气腾腾,刀剑倚在桌边,谈笑声、划拳声、议论武林盟主的声音混在一起。
小童子一进门便闻到饭菜香,脚步不由慢了一下。小龙女握了握她的手,小童子这才继续往前走。
上了楼,妇人推开一间靠里的客房。
房间不大,却比楼下清静许多。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床,窗户半掩着,能听见街上的人声,却不至于吵得耳朵疼。
两名随从没有进屋,只在门外候着。
妇人等伙计退下,亲手把门掩好,又看了一眼窗外,才转向小童子和小龙女。
“你们不是要买米么?这地方人多,粮商也多,不过不是你们自己冲过去说要多少就能立刻搬走的。要问价,要看米色,要定数量,还要找车把米送回你们家。”
小童子听得很认真,她本以为买米就是给银子,拿米,回家。原来还要看米色,还要找车。
小龙女也听着,她忽然觉得,出门买米这件事,比练肩上剑还复杂一些。
至少肩上剑难在内力,她心里知道难在哪里。买米的难,却像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牵着许多她们从没想过的东西。
妇人伸手:“把你们带的钱给我看看。”
小童子从衣襟里摸出布袋,递过去;小龙女也把袖中的碎银取出。
妇人打开一看,眉头微微挑了挑。银子不少,而且成色很好。
妇人没急着收,她先倒出几块放在掌心里,问:“你们知道这是多少么?”
小童子看着那些银子,银子就是银子,大块一些,小块一些,她不知该怎么答;小龙女垂眼看了看,知道它能换衣食住处,却也分不清这一掌银子在世上究竟算多算少。
她终于能确定,这两个孩子确实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家哪会让两个不懂银价的小孩带着这么多银子在外头乱跑。
妇人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你们真不知道?”
小童子诚实摇头。
小龙女说:“古墓里有很多。”
妇人手一顿,很多。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心里将终南山活死人墓的传言又过了一遍。难怪外头传古墓有金银宝藏,原来倒不是全然胡说。
只是这两个孩子说起“很多”时,神情太坦然,像在说古墓里有许多石头、许多蜂、许多冷气。她们认得银子,却不知它在人间轻重几何。
妇人把银子放在桌上,让伙计取来一只小秤,又叫人拿了一串铜钱来,“来,我教你们。”
小童子立刻凑近,小龙女也上前一步,垂眼看着。
妇人指着桌上的铜钱道:“这是铜钱。平日买小东西,多用它。一个肉包,地方不同价不同,大概几个钱到十来个钱。若在这种人多的时候,价格会贵些。”
小童子眼睛一亮,“肉包。”
妇人笑道:“对,肉包。你若拿这么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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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碎银去买,人家要找你许多铜钱。若遇上坏心的,见你不懂,便可能少找你,甚至直接说不够。”
小童子皱眉,“他要骗我们!”
“外头骗人不少。”妇人道,“所以你们要懂。”
她又拿起一小块碎银,“这块约莫一钱多些。能买不少包子,也能买几碗面汤。若住普通客栈,一晚连饭钱在内,也许要一二钱,也许更多。遇上大胜关现在这种热闹时候,店家见人多,便会涨价。”
小龙女问:“为何涨?”
妇人道:“来住的人多,房少。你不住,自有人住,他便敢多要。”
小龙女想了想,古墓里石室虽多,从没有人拿银子来换一夜住处,更不会因来的人多了,便忽然贵起来。
小童子则问:“若我们给他很多银子,他能让我们住很久?”
妇人道:“能。只要房还在。”
她又拿起稍大的一块,“这是半两上下。半两银子,若在平常地方买粗米,能买不少。可米有好有坏,精米、粗米、陈米、新米,价都不同。你们要买回去长期吃,不能只看便宜。坏米吃了伤身。”
小童子认真重复:“坏米不能买。”
小龙女也点头记下。
妇人继续道:“一两银子,若不遇荒年,能买许多米。可你们说要好久吃不完,那便不是一两二两的事。要看你们买多少袋,买什么米,送到终南山哪一处。山路难走,车马和脚夫也要钱。”
小童子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一些。
原来银子不是给出去就完了,它会变成肉包、点心、面汤、米、客栈、车马、脚夫。还会因为人多变贵,因为米好变贵,因为路远变贵。
一袋米背后竟有这么多学问。
小龙女也看着桌上的银子,她从前知道古墓有财物。师父留下许多东西,金银珠玉堆在石室里。她从未觉得那些有什么特别。江湖人为了它们闯进古墓,她只觉得可笑。她们又不戴珠玉,也不拿金银练功。那些东西放在箱子里,与石头没有太大分别。
可现在她知道了,银子可以换米,可以换热汤,可以换一间夜里能歇脚的屋子,还可以让车队把许多粮食送回终南山。
古墓里确实有“金银宝藏”,只是那宝藏,并非江湖人以为的那样。它落在箱子里时像石头,换出去时,便是米粮、热汤和古墓派往后的日子。
小童子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她低声道:“龙儿,古墓里真的有宝藏。以前我以为那些只是亮一些的石头。”
妇人听见,差点笑出声,亮一些的石头。若被外头那些为了古墓宝藏打破头的江湖人听见,不知会不会气死。
妇人拿起一小枚银子,放到小童子掌心,“这个你们留着。”
她又挑了几块小碎银,一并放过去。
“这些也留着。你们两个身上不能一文不带。要买包子、点心、面汤,或临时雇人打听路,都用得上。大的我先拿去替你们问粮商、订车队。”